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千帆历尽 ...
-
她知道他言出必行,但是没有想到他真那么狠心,说不回来就不回来。
而且这次他消失得比以往更久,更彻底,姜亦可记着日子,从年初到现在,五个月零九天,她从冬天等到开春,再到初夏,距离他们第一次在酒店相遇刚好整整一年。
他再次从她的世界消失,不留任何痕迹。
人海茫茫,想找一个人就像大海捞针,何况这个人还故意躲着。
姜亦可感觉心力交瘁,每天都活得像行尸走肉。
她经常梦见他离去的背影,醒来时眼泪濡湿了枕巾。
她经常盯着微信界面发呆,有人叫都听不见。
她还曾在街上认错人,发现不是他,又失落又窘迫。
她不知道他在哪儿,甚至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人世,只是想,如果他能回来,哪怕用她的命去换也没关系。
风铃湾滨海小镇。
天际碧空如洗,海面风平浪静,一眼望不到头。
白尹城在海边搭了个画架,目光所及全是笔下的素描,没有移到过别处。
他按照镌刻在脑海里的轮廓,一笔一画地描摹着,画得细致入微,就连头发丝都清晰可见。
画中的少女长发及腰,明媚的笑容粲如星光,脖子上的茉莉花项链栩栩如生。
他已经尽力将她的神态刻画得细致入微,但最终收笔的时候,怎么看都不像她。
他在风铃湾待了五个多月,每天上午都会来海边画她的像,已经数不清画了多少张,但这是最后一张……
离开风铃湾后,他去了一趟xx医院。
许玉涓今天做手术,颅骨病变,白尹城算好时间,去的时候人刚下手术台,护工在替她擦拭身体。
白尹城悄无声息地进来,又戴着口罩,眼神里笼罩着寒意,把护工吓了一跳:“你是谁呀?”
他顿了顿,清冷道:“我是她一个熟人。”
护工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似乎在说“来探望病人居然空着手”。
“病人刚做完手术,人还昏迷着,你别离得太近,跟她说会儿话是可以的,我先去换点热水。”说完,护工就端着水盆出去了。
白尹城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他摘下口罩,凝视着这个躺在病床上,头部缠着绷带的女人。
这二十二年来,许玉涓独自一人经营着馄饨店,没有再组建家庭,膝下也无子。
白尹城缓步来到病床前,低声道:“以前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抛弃我,真的知道了,又觉得还是不知道为好。”
他从兜里拿出那枚他随身携带了二十二年的胸针,轻轻放在她枕头底下,这次开口声音比以往都寒凉:“从今天开始,物归原主。”
没有多余的话语,他重新戴上口罩,转身离开,迈出去几步后,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安详的面容,低缓道:“你有后悔过吗?一次也好。”
与其说是诘问,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片刻的停留后,白尹城毅然决然地离开了病房。
他看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他身旁走过,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回那个前途尽毁的夏天,一年又一年,许多人,许多事,都已埋葬在回忆里。
……
拳击俱乐部
一群人围着擂台观摩比赛,而擂台上赤身肉搏打得酣畅淋漓的正是赵伦。
到了白热化阶段,底下众人一个比一个激动,恨不得爬到擂台上去给他助威。
这时,一道黑色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混进人群中,不紧不慢地向擂台靠近。
正吼得歇斯底里的人余光瞥见这道人影,一脸震惊:“城哥?”
“城哥!”
“城哥……”
……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他,呐喊助威声瞬间小了一半,到最后鸦雀无声。
擂台上的赵伦也被众人的目光吸引,斜斜地看过去。
白尹城也看着他,眼神薄凉。
他走神的这两秒钟,对手一记勾拳过来,他一个踉跄倒在了台上,本来占上风,此刻沦为了下风。
陆陆续续有人冲上去扶他,而他的目光一直聚焦在白尹城身上,直到被人群淹没。
从始至终白尹城都没有上前。
赵伦换了身衣服去见他。
彼时他正晃动着杯中酒,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你这大半年到底去哪儿了?知不知道老子很担心你?”赵伦暴躁地说,“就差掘地三尺了,因为你,二爷迁怒于我,真有你的!”
白尹城抬眸,目光寒冷:“给你添麻烦了。”
随后举起酒杯,淡声道:“敬你。”
赵伦二话没说,端起自己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看着他喝下去,白尹城正欲将酒杯递到嘴边,没想到下一刻就被他夺了过去。
赵伦夺过他的酒杯,说道:“你不能喝酒。”然后,又猛喝一口。
白尹城的手就僵在半空,良久才怔愣地收回去,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
赵伦皱着眉头说:“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西藏之后,二爷一直在找你,我也在找,可是都没有结果,你到底去哪儿了?”
“这个不重要。”
“行,那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跟二爷好好谈一谈吧,他……毕竟是你爸。”
白尹城嗓音冷冽:“我跟他没什么可谈的,也不承认跟他有血缘关系。”
“你现在不承认,总有一天要承认,除非你能脱离他的控制。”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
赵伦突然笑了:“我来J集团十几年,就没见过谁全身而退。”
白尹城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赵伦忽然觉得胸闷气短,头脑也开始发昏,他以为是刚才打拳消耗了太多体力,就没太在意。
“你这次回来,是干嘛的?”
他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取你命的。”
赵伦眯起眼睛看他,眼神意味深长,最后很大度地笑了笑:“是吗?”
话音刚落,他胸闷得喘不过气,头晕目眩,原本小麦色的皮肤浮现出潮红,他紧紧按压着胸口,终于发觉不对劲,目光落到面前的酒杯上,漆黑的眼眸中浮现出一抹震惊:“这酒……”
“这酒没毒,”白尹城淡淡道,“只是我加了头孢。”
赵伦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强忍胸闷气短,艰难地问:“为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来,冷漠道:“我们认识将近七年了,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宋迟让你杀曹霖轩,你就照做,有想过会给我带来什么吗?”
赵伦的瞳孔剧烈地收缩,错愕地看着他:“你……你知道了?”
“可惜我这么多年都没看清你。”
“阿城……我一直……把你当弟弟……那件事我很抱歉……但是我没办法!受人之命衷人之事,二爷的命令我不能违抗!你……你原谅……”赵伦的喉咙就像被扼住一样,每说一个字都无比艰难,到最后一句话都说不出了,倒在了地上。
白尹城站得远远的,看他的眼神极其冷漠,仿佛事不关己。
他眼睁睁地看着赵伦痛苦地倒在地上,面容扭曲,发灰,瞳孔一点点放大,抽搐的幅度渐小,最后逐渐没了声息,直到最后一刻,他的眼睛依然是睁着的。
白尹城上前,在他面前蹲下,缓缓伸出手替他合上眼睛,低沉道:“来世,再做兄弟。”
如果没有发生这么多事,他和赵伦应该会像以前一样,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即使他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毫不在意,有的人相濡以沫,有的人相忘于江湖,而有的人,到死却反目成仇,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
这短短五六年对于白尹城来说,已经走完了一生。
初夏,茉莉花又缀满了枝头,白色的小花散发着淡雅的馨香,花瓣上凝结着雨水,在细雨迷蒙中簌簌坠落,纯白无暇的茉莉花掉落在水泥地上,像是铺满了白色的珍珠。
白尹城独自走在湿漉漉的林荫小道上,步伐一如既往的缓慢而沉稳,他踏着雨天的水泥路,如同踏着晦暗不明的光影。
他熬过凛冬,忍过病痛,终于又见到了洁白的茉莉花。
在万般惆怅中,他给一个陌生号码打了通电话——
“姜警官,你们忙活了这么久,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效率可真是低,连我都看不下去了,就让我来帮你一把,以后你飞黄腾达了,记得清明节给我上坟。”
“你在胡说什么?”
“符山路109号,多带些人,别找错了。”
“阿城……”姜龙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因为他此刻开始慌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白尹城嗓音凉薄地说:“想结束这一切,知道黑吃黑吗?这个渔翁之利,就当我报答你那四年的养育之恩。”
“你别乱来啊,你一个人,斗不过宋迟……”
姜龙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他挂了。
白尹城从容不迫地按下了关机键,然后抬眸看阴云密布的天,感叹道:“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当真是……黄粱一梦。”
这间阴森森的茶楼,白尹城来过无数次,每一次踏进这里,对于他来说都是踏进深渊。
但是今天他却觉得是在自我救赎……
后来,白尹城和宋迟在茶室起了争执,宋迟说:“我当初就不该救你,养虎为患。”
而白尹城薄凉道:“别再假仁假义了,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曹霖轩,为什么要毁了我的前程?”
“因为姓曹的那小子该死,”宋迟拉下脸来,阴狠道,“他处处跟你作对,你碍于身份不能动他,那就由我来做,你是我儿子,凭什么要在学校里受气?我希望你回到我身边,但以你的性格不可能同意,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式逼你妥协。”
白尹城听完后,许久没说话,他心里只有两个字——卑鄙。
但是他说出来的话比心中所想还要直露、尖锐:“小人行径,无耻下流。”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么难听的话骂人,以前从未有过。
“阿城,你不要以为你是我儿子就可以为所欲为!”
“我不是你儿子,”他一字一句道,“我姓白,不姓宋,永远都是。”
“你承不承认又能怎样?没有人能改变血缘关系。”
白尹城的嗓音变得凄凉:“没有哪个父亲会亲手毁掉儿子的一生,也不会给他注射du品,更不会利用他报复情敌,几次三番置他于死地!”
“如果你当初听我的劝,我会那样对你吗?”
“这二十多年来,你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忏悔,算了,过去的那些事我不想再提,但是今天你跟我之间——必须得死一个。”
“看来你是下定决心要跟我鱼死网破了。”
“我杀了赵伦,J集团已经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就算我不跟你鱼死网破,也活不到明天了,对吗?”白尹城的声音清冷得就像来自冰天雪地,不掺杂任何感情。
宋迟凝视着她,眸深似海。
下一刻,门突然被撞开,五六个身穿黑色衣服的保镖持枪冲进来。
白尹城反应相当迅速,从腰后取下枪,先他们一步扣动扳机,枪响过后,三个保镖应声倒下。
他疾步上前挟持了宋迟,枪口抵着他的太阳穴,冰冷道:“都别动,否则我杀了他。”
几位保镖自然不敢轻举妄动,此时宋迟咬着牙道:“你再不收手,会死得很惨。”
“那你最好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