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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创世纪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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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创世纪2
诸伏景光在日出前第二次走进这间酒吧时,推门便看到了坐在吧台前的少年。对方把之前套的褂子脱到一边,只剩件薄薄一层的白衬衫。
少年的一只手捏着条帕子,捂在鼻子上,暗红的血将布料浸透,染红里他的指尖。旁边还有条被染得更脏的,血色氧化暗沉。
见人进来,三叶纯有气无力地抬眼,朝他招了招手,嘟嘟囔囔地问:“你信教吗?”
诸伏景光看到他眼前放着本被摊开的《圣经》,密密麻麻的小字印在上面,廉价的纸张捏起来几乎完全透光。
“怎么,我需要和你一起对着日出做祷告吗?”
少年被他的话逗笑了,捂着鼻子发出闷闷的低笑,那双漂亮的绿眼睛也因此眯起,鼓起薄薄的卧蚕。但这两声笑又牵动了他脆弱的鼻腔,好不容易有停下来的迹象的鼻血又很快将他手里的这块帕子染红。
过多的出血从气道流到了嗓子里,最后化成一串蔓延到痒,三叶纯咳了几声,马上就感受到了满嘴的腥味。
大概是觉得自己此时的形象实在太过狼狈,他一边咳一边侧过身去,只留给诸伏景光一个单薄的侧影。
“信也好不信也罢,多了解一些总归是有用的。”过了好一会儿,三叶纯才重新转过身来,掩盖着下半张脸指了指离诸伏景光很近一包湿巾。
接过由男人递过来的东西后,三叶纯一边擦着自己脸上的血迹,一边说道:“行动组的新成员都是要从保镖做起的,在这期间,一切开销都会记在我的账上,你可以把我看做是雇主,或者是获得代号这一过程的考官。”
他终于把血擦干净了,露出那张白皙的,雌雄莫辨的脸。
“那么,这场考试要持续多长时间呢,考官大人?”最后那个称呼被诸伏景光一字一顿地说出来,带着些许玩味。
“三个月,或者更久。你知道的,最近组织新人很多,混进来的卧底也很多,上面的意思,要求一对一全天观察。”少年在他的注视下耸耸肩,没什么脾气似地轻笑。
一点晨光从外面透进来,照亮这间酒吧的小小一角。诸伏景光看到少年用湿巾把自己的手来回擦了好几遍,然后把所有沾血的东西都装进了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的密封袋中。
“天亮了,走吧。”三叶纯率先推开了门,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驱散了室内的昏暗,他逆着光回头朝着诸伏景光笑,“去做祷告。”
诸伏景光第一次坐进这辆车的驾驶座时,上面有两个人,一个活人,一个死人。第二次坐进驾驶座时,上面依然是两个人。他按着三叶纯的指示把车停在了东京郊区的一间西式老教堂外,推开车门的那一刻,教堂的钟声正巧敲响了第一声。
隔着围墙,他听到里面孩子们的祷告声,稚嫩的,清脆的,干净的。
有人听到了汽车声,将禁闭的大门打开一个小缝,观察的视线从诸伏景光身上扫过去,停在三叶纯身上。
实际上,他们最终也没做上什么祷告。
与诸伏景光想象中的教堂不同,这里的神职工像是幼稚园的老师,操持完早饭便从墙边拉出来了块黑板,教起了课。
课间时,有个女孩递给了正被叫过去帮忙做饭的诸伏景光一个苹果,叉着腰学三叶纯说话:“这个苹果快要坏掉了,你去拿给那个和我一起来的哥哥吃。”
这颗苹果确实算不上新鲜,它的外皮已经开始发皱,咬一口也没有苹果应有的甜味,口感很不好,像是在嚼海绵。
三叶纯手里也拿着一个,一边啃一边皱眉,和那个给他们开门的人说下次不要把吃的囤太久。
这里的一切和诸伏景光所了解的组织实在南辕北辙,不知道的甚至以为误入了什么乡村综艺节目的录制现场。
“之前和纯哥一起的另一个哥哥为什么没来?”午休的间隙,之前给诸伏景光送苹果的女孩搬着凳子坐到他的身边,手里还抱着盒发的牛奶。
刚刚洗完碗筷的男人闻言愣了愣,在女孩面前蹲下,温声询问道:“能和我说说另一个哥哥大概什么样吗?说不定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
“就是个子很高,眼睛很大,下巴这里,”女孩指了指自己下巴的位置,“有一道疤的哥哥。”
洗碗用的自来水真的很凉。
诸伏景光后知后觉的感受到,因为他的指尖此时凉的像刚摸了冰块。
他在今天临晨处理了一具男尸,先烧掉指纹,再毁去面容,最后绑上石头扔进海里。
——所以他清楚记得对方下巴上的疤。
“在聊什么?”
少年慢悠悠地朝他走过来,随意地抬手揉了揉女孩的头顶,垂眼看着蹲在地上的男人。明明是与刚才喊人吃饭一般别无二致的语调,此时听着却让人在大中午的脊背发毛。
“我在问之前那……”
“小孩子现在该去午睡了。”诸伏景光站起身来,生硬地打断了女孩的回答,与三叶纯的目光在空中对视。
女孩在两人中间,茫然地朝左望望,又向右看看,手里还抱着拿盒没喝完的牛奶。
“吉田司。”
“……什么?”
“你问的那个人的名字。”
身穿黑白两色修士袍的年长女性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等女孩走过去,把她手中磨磨蹭蹭好不容易喝完的奶盒拆开,与其它人的叠在了一起。
于是教堂前的空旷院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似乎是觉得阳光过于刺眼,少年抬手在自己额前挡了挡太阳。
“小秋实很喜欢他,上次来时还拉勾说要送他一条自己编的手绳……可惜了。”少年每句话都说的很轻,却在这正午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地传进诸伏景光耳里。
他一时失语,不知道要把这个话题如何再继续下去,好在三叶纯也没什么谈论已死之人的兴趣,说完那句可惜便没了下文。
“因为他是卧底吗?”看着慢悠悠走在前面的少年,诸伏景光开口问到。
三叶纯闻言回过头来,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盯着他看了良久,才给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回答。
“或许吧。”
太阳很高,他们脚下的影子很小,一阵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些许海水的咸湿,把围墙外面的树叶吹得莎莎作响。教堂楼顶的那个生了锈的钟又嘶哑着响了两声,和吉田司第一次来这里时没什么不同。
三叶纯想着,没来由的感觉自己的胸膛烧出串莫名的钝痛。
神让亚当睡,他便睡了,从他身上拆下来一根肋骨,又把肉合起来。神说,这是你骨中的骨,肉中的肉。
他抬起手,抚过自己钝痛的胸膛,默念起早就烂熟与心一段故事,自嘲地笑了笑。
我也断过一根肋骨。
扎进左肺,肾上腺素的飙升使他当时感觉不到痛,只是觉得喉咙很痒,像是有蚂蚁在爬。于是三叶纯咳了一声,鲜血和破碎的肺泡组织就混在一起涌上来,把半张脸都染成红色。
可是,吉田司。
三叶纯在那之后无数次地将这个名字反复咀嚼,拆开揉碎到只剩苦味,可那甚至不是对方的真名。
教堂三楼东侧的客房被收拾出来,让诸伏景光住了进去,那是一间很小的卧室,勉强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秋实在睡前敲响了这间房的房门,给了男人一根红色的手绳。
“你认识吉田,对吗?”女孩用气音很小声地说,“我们拉过勾,要给他编条手绳。我知道以后大概再也见不到他了,所以,你能帮我把这个给他吗?”
没人和她谈起过死亡与离别,但长在孤儿院的孩子总是比旁人要敏感得多,她对此并不感到悲伤,只是有点自己也不甚清楚的遗憾。
或许再过两年,她就连对方的脸也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