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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纵使千万个不愿意,暑假也还是来到。依照同父亲的协定,我暂时挥别胡世新往父亲居住的港城那边去。小城坐落于低矮但绵延的群山的环抱中,我只得借助铁路线前往港城。
      路途漫长,我盯着面前小桌板上放置的水杯发呆。日光透过车窗玻璃斜射进来,在水杯后拉出一道灰黑的影子。伴随着列车飞驰的振动,黑影在微微颤抖。颗粒质感的塑料桌板,经日光点染,如水上铺了一层油,泛着劣质的反射光。我对着桌角淡淡的灰色痕迹凝望许久,伸手拂拭,灰迹移动到了手上,这才意识到身侧窗口玻璃沾着未及清洗干净的淡淡污迹。并未将手移开,我选择静观灰黑水杯影子与淡灰斑痕的组合阳光下的移动痕迹。
      只听得喧呼一声,视野暗下来,列车快速进入隧道,暗淡的人工光源前,所端详的暗影失去形迹。等待列车驶离隧道,内外再一次明暗交替并未带回暗影,恍神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列车在我不经意间,改变前进方向,影子被光驱赶向另一面聚集。视线顺着光的方向看去,窗户上的污迹淡淡的大不过硬币大小,被我伸手抹去。窗外是四时不变颜色的群山,似乎把时间固定。
      列车在山中蜿蜒,山脊轮廓以温柔的曲线截断天空。想着还要数小时才能摆脱阻碍视线的绿色屏障到沿海平原奔驰,更不用说要到平原另一端的港城。我第一次体会到父亲的往来不易。
      但路上的一切只是我此行奏响的序曲,自我感伤成为不了我的这个夏天的主基调。离目的地近一点,我心里这种淡淡的愁绪便消退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心里的紧张与躁动。被从已日渐熟悉的生活中拔出,面对新一端未知生活的焦虑。
      答应去港城,最初是作为留下来与父亲交换的条件,但我心里并非没有一点渴望。渴望见到那个女人与她的孩子,某人因为一己私欲给我招致的亲属。
      告别父亲后近半年的独居给自己培养出的自大与颉颃,如无人照管下花园里蔓生的野草,旺盛不知所止。在列车启动更受到风驰电掣的速度之前,我竟然能鼓起勇气,长期以来的抵触和戒备都被遗忘,只渴望到港城一探究竟。
      听见列车播放即将靠站的消息时,我意识到自己需要承担这样行为的后果了。想不通当初为何能下定这样的决心,为何要到这个从未有一天属于自己的地方来。不只要面对难以开口的父亲,更要面对继母与同父异母的弟弟。这里是他们的地界。住进父亲家里,也必然要见到他们。未曾谋面的她和他,我长期以来因为鄙夷连相片都不愿正眼一看。
      明知来这里并不会让我感到任何愉悦,答应父亲之后天高皇帝远我同样可以选择拒绝,就像先前无数次的出尔反尔一样。但这一次,我忍不住要来。我是渴望去港城填补什么位置吗。还是说依旧是我的不甘作祟,打算看看没有我父亲的生活将会是怎样一番情况。我不愿细想下去,不想亲口告诉自己一个不愿承认的理由。
      无论愿望如何强烈都不能扭曲时空,列车准时到达。我也不更多磨蹭,走出站台,与等在外边的父亲会面。
      “怎么样,路上都还顺利吧?”
      “就那样,我们走吧,要去哪里。”
      或许我该对父亲态度好一点,但早已习惯对他不客气,当我意识到不妥后想要改口却已晚了一步。
      更何况我只记挂着缺乏印象因而面孔模糊的两人,没有心思与父亲更多寒暄,照例是父亲问话自己搭话,除了平常应对并不多说些什么。
      见我比起与自己讲话更愿意看窗外鳞次栉比排列整齐的高楼,父亲也就不再多问由着我看:“等过几天我有空了,带你到这里来看看,或者说让你弟弟同你一起来这里玩,他熟悉这里。”
      父亲使用的这一称谓刺痛了我,我弓起身子,转眼看父亲,他正专注于开车,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无心中说了什么失当的话。早知道就应该坐在后排。
      纵然心有芥蒂,不愿意听父亲谈起那人,可父亲说得也是实话,我还是选择淡淡应一声。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璀璨耀眼,又忍不住试探父亲:“他应该经常来这里玩吧,毕竟是就住在这里。”
      我努力,却还是不能不流露出对面前世界的惊叹。
      也许是感觉到我试探的目光,父亲不失时机问道:“要不然,你高考就考来这边。以后也可以跟他一样生活。”
      “这种话不用急着说。”
      我直直盯着窗外,没工夫听他说教,随口搪塞父亲。
      贪看城市开阔的天际线,高耸的楼宇,宽敞的马路,行走其间的绅士丽人,五光十色。不似小城枯燥沉闷的夏日,迎面洋溢着旺盛的活力,无限新潮映入我的眼帘,溢彩流光,应接不暇。我的心,我过去的一切被压缩得极小,亦如列车上看见的灰斑那般。
      想不到我竟然没有反驳,反而是有对这问题有些松口的意思,父亲由是激动,笑着相应道:“也是,也是,怪我太急,你还是好好住一段时间看看。你会喜欢上这里的。”
      苦笑着摇头,想不到这城市风景比自己苦口婆心的劝说管用那么多。顿时也心里一软,想到我不过也是个孩子,抵不住世间缤纷,未知与新潮。
      父亲驾驶的车辆驶入小区,望着道路两旁绿篱花树遮掩下的独户住宅,我啧啧有声。与之相比,我在小城里租住的所谓最优住宅,只说得上是平平无奇,无任何出挑之处。
      林黛玉进贾府时是否与我同样的心情,下车前的一刻,我悄悄问自己。
      恐怕还是比我幸运一些,她是有人疼的,至于我缺位的父亲,陌生的手足,目前还是敌意代号的继母。这方无限扩大的天地里,我有谁能依靠。
      那对母子煞有介事站在门口等着自己,门前少年长得很像父亲,连带着与自己形容相仿。我有些看呆,不只是因为兄弟二人相像,更是因为这个父亲口中的弟弟,年纪上与自己接近得超乎想象,这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我意味深长看一眼父亲也不多嘴。
      “你们回来啦,饭菜也准备好了,咱们快来尝一尝吧。”一旁的继母走上前招呼,对我温煦一笑,从装扮上看得出来是一个干练的女人,模样还算周正,但在我眼里她不配拿来与母亲比较。
      继母简单问我几句便迫不及待要介绍自己的孩子:“这是你的弟弟,不过也不比你小太多就是,我想你们一定会有共同话题的。”许是我疑心太重,气量太小,在我看来继母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何敏感与不当说的地方。
      “我们不去说它,还是先吃饭吧。”还算了解我的父亲知道这种事情不好当面说,但无从否认,只得支开话题。
      没想到心里的怀疑立刻得到确证,背叛的酸楚浓厚到盖住愤怒,也许应该对父亲瞋目而视、亲口将渣男的名号加在他的头上。年龄的增长并未让我对父亲的负面情感演化得更为高级,只有经历次数多了之后感到麻木,不再大惊小怪。我在一时之间泄气,只觉得踏进这扇门里再继续纠结这些东西实在累人,我咽下不满,僵硬着笑容向继母点头:“我也希望这样。”
      宋镇海从开始时便在一声不响端详我,这时候插到三人间,抓过我的手亲切道:“我实在想不到我们两个竟然长得这么像,简直,简直就像在照镜子一样。”
      “你们是兄弟自然像。可像也只是表面,实际上还不是两样的人。人家哥哥有多优秀,需要我再多说吗?至于你呢,你要是没了我还自己还能吃得上饭吗?之江,你别介意,他说话就是那样夸张起来没有限度,也不知道害臊。”继母亲昵地拍了拍儿子,催促大家快些进去,要不然自己准备的饭菜就要凉了,说话间不着痕迹朝我看了一眼,意味深长。
      “那倒也是,”宋镇海大方笑笑,又转过头热情揽过我的肩膀:“来,哥,咱们进去赶快吃饭,托你的福今天的菜特别好,我早忍不住想要偷吃了。”
      我一直不做声,看着他们母子在面前一唱一和。
      其实也有同感,我简直是在面对着另一个自己,大城市里的自己,父亲身边的自己,父母双全的自己。曾经向胡世新问出的问题,在未曾设想的时刻得到了答案。
      也许是自己因为欠缺而过分敏感,总觉得继母的话似乎话中带刺,同人不同。你宋之江是丧母的宋之江,而不是其他,应该躲在角落里哀悼自己的命运。
      宋镇海对我而言近乎是个陌生人,这样的勾肩搭背实在让我适应不了。可对方既然是兄弟,这一点也就决定无法把不适表现出来。只好微笑着接受,听他在自己耳旁喋喋不休,谈一见如故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三不着两说什么血缘联系。不能把自己的不以为然表现出来。
      “我一见到你就觉得自己好像在那里见过似的。”宋镇海不放弃之前的话题。
      “你不是说我们长得像吗?照镜子嘛。就像看见自己。”
      “可不只是照镜子,我觉得我们似有神交,至少我们在小时候见过面的感觉,可是除了旅游以外我并没有长期到过港城以外的地方。”宋镇海做出一副思考状。
      “那可就很奇妙了,我也并不记得我们有见过面。”我应付着宋镇海,皮笑肉不笑。
      我不解宋镇海为何这么说,只当作他有意与我搭讪,因而便随意应承着。
      宋镇海凑近我倾诉秘密一般:“可能这就是血缘的力量吧,血亲,我们可是兄弟。你看,我们爸爸的基因太强大身上脸上根本看不出来母亲的任何痕迹。”
      听着他语带温和,又有意无意搔挠着自己的痛处,我着实难受,究竟是这个弟弟自来熟且天真,不谙人事,绝缘着痛苦。还是说母子同心,从一开始便带着敌意,挖空心思找寻一些让自己压抑的话题。我分辨不清楚。
      跟着弟弟来到餐桌前,布置丰盛,色香俱全,也不多推让四人落座,弟弟自然坐到我对面,方便面对面交谈。
      我知道自己这样猜忌不好,最坏的恶意揣测人,却还是放不下戒备,警惕着,等待着,伺机而动的刺人话语。防备无效,他们总是在禁忌的边缘舞蹈,采取从背后开始的突袭,让我陷入进退两难境地。
      开始时一切如常,父亲向我询问近况,继母偶尔插话,夸奖我的同时贬斥自己的儿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数落宋镇海如何的不长进,不成熟。
      又到了老生常谈的学习成绩一项,低调说起自己的成绩,自然没有差过。
      父亲对此含蓄笑笑,却也看得出来很是满意,继母自然不放过这一个机会开始,扯着嗓子嚷嚷开:“你看看,你看看人家之江,再看看你,我和你爸用那么好的条件供你,就考哪个分数来报答我。”
      “我就是做不到呀。没道理十项全能的。”宋镇海也不敢多回嘴,只一句便埋头吃饭。
      “之江这样我是一点都不担心,我保证他到时候轻轻松松就考上好大学,你说对吧。”继母向父亲征询意思,却又是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
      父亲将这些话视为继母真心接纳我的表现,欣慰一笑。
      听母亲这么说,宋镇海一手托腮对宋之江使了个眼色,却明显到在座的人都注意到。似是在说,你看又来了,又要说到我头上来。
      “再看这边这个,”继母指了指宋镇海,宋镇海对之江无奈耸肩:“恐怕需要我们和他一起努力,上一个大学也就凑合够了。”
      “凑合一个什么,厦门理工吗?”
      “这也没什么,我看理工学院就不错,还离家近。没本事走不远,那就留下来多陪陪爸爸。” 也许是觉得继母贬低自己儿子过激,父亲开口安慰自己的儿子道:“”像极了一个慈爱的父亲。
      “我不一定很想陪爸爸你哦,我可能想离得远一点。”
      “你这么说,我和你爸都会难过的。”
      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西兰花发呆,没有理会他们任何一个人。
      即便我不发声,装作自己不存在,这也是一个完美的家,父慈子孝,夫妻和睦,一起畅想天地。这个家里缺乏我的位置,宋镇海的待遇我从来没有。我只有因成绩出众被父亲夸奖的经历,从未体会过父亲的包容。我必须靠自己做了什么事才能证明是父亲的儿子吗?
      我觉得舟车劳顿一天的自己很是疲惫,没有多余的力气思考这个问题。何况我并不愿意得到答案,我知道会得出什么结论,而我自己打心底不愿接受。
      当晚,躺在为自己准备好的床上,我回想着今天一天的事情。床垫到被褥全都崭新,一如这个家里的自己。回思继母与弟弟的言行,承受着他们有意或无意给予自己的下马威,迫不及待要自己认识到这个家里谁是主人,而谁只能是过客。
      是我戒备心理太严重了吗?总觉得被针对,被有意无意嘲弄。我是不是太怕自己受伤,才这样用恶意揣测每个人呢?依旧没有答案,不愿给出自己的回答。
      为何什么事情都要我主动,受伤害的是我,选择原谅的也是我。我不愿什么事情都如人所愿,我也想蛮横一会。
      书桌上摆放的花瓶造型独特,父亲介绍是继母专门买的,费了不少功夫。我突然觉得它很是碍眼,起身将其从桌上移动到地板上。心满意足躺回到床上,仿佛这样的行为便能亵渎她。
      独处时光,我冷静下来,终于想起小城,想起胡世新。
      想要知道他今天一天究竟都干了些什么事,他是已经休息还是在看书或者游戏。想要在方便的时候联系他,埋怨胡世新竟然没有手机,很多话又不方便借由其他途径亲传递。
      犹豫是否要采用颇为怀旧的写信方式联系,但劳顿一天,实在太过疲乏。况且已答应明天与弟弟一起到城中商圈逛逛,我不再多想,努力让自己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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