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一睹春光

2、02

　　碧桂星苑。

　　伞面上残留的雨水顺着布料纹路汇聚在伞尖，滴落在地上时泅出一块深色。
　　韩娅本想把伞送到就离开，正准备将伞放到门边上的伞桶里时隐约听见了她的名字。

　　“又遇见她了？”任远凛盘腿坐在地毯上，眼睛就没离开过屏幕，手指灵活地在手柄上操作着，“那你们多少还是有点缘分在身上的。”
　　他勉强分出一丝心神回想了一下那天晚上浓妆艳抹的韩娅，“她那个样子还挺酷——就是胆子太小了。”

　　闻笛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角，侧面下颌线清晰流畅，潇洒又俊朗，只是手下的动作却一点儿都没有留情，招招都把任远凛往绝路上赶。

　　随着操作的角色瘫倒在地上，任远凛摔了手柄抱住脑袋，“我靠，你是人吗？不就是上次要她来酒吧给她找不痛快了嘛，至于这样狠狠虐我吗！！”
　　他越说越起劲，叉着腰从地上站了起来俯视着闻笛，声情并茂地控诉道，“当初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可是默认了的！”

　　那天晚上闻笛确实在场。
　　任远凛组的局，一来就上了好几种酒，边喝边抱怨他姐任嘉前不久给他找的新家教。

　　后来喝上头了，加上身边的人撺掇，一通电话直接拨了出去，尽说的混账话。

　　大家都以为电话早被挂了，只是任远凛对着黑屏手机在发酒疯而已，直到他随便揪了一个人的衣领问地址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却也没说什么，只在心里不约而同地感慨这姑娘脾气不错。
　　末了，又有些同情。

　　酒吧的音乐声很炸，任远凛说话又颠三倒四，嘈杂之中韩娅只听见“只要你敢来”这样的字眼，几乎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化妆的时候暗自后悔，身体却很诚实地在手机上找画烟熏妆的教程。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韩娅还是没想到任远凛居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矮桌上堆了十来种五颜六色的酒，边上还有一个任远凛在发疯，嘴里嚷嚷着，只要她把桌上这些都喝了，他以后绝对会是一个省心的好学生。

　　醉鬼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度？
　　所以她走了，不顾身后的叫嚣。

　　布料的摩挲声响起，紧随其后的是清脆而短暂的银器碰撞声。

　　一坐一立的两人一同往门口看去。

　　闻笛来的时候刻意留了门，打算等着裴晟轩来了一起体验任远凛新入手的VR。
　　他们幼时相识，关系一直不错，只是任远凛这个不争气地没有如约上大学，因此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获得一张为期一年的高三体验卡。

　　只是都这样了还不好好学，现在就连去学校都觉得麻烦，家里只好给他请老师上门补习。

　　任嘉在他折磨走好几个高级教师和家教之后无奈之下才找的韩娅，毕竟韩娅脾气一向不错，性格坚韧又好强，正好克制任远凛这种刺头儿。
　　而且又是学新传的高材生，脑子灵活，高中科目于她而言不在话下。

　　“轩——”热情招手的任远凛忽然顿住，看清来人后他收回手，没骨头似的瘫倒在沙发上，懒洋洋的，“你怎么又回来了？晚上可没课啊。”

　　“学姐。”
　　闻笛瞥了任远凛一眼，随即站了起来，望向韩娅的一双笑眼亮晶晶的。
　　他光着脚走过去，站在鞋柜边上，“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脚掌宽大，脚背微微弓起，十个脚趾头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韩娅抿抿唇，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转移到另一边的地板上，“你的伞我放到伞桶里了。”

　　伞桶是放在门外的，韩娅根本就没有进门，空旷的走廊将她的局促衬得十分明显。

　　闻笛离开后没多久她就回过神来了，径自回到店里买了把折叠伞就往任远凛家的方向走。

　　她不喜欢欠人人情，人情债可是很难还的。
　　自从在任远凛这里栽了跟头之后，她对别人的善意很敏感。

　　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对话。
　　但她好像并没有那么吃惊。

　　其实在闻笛说出任远凛的名字的时候，韩娅的心里就隐隐有了猜测。

　　她攥紧斜挎包的带子，转身准备离开。

　　碧桂星苑的房子是一层一户制，过道上空旷旷的，只有韩娅一个人。
　　她走进去，缓慢移动的锃亮电梯门板映衬出她的模样。

　　眼尾略微上挑，唇角平直，嘴唇很薄，有股冷淡的厌世感，淡漠之中透着股难言的随性。
　　莫名的烦躁漫上心头，使得她本就冷漠的脸色愈发的臭。

　　如果此刻有人看见，一定会下意识地想要避让，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总之就是别和这种看上去就不好惹的人待在一起。
　　——其实她只是提不起兴趣做表情而已。

　　在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一只小麦色的手挡了过来，用了些力气，宽阔的手背上都冒出一些突起的青蓝色经络。

　　韩娅错愕，很快反应过来，看清来人后挑了挑半边眉毛。

　　“这里不好打车，我送送你。”闻笛的脑袋探出来，眉眼弯弯。

　　他一钻进来就按了关门键，甚至都不给韩娅反应的时间，一气呵成地蹲身下去把鞋子穿好。
　　刚才出来的太急，他踩着鞋直接冲过来，脚后跟还露在外面。

　　高大的男人站起来，使得本就狭小的电梯空间愈发窘迫。
　　“直接去负一楼吧。”
　　他垂首改了楼层，明显的笑意沉浸在眼眸深处。

　　韩娅这才抬起眼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明晃晃的疏离。

　　少年身子颀长，四肢舒展，不难看出是养尊处优惯了的，锐利的面部线条被蓬勃的朝气冲淡，整个人都透露着一股浅淡的懒散与随性。

　　和任远凛有点像。
　　或者说他们这样的人都差不多。

　　只不过他要更好看些，也更喜欢笑。

　　笑面虎？
　　也许是吧。

　　韩娅的耐心即将告罄，她上前一步，柔和的灯光将她的手晕开白皙的芒，连按两下取消-1楼层之后，她快速按下按键“1”。
　　“我自己可以回去。”

　　她又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以往都是打车来，走路回，寝室没有门禁，晚一点也无所谓。

　　闻笛无奈地耸耸肩，细碎的刘海遮挡住部分浓密的眉毛，细碎的阴影把原本颜色浅淡的瞳仁染成深色，“学姐你真的不想让我送送你吗？”

　　“不想。”韩娅攥紧手里天堂伞的伞柄，纤长的睫毛在头顶灯的照耀下根根分明，藏匿于莹莹眸光中的疏离一下子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远。

　　头一次被这样干脆利落地拒绝，闻笛险些没反应过来。
　　“可是……我想送送你诶。”

　　电梯门板滑动的细微声响夺走了韩娅的注意力，一楼到了。

　　她没什么犹豫地走出去，轻飘飘的几个字在闻笛俊朗的面上回荡。
　　“那你继续想吧。”

　　要不是她的任教期还没有过，韩娅会更不留余地一些。

　　任嘉学姐拜托她教到六月。
　　等高考结束，解脱的不止他们一家，还有她。

　　任远凛从小就是个霸王，要不是连着换了好几个家教老师，任嘉也不会病急乱投医地找到韩娅。

　　还有一个半月就是了。
　　韩娅抠着帆布包上的刺绣，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

　　好在任远凛还算聪明，又有点底子，除了大多数时候不怎么配合，辅导过程勉强可以称得上顺利。
　　起码她的课余时间并没有被完全压榨。

　　明天周三，下午没课，刚好可以参加滑板社下午的团建活动。

　　韩娅没什么兴趣爱好，上大学后偶然接触了滑板，她很喜欢在滑板上的时候，与轻快的风一同前行，让她感觉很放松。

　　滑板这个东西，看着简单，自学起来还是有难度的，机缘巧合下她通过任嘉的关系加入滑板社，并在她的帮助下融入了进去。

　　韩娅性格比较闷，能融入进去不容易，任嘉在这方面帮了她很多，不然她也不会觉得自己欠了任嘉那么大的人情。
　　总归是有学到东西的。
　　起码没有以前那么封闭了。

　　已经没有听见雨声，韩娅将伞移开一些，探只手出去，确认雨停之后将伞收起。
　　感受着雨过天晴的湿润空气，她对明天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