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半生》错过夏之梦

2、第二章 你的名字

　　第二章你的名字

　　江孟筱轻手轻脚地将煤火炉封好，动作娴熟而谨慎，仿佛在完成一场庄重的仪式。随后，她缓缓端起锅，平稳地搁到一旁，拉过一只略显陈旧的小木凳，缓缓坐下，身姿有些落寞。一时间，思绪仿若挣脱了缰绳的野马，不受控制地飘向远方。过去的十余年时光，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而那机缘巧合的初见画面，恰似其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如同老旧默片一般，在她的脑海中循环往复地放映，每一帧都清晰得刻骨铭心。

　　初次听闻“何滨瀚”这个名字时，并非两人真正碰面的时刻。彼时，这个名字已然在校园里悄然流传，像是一阵风，吹进了江孟筱的耳朵里。她虽未曾与本人打过交道，却也早早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可当那个名叫何滨瀚的少年，实打实、真切切地出现在自己眼前，还递上一封信，目光诚挚、语气恳切地提出想要与她做朋友时，江孟筱只觉心头轰然炸开，惊讶、疑惑、欣喜等种种情绪，瞬间如乱麻般在心底疯狂缠绕。那一刻，她恍惚看到命运的丝线在眼前闪烁，神秘莫测却又有着难以抗拒的魔力，仿若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一挥，便将两人的人生轨迹紧紧交织在一起。这究竟是一场美得如梦似幻的意外邂逅，还是冥冥之中上天早已精心编排、注定好了的宿命呢？

　　“你？何滨瀚？！”江孟筱瞪大了双眼，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仿佛眼前所见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幻觉。

　　何滨瀚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喜与诧异，那神情转瞬即逝，却被江孟筱精准捕捉到。“是的，你？认识我！”他的语气里，惊讶与欣喜相互交织、缠绕，清晰可闻，尾音微微上扬，透着几分少年人的朝气与期待。

　　江孟筱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却强有力的大手攥住，莫名地，她本能地、急急地打断何滨瀚的话：“不！我……”话语脱口而出，带着几分慌乱与决绝。

　　怎么可能会这么巧？站在眼前的这个人，居然就是何滨瀚？那个在 XL 一中高二年级声名大噪、风靡全校的何滨瀚？那个无意间挑起李荫和赵可欣之间激烈矛盾，致使两人反目成仇的何滨瀚？千真万确，就是他！一时间，江孟筱只觉这世界小得超乎想象，命运的齿轮转动得太过离奇。

　　她的脑海中仿若掀起了一场狂风暴雨，思绪像脱缰的野马般横冲直撞。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还有哪种相遇，能比此刻更具戏剧性，更像是命运刻意安排的一场荒诞闹剧。而她自己，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被推到了舞台中央，成了这场闹剧的主角，台下无数双眼睛仿佛都在盯着她，令她窘迫不已。

　　何滨瀚眼中，疑云迅速晕染开来，仿若墨渍在宣纸上肆意蔓延。那探究的目光，好似熊熊燃烧的火把，无声地催促着他继续发问。嘴巴微张，刚吐出一个“那……”字，却又被江孟筱急切的话语堵了回去。

　　江孟筱像是生怕被他问出什么隐秘，抢在他之前匆匆说道：“我认识成洁……李荫和……赵可欣。”说出这几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心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轻轻扎着，酸胀与苦涩交织，疼得厉害。她极力在脸上维持着平静，试图让语调平稳得如同无风时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可那声音终究还是背叛了她，微微颤抖，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怪异，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尴尬地飘荡。

　　何滨瀚轻轻应了一声“哦......”，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像是在努力思索这几个名字背后的关联。他目光敏锐，似乎捕捉到了些许微妙的情愫，因而欲言又止，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孟筱，那眼神里藏着探究与期待。

　　江孟筱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再次说道：“是的，我和她们……都是……朋友！”这几个字说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它们深深印刻在空气中，又像是不经意间的随口一提。只是那眼神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与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

　　何滨瀚的面容刹那间黯淡无光，嘴唇轻轻蠕动，欲言又止。那些已然涌到嘴边的话语，终是被他艰难地咽了回去。他心底暗自思忖，她们与他难道有什么不同吗？为何她们能成为朋友，而自己却仿佛被拒之门外？可如今，又该从何说起呢？去跟她解释赵可欣和李荫不过是普通同学关系？还是向她诉说去年中秋之夜的情形，李荫带着一块月饼前来，与他并肩共赏那一轮明月，耐心倾听他离家数月的求学心路，就因如此，旁人便无端将他们视作情侣？又或者向她强调赵可欣也仅仅是泛泛之交？还是索性坦诚相告，她在他心中的特别，自初次在教室中瞥见走廊上那一抹倩影，他的心湖便泛起了层层涟漪，再也无法平静。此后的每一个清晨，他总是早早地守候在教室，若未能盼到她的身影，心中的失落便会化作行动，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等你等到我心痛》的歌词，那是他内心的倾诉，他期望着能与她建立起深厚的友谊，甚至梦想着能有更为亲密的情感关联……然而，这般复杂而又微妙的情感，究竟该如何启齿？

　　时光悠悠地流淌，倘若不是在三年后的某一天，两人无意间提及，或许江孟筱将永远都不会知晓何滨瀚那时这些难言的烦恼与纠结。

　　彼时的她，决然料想不到那个清晨所搅乱的，竟会是自己的整颗心。她从未有过这般体验，内心仿若被一团乱麻所缚，全然无法沉静下来。书本摊开在面前，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却仿若一只只调皮的小虫，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没法让她凝聚心神阅读；习题整整齐齐地摆在眼前，思绪却如乱麻般纠结，难以专注解答；就连那往日雷打不动的早读，也因惧怕与他碰面，而不敢踏出教室一步。她迷茫于这无端的心乱如麻，却也深知这般情绪是不该有的。他是何滨瀚，是那个在赵可欣与李荫心中占据重要位置的男孩，无论他的情感归向何处，无论他此刻与谁相伴，自己都必须与其保持距离。毕竟，毕业就在半月之后，待自己转身离去，往昔的一切或许会如潮水般退去，不留一丝痕迹，谁还会记得自己曾在这校园中存在过呢？

　　然而，每当这般念头浮现，江孟筱的心口便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就好似有细密的针在狠狠扎着，痛意蔓延至全身，久久难以消散。

　　记不清有多少次，不经意间，她的脚步便会不由自主地迈向三楼。可每每在双脚即将踏上那走廊的刹那，她却又猛地顿住，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定在原地。课间熙攘时分，或是课后人流涌动之际，无论是楼梯间的偶遇，还是校园小路上的不期而遇，她总会迅速地将头扭向一旁，故作热络地与身旁同学谈天说地，佯装对他视而不见。她笃定无人能够察觉，每晚晚自习结束后，她便会悄悄上三楼，在那间教室的走廊里默默徘徊，短暂地停留片刻，只为捕捉空气中曾弥漫的气息。于她而言，这似乎已成为一种难以割舍的习惯。在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她不经意间抬眸扫向那间教室的黑板，竟看见上面清晰地写着“追梦的人，为你在等候”。那字迹在月光的映照下，似有魔力一般，深深印入她的心底，让她久久难以回神。

　　气温节节攀升，炽热的气息仿若一层无形的纱幕，弥漫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校园围墙边，那几株挺拔的杨树像是被夏日的热浪施了魔法，往昔随风摇曳的枝桠此刻静止不动，空中也不见杨絮轻盈飞舞的踪迹，它们宛如尽职的卫士，默默伫立，静静聆听着藏在茂密枝叶缝隙间的蝉鸣。那蝉儿不知疲倦，扯着嗓子高唱着“知了，知了……”，似在诉说着时光的匆匆。不知不觉间，高考的前一天已悄然来临，紧张的氛围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笼罩在校园上空。

　　在广袤无垠的夜幕之上，一轮孤月宛如一颗遗落凡尘的清冷明珠，孑然高悬，毫无保留地倾洒下银白、幽寒的光辉。那月色仿若细密的纱幔，轻柔地将校园层层包裹，原本充满朝气与活力的校园，转瞬便被这幽谧的氛围所浸没，陷入了一片深沉的寂静之中。

　　高一、高二的学生，早已在下课铃响的那一刻，迫不及待地踏上归家的路途。而高三的学子们，肩负着高考沉甸甸的重压，在教室里又多鏖战了几个回合，直至暮色浓稠得化不开，才缓缓搁下手中的笔，收拾好满桌的试卷与书本，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暂别这熟悉的校园，怀揣着或坚定、或忐忑的心情，返回家中那一方小小的书桌前，准备继续在台灯下潜心苦读、为梦想冲刺。

　　此刻的校园，没了往昔课间的喧闹嘈杂，不见了球场上的热血身影，往日回荡在教学楼间的朗朗书声、欢声笑语，也一并被这寂静的夜色悄然吞噬。一间间教室的灯光，如同谢幕的演员，渐次熄灭，悠长的走廊里，只剩下空洞的回声，与窗外那轮孤月遥遥相望。明月仿若一位忠实而缄默的老友，带着洞悉一切的温柔目光，寂寥地守望着空旷的校园，不动声色地见证这段满是汗水与拼搏的特殊时光。

　　晚饭后，江孟筱轻抿嘴唇，犹豫再三，才轻声向父母说道：“爸妈，我……我想出去看会儿书。”说罢，她伸手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书本，缓缓起身。兴许是心里压着事儿，脚步不自觉有些拖沓，像是拖着千斤重的镣铐，一步步挪出家门。不知不觉间，双脚竟似有自主意识一般，带着她再度踏入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校园。江孟筱微微仰头，望着教学楼三楼那扇常去的教室窗户，深吸一口气，而后径直拾级而上。
　　她静立在高二（4）班教室门外，周遭被黑暗笼罩，仿若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将一切都吞噬其中。她的心中五味杂陈，暗自呢喃：“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再来好好看上一眼吧。”那声音轻得如同一片羽毛飘落，却在这寂静的廊道里，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怅惘与不舍，仿佛是在与过往的时光做着最后的告别，又像是要把这里的一切都深深刻进心底，永不遗忘。

　　明天就要迎来高考这一人生重要时刻，这也标志着高中生涯即将画上句号。此后，校园中那些熟悉的面孔恐怕再难有机会偶遇了。这几日来，家中氛围变得异常凝重，父母亲比往常更加小心翼翼，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氛，而江梦筱的内心更是如乱麻般错综复杂，思绪纷乱。脑海中不断浮现着一个念头：“回学校那条走廊再站一会儿，在那间教室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就好……”

　　教室沉浸在一片幽暗中，如往常一般，未被灯光点亮，想来应是空无一人的，如此倒也正合心意。

　　江孟筱微微仰头，深深吸进一口这带着夜的凉意的空气，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接着，她缓缓抬起右手，那动作带着一丝迟疑与轻柔，轻轻搭在教室的门把手上。随着轻微的“吱呀”声，门缓缓开启，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孟筱瞬间呆立在原地。

　　只见在那第三排中间的座位之上，端坐着一个身影，他仿若陷入了某种沉思，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室内未燃灯火，唯有那如水的月光，穿过玻璃，轻柔地洒落在他那静谧的脸庞上，光影交错间，面容朦胧，可那轮廓，却又如此熟悉，熟悉到让江孟筱的心猛地一颤。没错，正是他！

　　何滨瀚本在呆坐，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之中，此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寂静。那脚步声缓缓从楼下传来，渐至楼上，直至教室门口。他的心猛地一提，目光紧紧锁住门口，待那扇门被轻轻推开，他才幽幽地吐出一句：“你，来了？”

　　江孟筱站在门口，仿若被施了定身咒，一时间竟无言以对。想要转身逃离，双脚却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挪不动。良久，才勉强挤出一个“嗯”字。

　　何滨瀚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她，许久，他缓缓起身，快步走到江孟筱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不满：“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江孟筱被问得有些懵，下意识地反问。

　　“你别装糊涂，你分明在故意躲我！”何滨瀚毫不留情地戳穿。

　　“躲你？我……没有……”江孟筱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

　　“那为何消失许久？为何对我形同陌路？为何不听我解释关于赵梦馨和李荫的事？我们只是做朋友，难道不行吗？”何滨瀚一连串地质问，目光紧紧锁住孟筱低垂的双眼。

　　“朋友？”江孟筱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了神经，猛然抬头，脱口而出：“梦馨、李荫，也是我的朋友！还有，成洁！”

　　何滨瀚愣住了，眼中满有疑惑，似懂非懂，呆呆地站在原地。

　　“是的，我的朋友很多，梦馨、李荫、成洁都是。我毕业了，而你们都还在这……”江孟筱觉得说完这些费了好大的劲儿，却仍觉意犹未尽，可又不知该如何继续，只能僵立在那。

　　何滨瀚欲言又止，最终默默无言，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伤离别，离别虽然在眼前，说再见，再见不会太遥远……你和我重逢在灿烂的季节……”一阵断断续续的歌声从走廊飘来。孟筱顿觉鼻尖发酸，眼眶泛红，心中亦是酸涩无比。她不知是何人在这当口唱歌，唱的正是那首风靡一时的《吻别》，歌词里满是离别的惆怅与对未来的期许。

　　自己亦是在伤离别吗？眼前的人欲亦会为离别而伤怀吗？待考试结束，校园之中恐再无交集，此地还有活泼可爱的李荫，有豪爽大气的梦馨，自己或许很快便会被他淡忘于脑后吧……黑暗中，空气愈发沉闷。

　　那一晚，高考的前一晚，江孟筱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脑海中皆是那月光下的身影，耳畔回荡着那句“我们只是做朋友，不行吗？”以及她转身离去时滨瀚留下的“抱歉！明天好好考试”。

　　第二天早晨，孟筱感觉头痛欲裂，母亲担忧地说她可能是感冒了，恐怕影响考试发挥。她却强装镇定，安慰母亲道：“妈，没事。”可她心中清楚，这感冒因何而起。

　　在父亲骑车送她去考试的途中，江孟筱坐在后座，暗自告诫自己：“孟筱，清醒些！十年寒窗，成败在此一举，不可以再胡思乱想！”

　　两天的考试，江孟筱自觉发挥欠佳，考场上脑袋嗡嗡作响，昏昏沉沉。监考老师极为细心，察觉她状态不佳，还特意给主考要来瓶装饮用水与湿毛巾给她送到座位上。她满心愧疚，在这最不该分心之时，思绪却肆意纷飞，甚至在考场的课桌上，还写满了无数个“瀚”字。

　　等待分数的日子漫长而煎熬，却也因假期的来临而有了一丝慰藉。

　　假期来临，江孟筱与成洁相处的时光多了很多。家属院与学校相距甚近，她们最爱相约前往校门口的小卖部。江孟筱未曾料到，与同住在一个家属院的滨瀚，会在此处再度相遇。

　　小卖店老板的女儿汪莉，二十出头。自幼母亲就病逝了，高中毕业后她便帮父亲打理店铺。汪莉性情温和，待人随和，江孟筱、成洁她们都唤她莉姐。
　　　　高考后第二天午后，太阳炙烤着大地，蝉在枝头无精打采地鸣叫，叫得空气更加炙热。大人都午休了，孟筱就按和成洁约定好的，偷偷地溜出来，准备到小卖店汇合，和莉姐一起玩。

　　“孟筱，快来！”刚走进大门，远远地就听见小卖店里传来成洁的唤声。

　　“来了，来了！”孟筱边欢快地答应，边加快脚步走过去，却在进门的那一刻脚步一顿。屋里不仅有笑吟吟的成洁和莉姐，还有一个人坐在凳子上望着她们，既陌生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