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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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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青杏就这一个念头。
她躺在湿漉漉的地上,穿着的衣裳早就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只余下一些能够蔽体的布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除了地面上的湿气,青杏什么也感觉不到,就连她的身体都好像四分五裂,不再属于自己。
青杏在一间密室里,整间屋子显得格外阴沉,除了从窗外透出的一点月光,再无旁的光。
那月光照到她的脸上,衬得那张惨白的小脸越发诡异,活脱脱像个从井里爬出的女鬼。
她看着那道远远的窗,试探着伸出手去想抓住一缕月光。
在月光下,青杏看清了自己的手,手臂上没挂几两肉,只是一层薄薄的皮裹着,腕骨凸起,手指异样肿胀,红润不堪。
与这皎洁的月色相比,狼狈又丑陋。她颤抖着收回手,手指微缩,掌心里只残留空气。
什么也抓不到,什么也碰不着,只有这片湿漉漉的地面用冰凉沁人的寒气不断提醒她,她还活着,活在这座不见人的囚笼里。
用不着照镜子,青杏也知道她现在的模样一定不堪入目。
身上无处不在的伤口好了又破,破了又好,来回反复,直到成为永久的伤疤留在她的身体上。
就连她的脸,也因为几天前被刻了图样没能得到及时处理变得红肿,那图样刻在她的左脸,直到现在都还时不时渗出血来。
青杏已经很久没见过外面的天色了,从被关进来的第一天起,她就用指甲在墙壁上划一道痕用以记日,划到双手的指甲都裂开,她都记不清到底划了多少道,划着划着也就放弃了。
根本就没人会来救她。
唯一会救她的人早就死在了那个雨夜里。
如果她要逃,就必须自己筹谋。
可她现在,什么也没有。
青杏浑浑噩噩地想着,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钻进她的耳里,她随手在地上摸了摸,触到两条细长的须。
她揪住那两条须,稍微用了点力气逮到月光底下,模糊中看形状竟是一只蜚蠊。
她嫌恶地将蜚蠊放走,只觉恶心极了。
白日里囚禁她的那人给她喂了药,让她整日里昏昏沉沉,意识不清。
只是晚上药性消退,她才能渐渐恢复些气力,看看周遭的环境。
好在她被关了多日,对迷药有了些许抗性,近几日她隐隐约约能看到那人进出的方向,再有那人的脚步声作配,想必那人来处就是出口。
青杏强忍着难受翻过身,用力地向门边爬去。
因着双腿发麻,使不上力,她只能用手一点一点支撑着带动身体,可她的十指肿胀得厉害,每往前爬一点,手指就钻心的痛,指尖甚至挤出了些血滴,在地面上留下几道血痕。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马上就能到门口了。
青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默默地吞下去,就在她的手指堪堪要摸到门槛的时候,一双手握住了她的脚踝,将她拖回了房间最深处。
“青杏,想去哪?”男人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密室里,久久不曾消散。
“不……不要!”
她嘶哑地喊着,四肢挣扎着,即使没多少力气仍使劲地摆动着双腿企图踹开后面的人,可她实在太痛了,就连刚刚恢复的那点气力都快要消失。
对她身后的人而言,她的这点挣扎只是一次徒劳无功的情趣。
青杏能够很清楚地感受到,她的脚腕拷上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应当是平时用来羁押犯人所使的脚镣,双脚之间连接的铁链下垂,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小腿肚,每一次的撞击都将她脑海中绷着的那根弦紧紧吊起,就怕某一次就能将之彻底切断。
那人握着她的脚踝,从她的脚趾缓慢而轻柔地抚摸到了大腿,末了突然用力,就连指甲都嵌进了肉里,将刚长好的疤生生挑了下来,只留下浅粉的新生肉。
青杏忍不住痛吟出声。
听到自己的声音,青杏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死死地咬住嘴唇,不敢再发声。
“滴答——滴答——”有水滴到了青杏的脸上,青杏僵硬着转头看着那个人。
一声擦响,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燃起,照出男人看似温润如玉的脸庞。
他笑弯了眼睛,从腰带里掏出一根红烛,特意蹲下,将红烛放到青杏面前,用手指从上到下反复地摸着蜡烛。
他特别温柔地看着青杏,然后用火折子点燃了红烛。
“你是不是许久没见我了,就把我说的话给忘了?我就在这里啊,哪里也不会去,我会一直陪着你。”
青杏的眼睑微颤,不敢对上他的眼睛,但一不注意咬破了嘴唇,很快苍白的唇瓣上就冒出一颗红润的血珠,血珠晕染在她的唇上,像被上了红妆,添了口脂。
唇上的刺痛将她从莫大的恐慌中唤醒,她强忍着难堪和疼痛,颤抖着微微扬起头,对上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现下的愉快情绪,这情绪甚至还在无限放大。
青杏下意识地想要躲避,不想与男人对视,只能尽力稳住自己的心绪,努力坚持着不闭眼,不转头。
她张了张口,一时间竟没能说出话,支支吾吾着“啊”了好一会儿。
男人看她这模样甚是有趣,也没打断,就等着听她到底想说些什么。
终于,她微弱的声音从齿缝中漏了出来:“公子,放过我吧。”
“怎么能说放过呢?你不是说过要一直陪着我吗?现在这样不正合你心意吗?”
那公子爽朗地笑出了声,把火折子吹灭了收进腰带,而后一手举起那根红烛,另一只手轻轻地擦去了青杏嘴唇上的血珠。
血珠刚去,那只手猛然用力,死死地摁着青杏的嘴唇,顺便托住了她的下巴。
青杏痛得直发抖,她的牙齿和唇瓣紧紧靠在一起。压在唇上的力量就差那么一点,牙齿就会被生生掰断。
她不敢再出声,只好忍着疼痛,努力睁大眼睛,不想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原是被她的眼泪盖住。
公子的脸往前凑近了些,几乎快要与青杏的额头贴上。
他从进来开始就保持着微笑,此刻的笑容愈发强烈。
他将头埋进青杏的颈窝,嗅着青杏的头发,发出一声喟叹后稍稍离开了青杏一些。
“我和你说过的,除了我,谁也不能弄伤你。”公子低下头,将青杏的脸抬高,小心翼翼地吻去青杏眼角的泪珠,吻着吻着不满于此,从她的眼角吻到唇边。
青杏只觉惊恐万分,她背后灼烧一般的疼痛,是公子拿着蜡烛往她身上滴了蜡油。
公子吻得越来越急,滴蜡油的手更是不再满足于悬空而立,蜡烛上的火舌最终舔舐到了青杏背部的肌理,就连嘴唇也被公子咬破,彻底变成了铁锈味的血腥。
青杏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那眼里充斥着满天恨意。
她在黑暗中死死地睁着眼睛,想要伸出手去掐住公子的脖子,即便是拼上性命也要和公子同归于尽。
但公子未卜先知般丢开蜡烛去抓她的手,抓住她的一只手后,就将她的手反扣到她身后,用了很大力气,她仿佛听到了自己的骨头错位的声音。
青杏只觉得肩膀与身体快要分离,浑身上下所有的伤口没有一处是不痛的,她几乎要疼晕过去。
先前受的伤还未痊愈,此刻又添新伤。
她恨极了,奈何目前对公子无能为力,只好将所有怒意聚集到牙齿上,朝着公子侵占她口腔的地方狠狠地咬下去。
公子痛哼一声,离开了她的唇,却一反常态的没有生气,反倒是更加高兴了些。
他又开始笑了,笑得越来越大声,几近癫狂,这般姿态与城里疯了许多年的疯子一般无二。
他朗声道:“好,好,你现下终于像个活人了!太好了!”
青杏趁着公子没注意爬到了角落里,这下四处黑漆漆的,公子也没有再点燃火折子的意思,根本看不清她到底在哪里。她蜷缩在角落里,用手捂着嘴唇,掌心沾上了黏腻的血迹。
她无声地流着眼泪,想把自己缩成蚂蚁般大小,就这样淹没在世间,哪怕是被随便一个过路人踩死,也不愿意再和公子有任何交集。
在公子停下笑声后,屋子里安静到了一种诡异的地步。
青杏屏住呼吸,心悬到了嗓子眼,生怕公子朝着她走过来。
还好公子今日已经玩够了,他起身准备离开的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格外明显,一步一步向前走的脚步,离得越来越远的声响都是此刻对青杏最好的奖励。
青杏提神立着耳朵祈祷公子快些离开,然而老天爷没能答应。
公子突然停下向前的脚步,转过身疾步向着青杏走来,他一把将青杏抱起来又狠狠摔到地上,青杏脚上的脚镣砸到地面,发出“叮叮”的脆响。铁制的锁链生生地磕在她的脚踝上,砸到脚骨。
全身散架一样瘫软在地上,一点也动不了了。
然比起她心里涌起的莫大的绝望,这点来自身体上的疼痛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青杏躺在地上,听着那疯子不停地在她身边走来走去,还时不时地自言自语,夹杂着几声尖锐的笑。
她忍不住在心里不知道第几次地问自己,当年为求生计去公子家谋一份差事做错了吗?
自己年岁渐长,与公子家签的身契期满,为自己找一个夫郎做错了吗?
她不过是那日下雨给自己的情郎送一把伞,做错了吗?
她想,她错了。
她早该在爹爹去世的那一年就随爹爹而去,不该孤身一人想着还能在这世间活下去。
她想,她错了。
她能在前半生谋得一份好差事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不该渴求下半生还能拥有同样的幸运。
她想,她错了。
那日下雨,她该待在家里等临河回来,而不是贸然出门,从此情郎远去,天人两隔。
青杏无神地想着,被动地承受着身上发生的一切。
她已经没有知觉,只知道她现在不过一个破烂的玩偶,任凭他人摆布。
可曾经,她离幸福明明那么近。
就在青杏抵着牙齿想要咬断舌根的那一刻,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那是临河的脸。
那是张极其普通的脸,只是脸上凌乱的血迹为之添上了几分野性,这张脸的主人有一双和公子完全不同的柔情的眼睛,那双眼眸温柔而又坚定地看着她,对着她说:“愿姑娘尽力而活,方知来日可期。”
可是临河,她真的能有来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