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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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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二十五年,原抚顺大将军宁默以迅雷之势登上帝位,结束了大宣朝长达十年的内乱,改年号为清宁,尊称为宁青帝。
这一年是大宣朝的最后一年,也是大宁朝的第一年。
虽然已经停止内乱,但之前对城市及百姓造成的伤害不是一天就能够修复完全的。
全国各地的地方官员经上级中央统一考核,重新编排入职,正是一副百废俱兴的良好景象。
只是要等到城市完全复兴,百姓康居乐业还需得等很长时间。
这一年青杏七岁,她跟着爹爹一路流浪到了冀州。
听闻原先的英雄大将军现在变成了皇帝,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青杏实在是开心不起来。
去岁她与爹爹曾短暂在益州待过几个月,正逢宁默起义的第一次进攻,那是段血色的日子,每日见的不是兵戎相接的幻影就是无尽的苍凉血海。
也是那段日子,青杏和爹爹到处东躲西藏,为了吃一口饱饭还去死人堆里翻过尸体,就盼着能摸出几个铜板儿来,倒也还真让他们占了几次死人的便宜。
每次翻过尸海,他们都尽力把战死的将士就地掩埋,用捡来的木板和石块为他们立了无名碑,当摸来的铜板是做了丧事的酬劳,不算是亵渎尸体。
有天青杏突然发了热,爹爹等不及外面的打斗声停歇就去了死人堆,之后带回来的除了给她抓好的药还有背上巨大的血窟窿。
青杏还在病中,没能发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离她那么近,只乖巧地喝完药便睡下了。
等他们到了冀州,爹爹在她面前倒下的那一刻,青杏才发觉他的脸色不正常。
这一路风餐露宿,爹爹只用一截破旧的衬布包住了伤口,一直没能真正止住血,到倒下之前已经因伤发热了很长时间,现下终于是扛不住了。
青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急着问路人哪里有医馆,只是大伙儿都忙着干活,没几个人搭理她。有那么几个好心人告诉她该往哪里去,还留下了些银钱让她带着爹爹去看病。
可青杏太小了,她扛不动爹爹的身体,也不放心把爹爹就这样留在原地。
若是她走后,爹爹遇上路边觅食的野狗,那可就糟了。
她小声地啜泣着,尝试着拽住爹爹的双臂往前拖,只往前了一小段,爹爹却在昏睡中痛哼出了声。青杏只好停在原地,左右环顾,试图找人来帮她。
不远处有个打铁铺子,里面有几个壮硕的男人正在烧铁。
青杏拿出两个铜板让旁边卖花的奶奶帮她看顾爹爹一会儿,就小跑着向打铁铺去了。
“叔叔,可以帮我个忙吗?我会给钱的!”青杏跑进打铁铺,看了一圈抓住了膀子最粗的一个汉子,仰起头用那双水盈盈的眼睛乞求着。
那汉子看她可怜,停下了手里的活路,半蹲下来和她平视着。
“小丫头,怎么了?”
青杏刚想说话,就忍不住掉下泪来,她抓着打铁匠的衣摆使劲揪了揪。
“我爹爹、我爹爹晕倒了……你可不可以帮我把他带到医馆去?我会给钱的!”她说着把自己兜里揣着的所有铜板都翻了出来,摆在掌心里。
“如果这些还不够的话,我可以帮你干活!”青杏捧着铜板的手在颤抖,她把手伸到打铁匠面前使劲地往前,生怕被拒绝。
打铁匠愣了愣,推开她的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不要钱,你爹爹在哪里?带我去吧。”
“你答应了吗?”青杏睁大了眼睛。
“小事一桩,权当给我孩子积点德了!”
青杏带着打铁匠朝着卖花老太太那边跑过去,朝着老太太深深鞠了个躬,道声谢就急急让打铁匠背起爹爹向医馆去了。
医馆里全是人,人挤人的,什么地方受伤的都有,看样子都曾经历过战乱,有那么几个病人的四肢甚至不完全,就着空荡荡的袖子和裤管靠在门边等着大夫包扎抓药。
青杏站在打铁匠身后怯怯地看着,忍不住又抓住了打铁匠的衣摆。
“大夫!大夫!快来看看他这是怎么了?”打铁匠进门就喊。
“叔叔,大夫、大夫在哪儿啊?”青杏小声地问。
打铁匠身子顿了顿,偏过头看青杏:“大夫很快就来了。”
青杏闻言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眼里一直含着泪,似掉非掉的,看上去可怜极了。
就如打铁匠说的那样,很快就有个大夫走出来查看青杏爹爹的伤势。
那大夫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衣裳似是大了一圈,眼下青黑,走起路来摇摇摆摆,想必是连日看诊,没能怎么休息的缘故。
他翻看了一下青杏爹爹后背的伤处,伤口和用来包扎的布条已经粘连在了一起,等用剪刀剪开的时候就看到创口上长出了腐肉,一阵阵的发出恶臭,还在不停地流出脓水。
大夫又仔细看了看青杏爹爹的脸色,就着打铁匠背青杏爹爹的姿势把了脉,又用手抻着把他的嘴捏开,看了半晌,对着打铁匠摇摇头。
青杏顿时慌了神,一下就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大夫,求求你,救救我爹爹吧!求求你了!我会给钱的,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还不够的话,我可以帮你干活的!”
大夫连忙将她扶起来:“你爹爹这伤势太重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青杏的眼泪止不住地掉,她死死握着大夫的手:“求求你,救救他,求求你……”
打铁匠见状,帮着青杏劝那大夫:“你就试试吧,多少也是条人命。她不够的银钱我来补。”
大夫看他们这样,叹了口气道:“不是我不想救,是现在没有多余的药材能够浪费了。你们也看到了,这里还有很多的病患等着救命呢,每一个都比他更有活着的希望。”
听到这话,青杏的小脸煞白,她僵硬地感受着周遭刺人的视线。
她甚至听到有人嘀嘀咕咕地在说:“这世道谁不可怜,别仗着自己年纪小就去贪别人的救命药材。”
她嗫嚅着:“可是、可是我爹爹……他还没死啊……”
青杏突然大叫起来:“他还没死啊!”
一时间,医馆安静极了。
打铁匠空出一只手拽住了青杏:“走吧,走吧,我带你去别的医馆。”
青杏踉踉跄跄地跟着打铁匠走了,身后的医馆依然寂静,半晌也没人出声。
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了火热的烈日,日头灼烧俯视下界。
青杏的鞋早就在多日的奔波中穿破了,此刻脚底直直地接触着地面,滚烫的砖石贴着她的脚好不热切,细小的石砾嵌进她的肉里,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她只是害怕,害怕什么时候会突然没了爹爹。
打铁匠带着她一共去了三家医馆,没有一处愿意医治她的爹爹。
他们不约而同地说她的爹爹已经没救了,该尽快准备丧事了。
青杏一想到要像他们曾经埋将士那般把爹爹也埋进冰冷的土里,就忍不住地害怕。
她想,爹爹那么爱热闹的一个人如何能独自生活在一抔黄土之下,那一定会非常寂寞。
她想找到第四家医馆,一定存在能够救她爹爹的医馆,一定有愿意医治她爹爹的大夫。
可是她看到打铁匠已经很累了,他背着爹爹走了很长的路,汗水顺着额头流到胸口,穿着的那件汗衫已经被汗水浸湿,还不时地喘着几口粗气。
青杏止住了脚步:“叔叔,我们不找了。他们不会治我爹爹的。”
打铁匠愣住,只是一息之间又踏出一步,那一步很沉稳,很坚定,踩在了青杏的心上,将她不安的心踩回了原处。
“没关系,我不累,我还知道一家医馆,我带你去。”
那时候,青杏以为面前这个背着她爹爹的背影就是她一生中见过最美的背影,其所散发的光芒远远超过那日的太阳。
她不知道在她往后的日子里,她还会见到一个与此时的背影截然不同却散发着同样光芒的影子。
就在他们到了第四家医馆的时候,只看到一块破碎的招牌,医馆内什么也没有,简直是寸草不生,更没一个大夫在内,留下的是一个空壳。
地上残留着一些零碎的草药,杂乱无章地散落一地,毫不费力就能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打铁匠眼含歉意地看着她:“对不住了,我不知道这里已经荒废了。”
青杏强撑着露出微笑,朝着打铁匠摇头:“我已经很感激您了。”
到最后,打铁匠寻了个阴凉的地方把她爹爹放下了。
“我出来太久了,得回去做工了。”打铁匠说。
“谢谢叔叔。”青杏跪下,郑重地给打铁匠磕了个响头。
“你这是干嘛啊,快起来。”打铁匠把她扶起来,顺手给了她十个铜板。
“叔叔,你能帮我,我已经很感恩了,不用给我钱的。”青杏忍着眼泪把铜板还回去。
打铁匠没接下那十个铜板,很是温柔地看着她,然后张开了怀抱想要拥抱青杏。
“我可以抱抱你吗?”他问。
“为什么呀?”青杏问。
“我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儿,只是很久以前她就不在了。”他说。
青杏闻言,把铜板揣进了兜里,而后张开双手主动拥抱了打铁匠。
“叔叔,她一定也在想念着你。”
打铁匠抱着她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一个大男人竟是在这种情况下落了泪。
“可不可以告诉叔叔你的名字?”
“青杏,我叫青杏。爹爹说娘亲怀我的时候最爱吃的就是青杏了,所以我叫青杏。”
“好,青杏,我会记得你。”
打铁匠走的时候,青杏很用力地挥舞着双臂,她咬着牙齿不愿意哭出声来。
她知道在从第三家医馆出来没过半刻的时候,爹爹已经咽了气。
那时候打铁匠向前走的步伐晃了晃,却还是瞒住她,选择带着她去了第四家医馆。
她得接受这样的善意才行啊。
她无力地瘫软在地上,用手探了探爹爹的鼻息,果然冰凉一片。
前日她才缠着爹爹给她买了块糖,可她没拿稳,糖掉在了地上。
在这时候,糖对于他们来说是十分昂贵的,她不停地向着爹爹道歉,爹爹却只是和她说:“这只是意外,你没错,不用道歉。”
然后,就再也没和她说过话了。
青杏原以为是爹爹生了气,现在想来那是因为想省点力气好早日到达冀州。
没想到那竟成了爹爹对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青杏这才知道,原来有的时候父母连离开都是寂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