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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离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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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龙赶到的时候,符山茶庄的人已经死了个精光,一个活口都没留。
他循着尸山血海来到茶室,看到满屋的狼藉,以及一把破碎的紫砂壶。
同行的警员在茶几上发现用人血写成的三个大字:景安居。
“队长,景安居是城南那边一栋烂尾的楼盘,去年二月份老板跑路,到现在都没人接手,他们应该去了那里。”警员说道。
姜龙二话没说,立即带人前往城南。
这栋修到一半就废弃的楼盘有十六层高,白尹城在石墩上缓慢地来回踱步,头顶是湛蓝的天空,脚下是万丈深渊,只要掉下去就会粉身碎骨。
初夏的风,竟是那么萧瑟,他的身影如同雪地的孤松。
抬眼望去,A市的高楼大厦尽在眼底,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这里都繁华得让人沉迷,有时候,它繁华得像一场梦。
宋迟的手脚都被绑着,坐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我告诉你阿城,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白尹城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你杀的那些人,我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你愿意回来,J集团迟早是你的,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冷眼看过来,淡声道:“看来你还没有认清现实——”
“我是真的低估你了。”
“那是因为你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要杀我?”
“我也想,但是那没多大意义,你的命,留着接受法律的审判吧。”
宠物医院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倚着办公室的门框,将正要去就诊台的姜亦可堵在门口。
“这位先生,请问你有什么事吗?”姜亦可问道。
面前的男人不急着回答她,而是慢悠悠地掏出一支烟点上。
她马上就急眼了,严肃道:“先生,这里是医院,不允许抽烟的,请你去外面抽。”
男人轻微一挑眉:“给阿猫阿狗看病的地方罢了,算哪门子医院?”
“你……如果你是来寻衅滋事的,我叫安保了。”姜亦可刚想扯开嗓子喊人来,就被一把捂住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男人捂着她的嘴将她逼到墙角,阴狠寒凉的气势压下来,连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像要将她娇小的身躯吞噬。
“唔唔唔……****”姜亦可只能干瞪眼,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别叫了,景安居,白尹城今天必死无疑,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吧。”男人寒凉的声音犹如千斤重担砸在她心上,让她顿时失了力气,错愕地看着他。
男人放开了她。
“你是谁?从哪知道的消息?”姜亦可急促地问道。
男人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问这些?再晚可就见不到他了。”紧接着,离开了办公室。
他来无影去无踪,却搅得姜亦可心神不宁,她什么都顾不上了,也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衣服都来不及换,急匆匆地冲了出去。
男人出来以后,上了一辆蓝色的跑车,坐驾驶位的小跟班转过头来问道:“云老板,你为什么要管这档子闲事?我们只管坐山观虎斗就好了。”
“他替我解决了赵伦、宋迟这两个心腹大患,送了我这么大的渔翁之利,一点举手之劳不算什么。”
“这倒也是,白尹城放着好好的太子爷不当,反而要和二爷同归于尽,真是想不通。”
“想不通就别想了,今天过后,J集团就是我云褚的天下,再也没有谁拦我的路。”
“那是自然,恭喜云老板。”
……
天台之上,白尹城迎风而立,眺望着远方,清冷道:“你说,是不是要下雨了?四年前,你站在雨里收我为义子,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多事。”
宋迟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微风拂乱了他的银发,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他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你跟我斗,最后只会两败俱伤!醒醒吧!阿城,我知道你恨我,你不甘心,可是等你坐上我这个位置,你就会明白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
“你不是身不由己,而是只考虑自己,”白尹城薄凉道,“这些年,你后悔过吗?或者说,愧疚过吗?”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风扯碎,宋迟定定道:“我当然后悔过——我后悔当年没有杀了姜龙,把你母亲抢回来,后悔没能早点找到你,让你认祖归宗,后悔这段时间对你的纵容!”
话音刚落,白尹城转身举起枪瞄准他,冰冷道:“我就不该对你抱有希望,宋迟,你真应该下地狱——”
姜龙带着众人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白尹城立在石墩上,持枪指着手脚被捆'绑的宋迟。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与此同时,几个人冲上前缉拿宋迟,不费吹灰之力就给他戴上了手铐。
白尹城冷眼看着宋迟被押走,一个字都没说。
宋迟与姜龙擦肩而过的时候,眼底笼罩着阴霾,他狠戾地说了一句:“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风中传来一名警察正气凛然的喊声:“白尹城,你已经无路可走了,放下枪,束手就擒!”
他看着瞄准自己的一排黑洞洞的枪口,毫无畏惧之色,最后,视线落在一言不发的姜龙身上,淡声道:“姜警官,我说到做到,从今往后谁也不欠谁了。”
“阿城,你先下来。”
他看了一眼脚下几十米的虚空,轻飘飘地说道:“让我自己做一回主,这世上那么多恶人,你去抓其他人。”
“你听我说,只要你愿意回头,总会有别的路可走,别这样。”
“我早就回不了头了,只想结束这一切。”
“你协助我们抓捕宋迟有功,我可以给你写报告,争取减刑!”
“减刑?减多少?一年两年?我没有命活到那个时候了,需要你给我减刑?”他的声音忽然低沉起来,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姜龙顿时沉默不语,其实他知道,这样的话根本骗不了他。
白尹城的手慢慢松开,枪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众警察见机正想冲上去将他扣押,就听见他冰冷的声音:“别过来——”
所有人,包括姜龙在内都不敢轻举妄动。
白尹城的眼底充满了决绝,刹那间,毫不犹豫地转身,姜龙惊出了一身冷汗,几乎是脱口而出:“别——别跳——只要你下来,什么都好说!”
只要一垂眸,就能看见楼下围了一群小得像蚂蚁的人头。
记忆忽然被微凉的风扯回四岁的时候,他尝过从阳台摔下去的滋味。
他经历过一个人流落街头,不知该何去何从,经历过一夜之间前途尽毁,与梦想失之交臂,经历过失去亲人、爱人、朋友,经历过水牢冰冷漫长的夜,经历过数不清的枪伤,经历过病痛的折磨……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经历了这么多,只是这最后一刻,没有心力再继续伪装,任由记忆的匣子打开。
“姜警官,你去过地狱吗?”他轻飘飘地说。
姜龙凝视着他如孤松一般的身影,忽然沧桑了许多,许久没说话。
白尹城在石墩上缓慢地来回踱步,他似乎不是在诘问,而是自言自语:“这二十二年来,你可有良心不安过?我恨过你,想让你也死一次试试——可是你命大,我杀不了你了,翻过这一篇,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正气凛然的好警察。”
他的语气真诚到连姜龙都听不出他是在祝福还是在反讽。
“我知道你恨我,这样,你下来,我给你一个杀了我的机会,我把我的枪给你!”
白尹城听到这话忽然笑了,许多年没有这样笑过,原本冰冷如霜的眼底漫过一层又一层的笑容,他笑得坦荡,笑得凄凉:“真是让我好感动,姜龙,这几十年你都没活明白——我要是真想杀你,你早就死一千次一万次了,轮得到你给我这个机会?”
“那你为什么没动手?”
白尹城敛去所有的笑意,漠然地望着天空,寒冷从心底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为什么……你怎么会懂呢?”
他只是舍不得让他的丫头失去爸爸,舍不得让她家破人亡,跟他一样活在仇恨中,她那么美好,怎么能跟他一样?
趁他失神的间隙,姜龙以眼神示意手底下的人从视线盲区靠近他,而自己则继续跟他说话分散注意力:“你怎么知道这二十二年来我没有良心不安过?每当我回想起这些事情,心里就像扎了根刺!我想拔掉它,想为曾经犯下的错赎罪,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们好好谈一谈,你有什么心愿有什么要求我统统满足你!”
白尹城不为所动,淡声道:“警察和毒'枭没什么可谈的,我也没有什么心愿。”
话音刚落,风中传来一道银铃儿般的声音,夹杂着万分焦灼:“阿城——”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幻听了,直到目光落到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她。
姜亦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喊道:“阿城你要做什么?快下来——”
他静静地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你啊!你快下来,那上面很危险的!”
“丫头,你不该来。”
“你以为能瞒我多久?你消失这么长时间,我每天都好难过,结果你在干什么?你要做什么?你为我考虑过吗?”她崩溃地抛出一连串问题,眼前逐渐模糊。
“丫头,该结束了,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都该结束了,回到你原来的世界吧,那才是你生活的地方,你被我打乱的人生,该复位了。”
“我不要——你先下来好不好?我求你了!”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死之后,就忘了吧,别为我难过,好好地生活。”
姜亦可声嘶力竭地哭喊道:“阿城我求你别这样,没有你的生活我宁可不要——如果你今天真的从这里跳下去,那我也不会独活!”
白尹城轻飘飘地说:“你忘了你还有父母吗?”
这句话堵得她哑口无言,她怔愣地看向一脸沧桑的父亲,心酸不已,刚才说出去的话,全成了扎向自己的刀子。
就算她真想随他而去,又怎么可能抛下养育她二十多年的父母?
姜亦可哭着哀求他:“阿城……你不要这样,我们还有好多事情没做,你到我身边来好不好?”
他意味深长地道:“你终究不是我。”
眼睁睁看着他游走在死亡边缘,姜亦可的脑子仿佛要炸开了,明明离他只有几步远的距离,却好像隔了数万光年。
她能感觉到,他的世界已经容不下任何东西了。
姜亦可提起一口气,哽咽道:“阿城……你说过你相信我的……”
一句话把白尹城的记忆扯回最初的时光,那个时候他说过永远相信她,而她也是如此,可到最后,终究是他辜负了这份信任。
“你如果还愿意相信我,如果还记得当初的誓言,就到我身边来,好吗?”说着,姜亦可向他缓缓伸出双手。
白尹城记得那双手的触感,温暖而又细腻,他在一瞬间的恍惚中,极力克制想要将她抱在怀中的欲望。
这短短的一瞬间,他心痛如绞。
可是他的语气很平淡:“好好活着,我的女孩。”
最后一句话他压低声音,没有任何人听见,唯独消散在微凉的风里,说的是:在泽迦寺,我已经娶过你了。
下一刻,他闭上眼睛,踏入虚空。
“不要——”几乎是同时,姜亦可的心跳漏了一拍,大惊失色,望着他跌入虚空的身影,绝望地喊了一声。
紧接着,姜龙也面如死灰。
在人后目睹这一切的宋迟已说不出话,目光呆滞地望着白尹城跳下去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身下是几十米的高空。
一位警员趁他不注意绕到他身后,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冲上来,堪堪拉住了他一只手。
姜亦可也扑过来,向他伸出手,哭喊道:“阿城,把手给我!求你了!不是说好要一起去拉萨吗?不是说好要等我吗?你不能反悔!”
他仰起头,左边眼角下的泪痣一如既往的妖冶:“丫头,我是真想跟你去拉萨,只可惜,没机会了,下辈子吧。”
“这辈子还没完呢说什么下辈子?!你回来,天涯海角我都跟你去!我再也不离开你了!阿城,回来吧——”
“可是,人间太苦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眼泪不停往下掉,明明还是一贯冰冷的语气,可是她却心如刀割,就像此刻要死的是她。
他的苦,他的痛,她永远都体会不到。
就在她脑子一片空白,快要崩溃的时候,他却向她伸出了手。
姜亦可没有半点犹豫,两只手伸出去拉他——像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可是白尹城却只抓住了她的左手,用尽最后的力气低沉道:“我不后悔。”
不后悔遇见她,爱上她,不后悔为她放弃一切,遍体鳞伤。
他的手是冷的,声音也是冷的,而接下来的一幕,是姜亦可一生都走不出的噩梦——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掉下去,可她却抓不住,张了张嘴,喉咙里沉重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掉下去的同时,也摘下了她无名指上的戒指。
他亲手为她戴上的戒指,最终由他亲手摘下。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什么都看不清,无声地哭泣,哭得眼睛鼻子嘴巴都皱成一团,那是她这一生中最绝望,最心痛的一次,痛得她没办法呼吸,痛得她要死要活,撕心裂肺,整张脸憋得通红。
眼前天昏地暗。
在她晕厥的前一刻,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在C城车站对他说的那句话:“你等我回来。”
白尹城没有等她,也不会再等她了,他死的那一年,刚满27岁……
当她从医院里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耳边很清净,没有那些喧嚣,她一时分不清真实和虚幻。
没有人带她去见白尹城最后一面,或者说,是姜龙不让,她哭过闹过,没用。
后来,不知是谁告诉她,人摔下来的时候就已经粉身碎骨,不让她看是为她好……
从那以后,道上流传着一个说法,遇事要看得开,看得开是云褚,看不开就是白尹城。
再后来,她似乎变了一个人,绝口不提白尹城的名字,本来蓝黛颖还担心她会从此一蹶不振,最起码也要哭上三天三夜。
可是她没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饭一顿都没落下,每天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该上班上班,该读书读书,反而沉稳懂事了不少。
周围人都觉得奇了。
起初蓝黛颖以为她是受刺激过度,或者是为了不让身边人担心故作坚强,天天尾随她上下班,一个月过后,什么异常都没发现,这才慢慢放心。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姜亦可毕业了。
也是在那一天,宋迟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但是姜龙没有告诉她。
毕业典礼上,她穿着学士服,和全班同学一起合影,长发及腰,笑容甜美。
毕业之后,她没有找工作,而是专心备战考研,查资料,刷题,看书,每天都很忙,不过很可惜的是,第一年没考上。
她没有气馁,又复习了一年,经过两年的勤奋努力,二战终于上岸。
黎州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她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书终于到手,当天晚上就拉着孙小言去KTV 蹦迪,一个人干了好几瓶啤酒,把孙小言都惊呆了。
那天晚上,她醉得不省人事,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小言,我好高兴……”
她当然知道她高兴,黎医大的研究生都被她考上了,背后肯定付出了不为人知的努力。
当蓝黛颖高高兴兴地为女儿张罗升学宴的时候,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姜亦可却跟她说:“妈,我想谈恋爱了,你有合适的对象给我介绍吗?”
蓝黛颖怔愣看着眼前身穿睡衣,素面朝天的女儿,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突然想谈恋爱了?”
“我都快二十五了,不该谈吗?”她义正言辞地反驳,“我要身高一米八,有颜多金,才高八斗,温文尔雅的,你遇到合适的就把我微信给他。”
蓝黛颖好半天才憋出一个字:“哦……”
后来确实陆陆续续有人来加她,样貌条件都符合她的标准,有一个还是海归博士,她和他处了几天对象,发现三观不合,分手了。
还有搞金融的年轻企业家,交往两个月发现对方跟别的女人回酒店,又分了。
接下来有一个大学体育老师,身高起码一米九,姜亦可真的佩服老妈的人脉。
相处没到一个月也分了,而这次是男方提的分手,理由是和她说话要驼背……
兜兜转转,半年了,姜亦可还没找到合适的对象。
她出席了韩深和顾心柔的婚礼,真心觉得郎才女貌,很般配。
孙小言和汪洋的婚期紧随其后,她受邀当伴娘。
当初扬言不当伴娘的姜亦可乖乖穿上了伴娘服,还抢到了新娘的捧花。
她在台下看着孙小言身上洁白的婚纱,忽然觉得像极了茉莉花。
但是这个季节没有茉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