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开在荒凉的夜晚（下）》北枫其凉

70、你走吧

　　零点的时候，烟花准时绽放在夜空之上，爆竹声此起彼伏，绚丽的烟花把原本漆黑的夜幕映得五颜六色，似乎满城都洋溢着年味。
　　已经精疲力尽的姜亦可温顺地趴在他怀里，余光瞥见透过窗户映出的光亮，本想撑起来看烟花，但浑身软得像面条，根本就有心无力。
　　白尹城拥着她，对一切都置若罔闻，漆黑的眸子隐在光影里。
　　“阿城……”她张了张嘴，轻声唤他。
　　“嗯？”
　　她强忍着困意，含糊道：“等过几天，我们去拉萨好不好？”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我一直都没忘。”
　　他沉默了。
　　“说好的要去拉萨，过完年我就要上班了，可能没有时间陪你，所以我们过几天就去吧。”
　　“丫头，其实也不是非去不可。”
　　她摇了摇头，尚有些湿润的头发蹭着他的手臂，固执道：“一定要去，我答应过你的……要说到做到……”
　　良久，他说：“好。”
　　又过了几分钟，她似是梦呓一般嘟囔着：“烟花好美……”
　　白尹城也觉得烟花很美，但是今晚他见过比烟花绽放更美的瞬间。
　　“阿城……”
　　“嗯？”
　　“以后我每年都要跟你一起看烟花……”
　　他搂着她的手臂忽然变得僵硬，眼神也凝重起来，许久没说话。
　　渐渐地，他听到怀里人均匀的呼吸声，低声道：“我也想……”
　　这三个字轻如尘埃，一拂即逝，片刻后便淹没在烟花爆竹声中，与烟花一样，只绽放一刹那。
　　第二天早上，姜亦可睡到自然醒，靥足地伸了个懒腰，昨夜的疲惫消失不见，睡了一觉后精气神全都恢复了。
　　这个点他不在，应该是在厨房做早饭，她穿好衣服去寻他的人影。
　　白尹城果真在厨房，准确来说是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搅动锅里的汤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带着笑意说：“新年快乐，阿城。”
　　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几点钟起来的？”她问。
　　“七点。”
　　“那么早？好不容易过一次年，我才不愿意那么早离开温暖的被窝。”
　　他没说话，关火，开始盛汤圆。
　　姜亦可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荷包蛋和汤圆，仿佛一下子就饿了，正准备开吃，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对了，你朋友不回来吗？”
　　他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朋友”二字：“谁？”
　　“季盛呀。”
　　“不知道。”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
　　姜亦可不问了，因为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大年初一的早上能吃到他煮的汤圆，她心里暖暖的。
　　可是人总是贪心的，吃一顿两顿怎么够呢？她想吃一辈子他做的饭。
　　又想到了难过的事，她已经很努力建立起铜墙铁壁把那些事封在心底，变成禁忌之地，可是人非草木，怎么可能完全不在乎？
　　白尹城见她在发呆，便问道：“怎么了？”
　　她自然不想在他面前提伤心事，唇角上扬，笑道：“我在想等一下我们要去哪里玩儿，你知道C城有什么景点吗？”
　　他如实道：“不清楚，我平时很少出门。”
　　“没关系，那我们等会儿就出去走走。”
　　“好。”
　　“噢，对了，”她脑子里灵光一闪，小手往兜里一掏，拿出一枚亮闪闪的钻戒，笑逐颜开道，“这个，你要给我戴上。”
　　白尹城淡淡地瞥了一眼，略顿，接过戒指。
　　她把手伸过去，还特意指了指无名指：“这个。”
　　白尹城轻轻握着她的手，将钻戒缓缓推了进去，最后稳稳地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姜亦可的嘴角就没下来过：“我会一直戴着它。”
　　以前她看电视剧的时候总觉得戒指就是个形式，戒圈也套不住人心，但是亲身经历过才明白，戒指不仅仅是仪式感，更是珍贵的承诺，无论是钻戒还是素圈，只要是所爱之人亲手戴上，便是一生的承诺。
　　“必要的时候还是摘下来吧。”他淡声道。
　　“我就要一直戴着。”
　　“我是说洗澡的时候。”
　　姜亦可：“……”
　　吃完早饭，他们一起出门转悠。
　　说实话，C城真的又乱又偏，别说风景优美的地方，就连一处像样的公园都没有，亏得是过年才有一点烟火气，换作平时沉闷得就像阴间。
　　但是姜亦可不在乎这些，她觉得跟他一起散步也是好的。
　　一路上她孜孜不倦地跟他讲这几个月的所见所闻，其实他都知道，因为那些消息早就倒背如流，倒是她一直在耳边说话，听得他头疼，明明早上吃过止疼药，此刻却仿佛没起多大作用，头疼，胸腔，五脏六腑也跟着疼，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模样，他强忍着一声没吭。
　　来C城的时候她很匆忙，就只带了一部手机，这次出来逛街购买了一些洗漱用品和衣服，最主要的还有吹风机，本来她想连去拉萨路上需要用到的东西一并买了，询问白尹城的意见后，他说：“不着急。”
　　她想了想，确实不着急，C城不是A市，离拉萨不是很远，那些东西晚几天置办也是可以的。
　　晚上，白尹城趁她在浴室洗澡的间隙吃了一次止疼药。
　　姜亦可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靠在窗前低头看手机，身姿颀长。
　　见她走过来，他不动声色地收了手机。
　　她微笑着走过来抱着他，明眸如皎洁的月光，嘴角荡漾着甜美的笑：“在看什么？”
　　“看你。”他顿了顿，淡声道。
　　姜亦可笑得更明媚：“我是问你手机上。”
　　白尹城默不作声。
　　她没在意这个小细节，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蜻蜓点水似的一吻，温情脉脉地看着他。
　　白尹城略顿，低头轻吻她柔软的唇瓣，没有深入缠绵，也没有停顿，只消片刻便抬起头，她甚至没感觉到他微凉的气息。
　　在她打算进一步“欲行不轨”的时候，听见他凉薄地开口：“刚才你手机响了。”
　　“啊？”
　　“电话。”他补充道。
　　她从他淡漠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悲凉，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犹豫道：“谁打来的？”
　　“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
　　当她拿起手机的时候，未接来电显示的是“妈妈”，心里顿时忐忑起来，虽说此前父母已经默许了她和白尹城交往，但是她总觉得这通电话不简单。
　　思量再三，她决定到外面接电话。
　　半个小时后，她终于打完了这通漫长的电话，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回到卧室。
　　白尹城还是靠在窗前，似乎一步都没有移动过。
　　“阿城，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她鼓起勇气对他说：“我可能明天要回去一趟。”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问要去多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放心，我还是会陪你去拉萨的——只是明天我哥要回来，他七年前去英国留学，后来留在英国工作、结婚，期间一直没回来过，这次好不容易回国，还带着我嫂子，我要是不回去的话不合适，所以……”
　　姜亦可的话语里充满了歉疚，但他只留意到了“她哥”这个信息，如果他没记错，那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也是那个小时候对他百般欺压，甚至在捉迷藏的时候把他推下阳台的姜亦瑄。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出现一道虚幻的声音：“十、九、八、七……”
　　当他数到三的时候，人已经跌落阳台，掉进了玫瑰花丛，眼睛被荆棘刺伤。第二天他称为母亲的那个女人就把他领到街上，然后消失在茫茫人海。
　　陈年往事，他早已不想再提。
　　只是胸口的钝痛愈发清晰。
　　“你自己决定就好。”良久，他淡声道。
　　“其实……我妈说让你跟我一起回去，我也想这样，但是你估计不会同意吧？”
　　她试探性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本来还抱有一丝丝希望，但是这一丝希望被他冰冷的话语击碎：“丫头，你要回去我不拦着，但是我不会跟你回去。”
　　姜亦可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她早知道会这样，以现在这种情况，他性子又刚强，怎么可能跟她回家？
　　她抬头，正对上一道幽凉的目光，同时她注意到了他脸色的苍白，顿时紧张起来：“你哪里不舒服吗？怎么感觉你脸色这么不好？”
　　见他不说话，她干脆上手摸他的额头，害怕他像上次一样发烧，探到他体温正常，这才放了心。
　　“阿城，我一定尽快回来，你等我。”说完，她一头扎进他怀里，抱着他，想向他传递一些东西，譬如温暖、情感、承诺，让他明白自己的决心。
　　过了好久，他才缓缓抬起手覆在她背上，很简单的一个动作，他却做的很僵硬，从她提到她哥那一刻起，他心口就像压着一块巨石，又痛又喘不过气。
　　他也想把她留在身边，好想好想，可是她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未来，而他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何必拘着她？
　　姜亦可从他淡漠的眼神中看不出一丝异常，只知道今晚的他格外沉默，本来还“兴致勃勃”的她接了这通电话后也没了心情，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却各怀心事。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她还没有困意，见身旁的人闭着眼睛，呼吸平缓而均匀，试探性问道：“阿城，你睡着了吗？”
　　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她也闭上眼睛努力酝酿睡意。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一双熊猫眼起床。
　　白尹城依然是为她做好了早餐，他坐在桌前，用汤匙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碗里的八宝粥，热气不断蒸腾，而他的思绪和视线都飘得很远。
　　姜亦可缓步走过来，弯腰从背后伸出双臂圈住他的脖颈，半边脸贴着他，说话的时候，温热的气息落在他耳畔：“阿城，我也很舍不得你，但是我很快就回来，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他淡声道：“丫头，吃饭吧。”
　　她看不到他现在是什么表情，更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想说点什么又于事无补，反正这一趟是肯定要回去的，只好乖乖坐下吃饭。
　　他煮的八宝粥软糯香甜，让她食欲大增：“你这八宝粥怎么做的？回头教教我。”
　　白尹城答非所问：“车票买了吗？”
　　她点头：“买了，十点钟的。”
　　“等一下我送你。”
　　“好。”
　　一路上，白尹城沉默寡言，她再怎么活跃气氛都无济于事，到最后连她自己都有点郁闷了，本来她就极度不愿意这么快和他分开，他这个样子更是让她心疼。
　　其实，只要他说一句挽留的话，她很有可能一时心软就不走了，可是他没有，哪怕半个字都没有。
　　到了车站，两人在入站口同时停下脚步，姜亦可面向他，语气中满是不舍：“阿城，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白尹城凉薄地看着她，随即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着。
　　天知道这一刻她差点就破防了，紧抿着嘴唇，生怕一开口就改变了主意。
　　一边是亲情，一边是爱情，她无论怎样选择都难两全。
　　“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她定定地说。
　　这句话却勾起了他心底里早已尘封的记忆——四岁那年，那个女人在街头对他说：“你在这里等一下，妈妈去买点东西就回来。”
　　一个谎言，成了他此生过不去的坎，每想起一次，心里就漫过一层苦涩。
　　他低低道：“丫头，对不起。”
　　听到这句话，姜亦可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忙问：“怎么了？”
　　“要是没有遇到我，你的人生不会有这么多波折。”
　　姜亦可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道：“但是如果没有你，我也体会不到爱与被爱是什么滋味，阿城，你没有对不起我，有些事情不能用对错来衡量，我反而觉得我很幸运，如果可以，我想把我一半的寿命给你，这样我们就可以多一点时间在一起。”
　　他眉心微蹙，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无奈：“丫头，你怎么还是这么单纯？”
　　“可惜没有这种如果，”她懊恼地说，“我真的想不通，你那么好，为什么上天这么残忍？它是没长眼睛吗？”
　　白尹城紧紧抱着她，像要将她单薄的身体揉进骨血，不管脸上的神情多么坦然，内心早就被一层一层的寒意侵蚀，他觉得好冷，只要一放开她温暖的身躯就像置身冰窖。
　　差一点她就要放弃了，什么都不想管，就这样跟他待到地老天荒。
　　但是片刻后，白尹城说：“你走吧。”
　　确实没多少时间了，再不走可能会延误，姜亦可怀着沉重的心情说：“那我走了，你等着我回来。”
　　他默不作声。
　　她依依不舍地跟他告别，转身进站。
　　凝视着她渐渐消失在人海的背影，白尹城用飘渺如烟的声音说：“你会遇到一个家世清白，能宠你一辈子的良人，我等不到你了，新年快乐，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