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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第一场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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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一场雪
那场因“10 块钱”掀起的轩然大波,看似渐归平静,实则如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荡起层层浑浊的涟漪,将人性中潜藏的可悲、可笑、可怜与可怖,毫无保留地展露了出来。孟筱只觉自己仿若坠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前所未有的困境与低谷,如影随形,将她死死困住。她也曾绞尽脑汁,在那些难眠的夜里,反复复盘事情的来龙去脉,试图揪出问题的症结所在,可终究还是一无所获。既然真相如同隐匿在重重迷雾之后,怎么都探寻不到,那她索性不再为难自己,选择彻底放下。
生活里常有这般无奈的境遇,一旦旁人给某件事早早定了性,贴上了“黑”的标签,任凭你费尽唇舌、极力辩解,落在他人眼中,也不过是越描越黑的徒劳之举,反倒会在这妄图洗白的过程中,被流言蜚语再度抹黑,深陷泥沼无法自拔。
孟筱向来心思单纯,犹如一张未曾着墨的白纸,她满心满眼都是困惑,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思来想去,她找不到答案,也不愿再执着于他人无端的指责。她深知,只要自己问心无愧,便无需畏惧那些不实的流言。自那以后,她便将此事深埋心底,绝口不再向任何人提及,更别提煞费苦心去解释了。旁人投来的不屑白眼,好似冰冷的利箭;那些脱口而出的冷嘲热讽,句句扎心;还有背后暗潮涌动的刻意挤兑,更是伤人于无形。可孟筱统统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任由这些恶意在身边肆意横流。
她像是给自己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堡垒,把原本开朗活泼的自己,严严实实地封藏了起来。每日机械地穿梭在教室、食堂与宿舍之间,形单影只,独来独往,旁人的欢声笑语仿佛与她绝缘。唯有收到从 Z 城寄来的信件时,她黯淡的眼眸才会瞬间泛起光亮,仿若死寂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读信、写回信的时光,成了她荒芜生活里难得的一抹亮色,是她汲取心理慰藉、收获短暂欢愉的唯一源泉,支撑着她熬过这黯淡无光的艰难岁月。
岁末的风愈发凛冽,寒意透骨,昭示着 1995 年的元旦正快步走来。第二节课堂上,窗外的天空悄然变色,起初,雪粒稀稀落落,悄无声息地飘落,混在风里,乍一看还以为是下雨了。眨眼间,雪势渐大,雪花仿若挣脱束缚的精灵,一片接着一片,身姿轻盈、飘逸空灵,不多时,大地就披上了一层莹白的薄纱——今年的初雪,就这样翩然而至。
下课铃骤响,打破了校园的宁静,同学们瞬间没了往日奔向食堂的急切,反倒都成了撒欢的孩童,一窝蜂地涌出教室。他们朝着覆雪的草坪奔去,脚下“咯吱咯吱”,奏响欢快的冬日乐章;踏上如白绒毯般的蜿蜒小路,嬉笑打闹声此起彼伏;又或是聚拢在银装素裹的香樟树下,用力摇晃枝干,雪花簌簌而落,溅起一片惊呼。是啊,一场雪落,任谁心底的童真都藏不住了。
孟筱坐在窗边,满目洁白撞进眼帘,仿若一层轻纱,悄然拂去了她心头积压许久的浮躁,久违的宁静缓缓蔓延开来。她轻轻合上书,尽管身上的大红色羽绒服已经裹得密不透风,还是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又拉高米色绒线长围巾,把大半张脸都埋了进去,这才起身,慢慢融入人流之中。
沿着教学楼前的主路,孟筱逆着人群前行,风雪肆意,裹挟着碎雪扑打在她身上、脸上,发丝很快挂满水珠,凉意沁入肌肤,整张脸都冻得泛红、冰凉。可她浑然不觉,反倒缓缓伸出手,掌心朝上,几片雪花打着旋儿飘落,仿若找到了归巢,乖乖卧着,须臾间化作几滴剔透的水珠。孟筱唇角微勾,眉眼含笑:雪花虽转瞬即逝,可雪天的魅力从未折损分毫。许是贪恋雪落后万物纯净、不染纤尘的模样,又或许憧憬着某个雪天,能与人携手同行、共赏雪景,那定是别样的缱绻滋味。
孟筱沉浸在思绪里,默默踱步,忽然,一抹修长的身影穿过纷扬的雪幕,直直朝她走来。来人一袭浅灰色长款羽绒服,脖颈间围着米色与灰色错落交织的格子围巾,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带着点桀骜不驯的笑容,熟悉的嗓音裹挟在风雪中,愈发清朗:“嗨,好久不见!”望着眼前被厚衣服裹成“粽子”、鼻尖冻得通红的孟筱,笑意直达眼底。
孟筱的脚步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蓦地顿住,目光缓缓上移,怔怔地望向眼前之人。恰在这时,一片雪花裹挟在凛冽寒风里,直直闯进她的眼眸,眼前的景象瞬间朦胧一片。她抬手,用手背仓促地抹了抹眼睛,再定睛时,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笑意盈盈地轻声说道:“嗨,好久不见,冬天到啦。”
是啊,冬天真的来了。滨瀚,你选在这飘雪的日子毫无征兆地现身,如此猝不及防,却又好似命中注定。往后的岁岁雪天,于你而言,会不会也和我一样,被悄然赋予了独一无二的意义?在那些纷飞的雪花里,藏着初见的悸动、久别重逢的酸涩,以及重逢这一刻难以言表的喜悦。
周遭的雪花还在肆意飞舞,簌簌地落个不停,可江孟筱却仿若置身春日。只因眼前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眸,恰似初春破晓时,穿透云层、倾洒而下的和煦暖阳,暖得她心里发软,烘得那些积攒许久的阴霾悄然散尽。
夜幕低垂,S 校即将拉开“迎元旦”文艺汇演的大幕,各年级摩拳擦掌,纷纷呈上精挑细选的拿手节目,力求在舞台上大放异彩。孟筱所在的班级倒没准备节目,于是下午便自行组织起了班里的庆祝活动,热热闹闹地过节。学校也格外通情达理,晚上给大家放假,想去学校大礼堂观摩文艺汇演的,自行前往就行。
午饭时分,孟筱带着滨瀚直奔学校餐厅,一顿饭吃得有说有笑。可谁能想到,饭后,滨瀚心里却打起了鼓,面上流露出一丝踌躇,小声试探道:“孟筱,要不……我这会儿先回去?跟着你进班里,会不会不太合适啊?”
孟筱听了,心里却另有盘算。她清楚,这般风雪交加的恶劣天气,滨瀚赶来一趟实属不易,想必一大早便迎着寒风启程,辗转乘车,才在中午时分抵达 Y 城的 S 校。两人刚匆匆见上一面,就要分别,孟筱怎舍得?她笃定滨瀚也不情愿这么快就离开。至于带滨瀚进班,虽说要跟班主任杨老师报备一声,解释是同学来访;虽说难免引得班上几个碎嘴之人私下嚼舌根、说三道四,但这些在孟筱眼里,都不算事儿。
思及此处,孟筱冲口而出:“明天再走吧!”话一出口,瞧见滨瀚眼中的错愕,她才陡然回过神来,自觉这话有些唐突,连忙补救道:“哦!对了,晚上我让班长周峰帮忙安排一下,你就住他们男生宿舍。下午咱班的元旦庆祝活动可有意思了,大家玩得热火朝天的,咱们一起呗,可热闹啦!”
踏入大学后的首个元旦,班里的氛围轻松愉悦、随性自在,满是节日的欢腾劲儿。同学们各展才艺,这边歌声悠扬婉转,那边相声妙语连珠;诙谐幽默的小品逗得大家前仰后合,还有人踩着动感的节拍,跳起彼时风靡全校的霹雳舞,教室里一片欢声笑语。
孟筱起初没准备节目,纯粹是被现场的火热气氛裹挟,来了兴致,即兴登台,唱起那首《如果你是我的传说》。平日里,她总自嘲五音不全,可此刻开口,歌声却意外地如泣如诉,情感丝丝入扣,唱罢,教室里掌声雷动,喝彩声此起彼伏。
角落里,何滨瀚安静地坐着,仿若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唯有那双眸子,微光闪烁、明暗不定。他心底泛起一阵涟漪,他就知道,关于那个夏天的点点滴滴,并非只有自己念念不忘;那首《如果你是我的传说》承载的回忆,孟筱也同样记在心里。一时间,他心头五味杂陈,不禁暗叹:孟筱啊,要是我也能同你这般,拥有新奇又缤纷的大学生活,该有多好?只可惜,人生岔路在前,我早已选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等班里的活动落幕,暮色悄然笼罩了校园,同学们互道新年祝福,而后三三两两散去。滨瀚与孟筱并肩走出教室,外头的寒意袭来,却吹不散两人周身的暖意。
彼时,学校大礼堂内的文艺汇演正如火如荼,人声鼎沸,掌声、欢呼声交织一片。两人寻了空位坐下,刚入场没一会儿,就瞧见舞台上,一个男生正投入地演唱:“我有我不同的生活,但一样会寂寞,多么希望你就是我黑夜的灯火……”
滨瀚对这首歌熟稔于心,正是彼时红遍大江南北、香港四大天王之一郭富城的《付出》。初次邂逅这首歌,是不久前的一天,他前往 Z 城 xx 街道邮政所寄信,街头熙熙攘攘,嘈杂声不绝于耳,好巧不巧,街边某家店铺的录音机悠悠传出这首歌。旋律不同于那些激昂高亢之作,反倒似老友在耳边娓娓诉说;歌词质朴平实,毫无华丽辞藻堆砌,却句句直戳心窝,尤其是那一句“多么希望你是我黑夜里的灯火”,仿若一道光,刹那间撞进滨瀚心底,自此便再也忘不掉。
何滨瀚的生活,像是一艘在茫茫大海上骤然失去导航的孤舟,自踏出校园的那几个月起,就陷入了无尽的混沌与迷茫之中。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彷徨,他小心翼翼地深埋心底,一个字都没敢向孟筱吐露。没有了校园作息的规范,也缺失了明确的人生目标,日子过得杂乱无章、毫无头绪,仿佛被卷入了一场大雾,伸手不见五指,找不到前行的方向。
偶尔,父亲出车运粮食时会喊上他,父子俩一同窝在货车那狭小的驾驶室里,伴随着引擎的轰鸣,一路颠簸着奔赴外地。那是为数不多能让他暂且逃离沉闷日常的契机,透过车窗,看着沿途变换的风景,心中的憋闷才能稍稍舒缓几分。可这样的时刻终究是少数,更多的时候,他就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困兽,被困在了 Z 城这一方天地间,每天的生活单调乏味、一成不变,用“无所事事”来形容,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旁人眼里,何滨瀚唯一执着的事,便是每日准时准点地现身街道邮政所。晨光熹微时,他怀揣着鼓鼓囊囊的信封,脚步匆匆,怀揣着满腔的情思奔赴而去,只为将那些积攒了一夜的心里话,通过信件准确无误地寄到孟筱手中;暮色四合时,他又会早早地等在那儿,眼睛紧盯着邮筒,满心期许,盼着能第一时间收到孟筱的回信,日复一日,风雨无阻。这般异状,自然逃不过家人的眼睛,爸妈和姐姐何雪柔先后把他拉到跟前,满脸疑惑地询问。对此,何滨瀚没有丝毫隐瞒,坦然承认道:“是我喜欢的女孩。”
家人听了这话,脸上的神情瞬间凝重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起了他。爸爸皱着眉头,率先开口:“滨瀚啊,咱们先不提你退学这事跟人家有没有关系,单瞧瞧信封上 S 大学的地址,你心里还没点数吗?人家现在是天之骄子,前途一片光明;你呢,天天窝在家里混日子,往后能有啥出息?谈恋爱图的是啥,不就是两个人能携手过一辈子吗?打从你决定退学那一刻起,就跟她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往后要修成正果,难如登天呐!”
妈妈也在一旁不住地点头,眼里满是担忧,轻声附和道:“是啊,儿子,妈也不想看你在这上头栽跟头,现实摆在眼前,你可不能犯糊涂。”
姐姐何雪柔更是苦口婆心地拉住他的胳膊,语重心长地说:“弟弟,咱们一家人都盼着你好,你现在这个情况,真得好好掂量掂量,别一头扎进去,到最后伤了自己。”
面对家人潮水般的劝说,何滨瀚却仿若被点燃的爆竹,瞬间炸了毛,脖子一梗,声调拔高了几分,斩钉截铁地反驳道:“不会的!你们不懂,虽说以前我和她没多少交集,可就是那为数不多的几次碰面,让我把她看了个通透。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拼劲儿,为了梦想全力以赴、努力上进;内心又纯净得像一汪清泉,待人接物永远真诚善良,不带丝毫杂质。她绝不是那种肤浅到只看重学历的人,绝对不会因为我没上大学就抛下我!”那模样,仿佛笃定了孟筱会与他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得令人心疼。每当夜深人静,喧嚣的世界终于沉寂下来,何滨瀚独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侧身拉开窗帘一角,让清冷的月光洒落在枕边,仰头凝望着那轮高悬夜空、散发着皎洁光芒的明月,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未来的路在何方?这个曾经被他刻意忽视的问题,此刻如鬼魅般萦绕心头,挥之不去。他像是迷失在黑暗森林里的旅人,周围黑漆漆一片,找不到出口,满心满眼都是无助与迷茫。
在这无尽的彷徨中,他的脑海里总会不自觉地浮现出孟筱的面容,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期许。他忍不住暗自揣测,若是孟筱知晓自己此刻的窘境,洞悉他内心深处的迷茫与彷徨,会不会心生怜惜,化作一盏熠熠生辉的灯火,穿透重重黑暗,温柔地照亮他前行的路,陪他熬过这黯淡无光的艰难时刻呢?这份念想,如同暗夜里的一丝微光,支撑着他在迷茫中怀揣希望,等待破晓。
细碎的雪屑仿若簌簌而落的梨花瓣,悄无声息地从铅灰色的天幕间飘洒而下,悠悠地,悠悠地,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梦幻的薄纱。昏黄的路灯散发着暖融融却又昏沉沉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地上那两串并行的脚印,就这么一路蜿蜒向前,似要延伸至时光的尽头。
学校礼堂前约莫 50 米的地方,伫立着一扇陈旧的铁门,它宛如一位忠诚的卫士,默默隔开了校园与操场这两片天地。平日里,除了体育课上同学们蜂拥而至、挥洒汗水的时候,周末以及放学的闲暇时分,大伙也爱三两成群地踱步到这儿,或是酣畅淋漓地打上一场球,或是慢悠悠地散着步,尽情享受课余时光。
孟筱与滨瀚置身于这漫天飞雪之中,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轻轻歇在发梢,转瞬便白了头;悄然落在肩头,洇湿了衣衫。两人漫不经心地闲聊着,脚下的步子不紧不慢,不知不觉就晃到了操场上。兴许是大伙都扎堆在大礼堂,沉醉于精彩纷呈的元旦汇演了,平日里还算开阔的操场,此刻愈发显得空旷寂寥。茫茫白雪肆意铺展,一眼望去,不见边际,四周静谧得仿若能听见雪花落地的簌簌声,彻骨的寒气裹挟在空气里,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一阵冷风裹挟着碎雪呼啸而过,毫无预兆地拍在孟筱脸上,她禁不住打了个寒噤,鼻尖陡然一痒,“阿嚏”一声,打破了周遭的寂静。孟筱顿时满脸绯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揉了揉鼻子,小声嘟囔道:“嗯……这会儿,是有点儿冷了……”
并肩同行的滨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心头微微一动,犹豫了一瞬,缓缓伸出手臂,轻轻搭在了孟筱的肩头。那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既想从对方身上汲取一丝暖意,也盼着能给孟筱送去些许温暖。
孟筱的脸瞬间“刷”地红透了,仿若熟透的番茄,滚烫滚烫的。慌乱之下,她似是无意地加快脚步,往前快走了几步,仓促开口道:“你看,篮球架……滨瀚,听说你以前在 XL 一中打篮球可厉害啦?”这几步快走,巧妙又不着痕迹,肩头那只手顺势滑落,孟筱暗暗松了口气。
滨瀚心底暗叫不好,暗骂自己莽撞,会错了意,尴尬得手足无措。他缓缓缩回双手,佯装自然地插进羽绒服口袋里,脸上挤出一抹赧然的笑:“嗯,在 XL 一中的时候是打过篮球,不过,也就是瞎玩玩,没打得太好……你听谁说的呀?”
“猜猜?”孟筱俏皮地转过身,歪着头,眉眼含笑地望向他。
滨瀚乐了,心头泛起丝丝甜意。甭管她是听谁说的,光是这份打听,就足以证明她早就默默关注自己了。事实也的确如此,想当初,成洁在孟筱耳边念叨的何滨瀚,可不单单是模样生得俊朗帅气,更是篮球场上意气风发、潇洒自如的投球高手。每逢体育课或是晚自习后,他在操场打球,周遭总会围上一群女生,呐喊助威声此起彼伏,惹得不少女孩子暗自倾心。
两人踱步到篮球架下,各自倚着一根立柱稳稳站定,面对面,你一言我一语,兴致愈发高涨。话题兜兜转转,一会儿回溯过去的青涩时光,那些懵懂的、肆意的年少趣事;一会儿畅想遥不可及却又满怀期许的将来;当然,也少不了聊聊当下的生活琐碎。
说是聊当下,实则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筛去了生活里的不如意。孟筱自动过滤掉了那些令她深陷低谷的糟心事,像是那场莫名其妙的“10 块钱风波”,仿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她淋得狼狈不堪;还有同学们明里暗里的排挤与孤立,那一道道冷漠的目光、一句句尖酸的嘲讽,像一根根尖锐的刺,扎在她心头;以及叶玮看向她时,眼底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嫌弃,更是让她如鲠在喉。这些难言之隐,她只字未提。
同样,滨瀚吐露的话语里,也剔除了诸多酸涩。他没提满心期许开服装店却未能如愿的失落与难过,那些筹备许久、勾勒无数次的蓝图,就这么化为泡影,消散在风里;也没讲在家帮父亲打理生意时的艰辛与疲惫,起早贪黑、忙忙碌碌,却时常得不到理解;更没说到辍学后家人的责怪与失望,那一道道沉重的目光、一声声无奈的叹息,仿若千斤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还有和孟筱频繁通信引发家人的不解与反对,以及今天清晨,他执意要在今年第一场雪降临前奔赴 Y 市,何妈妈满心担忧、唠唠叨叨的模样。这些苦水,他统统咽回了肚子里,谁也不愿让对方为自己担惊受怕。
夜,深沉得仿若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万籁俱寂,没有一丝声响,唯有两人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在空气中轻轻飘荡。孟筱甚至觉得,滨瀚定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怦怦”的心跳声,急促又慌乱。空中无星无月,漆黑一片,唯有凉风裹挟着雪花肆意穿梭。可铺满白雪的大地却并不显得黯淡无光,相反,皑皑白雪仿若自带光芒,将整个世界映照得通亮澄澈。孟筱脚上那双大红的雪地靴,在白雪映衬下,愈发鲜艳夺目,红得夺目、红得热烈。
这静寂的雪夜,半旧不新的篮球架默默伫立,红色雪地靴格外惹眼,还有滨瀚唇边那抹饱含兴味、满是幸福与灿烂的微笑,以及两人发梢渐渐积起的白雪……所有的一切,就这么定格成一幅永不褪色的“雪夜同行图”,深深烙印在孟筱的脑海深处。以至于往后的岁岁年年,但凡瞧见雪花飘落,她的思绪便会不由自主地飘回那年的初雪夜。那天发生的点点滴滴,成了她记忆长河里璀璨夺目的珍宝,任时光流转,始终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