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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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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沉稳的睡眠中醒来,并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上重整思绪,记忆的破碎片段一点点拼接,逐渐清醒的我为昨日的不美好而惋惜。
与此同时,心中生出一种期待,期待着自己能把握重新给到面前的机会,期待今天是新的一天,是美好的一天。
宣告新的一天开始之前,我忍不住在舒适的床上,计划自己今天的行动。新一天如何以巧妙的行动掩盖昨日的过失,如何消除他对自己的鲁莽印象,如何哄他开心,甚至在一切顺利之后,水到渠成向他表白。
我还是心急,渴望找到一条捷径,找到一条由自己的内心直通胡世新内心的路,只求一次成功。
在幻想中的自己无所不能,胡世新对我的要求百依百顺。比起床还要容易,我迅速得到他的青睐与认同。心满意足,仿佛一切在现实中也已成功。我美滋滋地闭上眼打算打盹一小会儿。
等我再一次悠然睁眼,有心思查看现在究竟几点的时候,这美好一天的早晨已经成为过去,无事发生。受到的惊吓不小,我猛然从床上坐起来,埋怨自己懒惰。
时下屋子里安静得很,除了我开口抱怨声,听不见任何动静。侧耳倾听,门外也完全没有声响。对美好的幻想能力已经在刚刚的恍惚中用光,带着刚睡醒的恍惚,支离的意志组装出一个令我不安的念头,担心自己昨日的言行并未取信胡世新,害怕他因后悔答应我而离开。胡世新只留下一张纸条指责我的蛮横与可笑,甚至毫无通知,冷酷地直接离开,将我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里。
不待犹豫,我即刻翻身下床,叫喊着胡世新名字,朝客厅奔去。
“之江,你睡醒啦。”
即便我叫喊得惶急,沉浸于日常琐碎的喜悦中的胡世新也仍未回头,正埋头不紧不慢地制作早饭,亦或早午餐。
窗外阳光明媚,阳光在枝叶间弥散,随风摇曳的绿叶透出一种鲜嫩的翠色。
“你原来在这里啊。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如释重负,早起的昏沉重新将我俘虏,顺势往餐桌旁坐下,臀间传来的凉意这才让我意识到我身上并无片缕。
想要回室内换装,胡世新正巧转身,与我四目相对,不动声色将我上下大量一番。比起我刚刚的话,我此刻的姿态更引他关注。
“我还不知道你喜欢裸睡啊。”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坐回原位,曲腿将羞处挡住。
“没,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胡世新也是第一次在我家过夜,也没有经验自己会遇见些什么情况。此刻我的出场方式着实令他吃惊不小,端着鸡蛋向的他显得有些进退两难,犹豫再三还是以僵硬的步态向我走来。
“早安。”
胡世新似乎想要以正常的行动掩饰这件令人尴尬的事情。
难堪到以至于无法回应胡世新,我只得求他转过身去,灰溜溜回到卧室换装。
在室内磨蹭了好一会,我花心思仔细挑选衣服,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将羞耻与尴尬留在屋里,刚刚的冒失绝不能是我今天行动的基调。
出师不利,但我并不气馁,迫不及待要将自己梦中所构思的计划付诸实践。
饭后,胡世新便要洗碗。他做事极其仔细,在讲桌面擦净后,还要额外擦两三遍。也不知是因为到我家里,格外注意,还是向来如此挑剔。对洗过的碗也是,冲洗干净还不算晚,碗内的水渍都必须费心擦干。
只可惜,我现在无法分出半分心思夸奖胡世新仔细。望着窗外日头逐渐升高,我心里有些发急。再让他自得其乐地忙下去,天气一热,我的计划就真的凉下来了
催促胡世新,但他仍说不急。还反过来问我中午想吃些什么,预备等等出门去买。
懊恼在心里堆积,我险些开口埋怨胡世新。
不行,这样的场景太过硬邦邦的具有生活实感了。压抑许久终于扬起的热情,不愿接受日常的束缚。
我想同胡世新住在一起,是为了两个人一起东游西逛或闲谈话语,因为乐趣因为愉快。从未想过胡世新叫来,玩过家家学习搭伙过日子。我现在不需要这种琐碎。轻灵的而非沉重的。我的渴望无法靠堆积这些所谓的日常而得到,就像仅站在一砖一瓦垒出的高台上,无法摘到月亮与星星。
“好了,吃什么家常菜。走我们这就出去,出去玩,出去下馆子。”
二话不说,我便拉着胡世新出门。不给他任何开口拒绝的机会。险些让他穿着围裙同我走到街上。
我与胡世新来到街上,问胡世新各街边小吃究竟有哪些老饕去处,很痛心地发现胡世新根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只能凭着自己的本能与不多的经验带胡世新钻进街边某家不起眼,环境昏暗却顾客不少的店内。
果然,中华美食都在苍蝇馆子,志得意满,我觉得自己吃到了十七年来最好的一顿饭,一度不愿意离开。
美好的一天过去一半,除了让自己吃到一餐不错的午饭,依旧好得不够明显。
饱食之后,觉得自己充满力量,继续拉着胡世新在街上乱逛。
胡世新接受了我的临时起意,偕同我在城内各处穿行。这时候,他才像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与我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也并不见他停下辨认方向,仅凭着本能为我引路。
脚步轻快穿行在小城的巷弄之中,每向前走一步,拐过路口,便发现一番新天地。一点点地,未知角落逐渐有了形象,成为我日后的一部分小城记忆。
起先我还能辨识方向,但随着道路曲折弯绕,小道逼仄,抬头又望不见太阳,只有阳光打在高层房屋的侧壁上。不知自己所在何处,原本想要带着胡世新游玩的念头只能退居其次,老实跟在胡世新后面,亦步亦趋。
边走边往两旁房屋窥看,我突然停下脚步,向前伸手将继续前走的胡世新拉回来。
指向路旁某一户打开的门面,暗黢门户中,闪烁着隐微的光。
“你看那是什么?我们进去看看吧。”
直拉着胡世新走进去。
一踏入幽深门洞,感觉到一股冷气袭身,汗毛为之竖起。
进入后才发现,这所深宅内景并不似外在看起来那般昏暗,面前不大的天井,自然光亮从上渗透下来,只不过因为开间小,墙垛高,丧失了热力夺去了暑气,只留下些微弱光亮。不至于白日里便需要照明。
宅子里的一切安静极了,但并不是没有人影。一位老妇人守在一旁的阴影下,面前陈设着一列玻璃货架,看起来是个贩卖小零食的杂货摊。
见我们只是观望,她便重新在凳子上安坐,半个身子重新退回昏暗中。阴影中,继续望着我们,也不招呼,只是等待着,似乎不在意我们光顾与否。
我扭头想走,又不忍心什么都不卖便转身离开,即便没有任何口腹欲望,依旧硬着头皮上前,想要买些什么。
也许好多次都是这样,某些陌生人突然传入,又迅速离开。老妇人没意料到我会走上前,起身招待我,但热情只限于脸上,并未与我有更多对话。
破旧的玻璃柜子,酸枣蜜饯放进去,似乎跟着老旧起来。
我吃力地辨认着,透过玻璃罩看过去,雾里看花。
妇人揭开盖子示意我走近来看来选,而外拉开身旁一盏瓦数极低的老旧白炽灯。
“都很新鲜的。很好的。”
我心里一阵莫名的凄然,不再也不敢多犹豫,直接选面前一项蜜饯买了。
想要快点离开。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我的计划在踏入这昏暗天井的一刻便已经消散,谈不上美好可言。
鲜有人光顾,生意冷清,户外灼热的阳光与孩童跑动的生气及不息的欢声笑语都被隔绝在外。宅子里的一切似乎都凝固,附着在老旧的房屋建筑上,同老妇人一起衰老。
尝一口蜜饯,说不出的滋味。
陈旧与无味,这才是这才是小城的真实。现在我生活在母亲出生的小城里,但我终将离开,不知母亲当初是否与我一样,对这里的一切心生恐惧。许是因此,她才选择离开这里到外面闯荡,如若不然也不会遇见父亲,不会有我出生在这个世上,不会有后续的一切。正午阳光下,我不禁打了个寒噤。
我不想沉浸在自己的莫名悲伤之中,不想冷落胡世新太久,决定同他说些什么,却又离不开这一话题。
“胡世新,你喜欢这个城市吗?”
“还算喜欢吧,毕竟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可能是吧。我不出生在这里,感情会有深浅的。”我将剩下的蜜饯交到胡世新手上,摇摇头表示无法与他共情。我并不是出于任何柔情来到这座城市生活,只是因为母亲曾经生活在这里,而带着悲伤与委屈将其作为对抗父亲缅怀过去的滩头堡垒。
“怎么,之江你不吃吗?”
“给你吃吧。我不爱这种甜腻的味道。”
倒是比较合胡世新口味,他将蜜饯干果一个个塞进嘴里咀嚼,一时间没有功夫说话。只有我一个人发表意见。
“无论你有多喜欢这里,我们终有一日会选择离开吧。长大以后,不久之后,这里太小了,太旧了,提供不了我们需要的东西。有时候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望着河对岸单元楼上加盖起来的烂铁皮的时候。我就在想自己要是生活在大城市,即便只有自己一个人,生活会和小城里的有何不同。我究竟是会有缺憾,还是说能额外得到一些东西。我能不能处理好和其他人的关系,大家会不会包容我,能不能好好地表达自己的感情,种种种种。当然,我不是在后悔。我知道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即使叫我重新选择,我还是会来到这里,但是就像选择了一条路之后总会忍不住想另一条路上究竟是什么样的风景不是吗?我就是忍不住想象,换一个城市,换一个地方,我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算了还是不管这些了,别光顾着说我的事情了。你想去那里,胡世新,在我们考上之后。”
我并不是一个喜欢抱怨的家伙,更没有劲头为此刻不尽美好的现实寻找战犯。对这件事不谈,转而向胡世新询问起他的意向。
“我没有仔细想过,之江你呢。”胡世新不好意思,犹如未能回答上老师的问题似的。
“我也不清楚,我并不觉得自己一定会喜欢上外面的生活,因为我没有经历过。但是我一定要离开,去大城市看一看,因为我没有经历过。”我突然间对自己刻意选择的生活环境感到了厌倦,渴望知道被自己放弃的另一端是什么模样。
“你爸好像就在大城市工作。所以你是会去那里吗?”
“不要说他,这时候我不想提他。没他的地方天大地大。中国又不止一座大城市。”
“不行,这蜜饯真的很甜。”察觉到我的不快,胡世新立刻改变话题:“之江,你要我们吃冰棒么,我去买。”
不等我说什么,胡世新便跑开。其时,我们已走到政府新修建的亲水公园处休息。见胡世新跑远,我只好留在原地等他。
不经意往水面上撇去,只见艳红色花瓣随着上游流水,款款而下。至面前的拐角处,打着旋贴上池壁。顺着凌凌波光上的桃红痕迹望去,一伙孩子不惧午后酷烈的阳光,在池畔凉亭内玩耍。一个小孩手里正拿着一朵花,一点点把花瓣扯下来,扔进水里。
抬起头,似乎发现我在看他,冲我俏皮一笑。我也跟着伸手向小朋友打招呼。真是幸福啊。不像我灵魂上只有负担。为许多事情忧虑,只是在为过去行为的结果着急。镜花水月不可挽回,而我却深陷其中。
失手将半朵花掉进池水中。男孩作势想要捞取而不得,无奈看着。脸上满是懊丧。
残花犹如张起红帆的篷船,顺着水流向我飘来。
不知作何想法,我竟有跳进池水里将花捞起的冲动。也跟着俯下身,眼见残花在靠近池壁的地方前后旋转漂流。
我的形象倒映在池水中,红花在碧水中极其鲜明,旋转着,由脸庞运动到鬓边,脸清晰起来。
往事不可追,但面前的花可摘取。打定主意,我翻过护栏,攀着倾斜堤岸上突起,下到水池边将半朵残花捞起。
回身上岸时,发现胡世新拿着刚买到的冰棍与同赶来的小孩子站在一起,孩子们满眼期待,他眼中则尽是不解。
“来,拿回去慢慢玩。可别全扔了。”
小孩从我手中接过花,出于对我的感激,眼巴巴想再说些什么。
“谢谢、两位哥哥在干什么啊。”
“我们出来玩啊。”
受到我回应的鼓舞,继续问道。
“那哥哥是好朋友喽。”
“那是当然喽,就和你们一样。”
“他们也没多好,经常打架。”
旁边的小朋友忍不住插嘴。
“那我和你们不一样。”
“有多不一样?”
因午后安适与内心失衡而蛰伏的感情重又冒头,我感到一股突如其来的勇气充斥心底,不顾周围人的眼光,我一把牵起胡世新的手。
想不到我会做出这样的行动,胡世新欲甩开我的手而不得,只得站在一旁干笑,祈祷小朋友们心思纯良,不理解我这举动的真实意思。
“你们看着就知道了。我们关系好到可以手牵手在路上走的。”
小鬼头见状不服气喊道:“这有什么,我们也会这样啊。”
“好吧,你们和我一样厉害。”
显然并不真的理解我的意思,我因这样的歧义而洋洋得意。不再多说,嘱咐小孩们注意安全之后,挥挥手算是道别。但拉着胡世新的手仍未松开。
小溪汇入大河,小巷贯通街道。义勇之下,我想牵着胡世新的手上路,奈何胡世新激烈抗拒,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我终于恋恋不舍松手。
“之江你干嘛要这样。吓死我了。”
胡世新忍不住要埋怨我。
“看小朋友们可爱,我和他们开开玩笑嘛。”
其实我仍未打算罢休,正巧发现衣裳前襟上还沾着一片带水的花瓣,便取下来放在胡世新伸到面前给他看。
“你看这是什么。我不相信沾在身上的想不想要。”
不等胡世新答应,我便将两手伸到后背,装模作样鼓捣一番,询问他挑选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
我将左手举到面前,示意胡世新。
“那你把手伸过来。”
胡世新的手刚在我面前打开,我便将左手紧扣上去,重新将他的手紧牵。
“你猜错了,罚你跟我牵手回家。”
将右手的花瓣递给胡世新,我忍不住眉开眼笑。
胡世新不好发作,无奈接过花瓣,拿在手里端详许久,花脉清晰,勾勒出动人的花瓣弧度。这才淡淡道:“我要猜对了怎么办。”
“那就奖励你和我一起牵手回家。”
“怎么听起来你都不会输。”
“这样就对了。”
好在时值午后,除了被我们遗留在身后的一伙小朋友,街道上并无其他人。最初的一阵不安过后,胡世新便由着我牵着他,漫步于寂静的小巷之中。
我与胡世新在草甸上坐下,观赏眼前阳光编织的景色,每一件物事似乎都被镀上了一层活力的金边,洋溢着生命昂扬的气息。即便面前有行人经过,我依旧不愿把手松开,而是选择以春季滋长的草丛遮掩。
我知道面前并没有什么绝美的景色打动人,我与胡世新刚才也没有一同经历什么惊心动魄或令人忍俊不禁的事情。我们两个只是饭后瞎逛,走得累了才在这个地方坐下。这是个普通的地方,现在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时刻,但我的感情不愿蛰伏,有感而发想要说些什么,于是不假思索道:“我如果在这个时候向你表白什么的,你觉得怎么样。会不会还是太唐突了。”
“不会啊,你如果真的在这个时候表白的话,我觉得挺好的,我会答应你。如果你真的打算告白的话。”
不想让场面再一次尴尬,说出这话的时候我的语气一点也不庄重,仿佛在同胡世新开玩笑。胡世新也开玩笑似的回应我,同时伸手抚弄面前的青草,手指围绕着草叶打转,一圈圈缠绕在其上。
胡世新与我一样,并不懂得何为浪漫,只想恰如其分地表达自己的感情。特殊的时刻,精心准备的场合与我两人无缘,只懂得依着真实的心情随性而发。
此时此刻,我们紧贴在一起,传递着体温。胡世新并不回避我的眼神,我知道他是认真的,我要让他了解到我也是认真的。
“那麻烦你过来一下,我有点重要的事情和你说。”
我将将衣服披在头上,遮挡行人的视线,郑重其事与胡世新说起悄悄话。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没有一件在我的事先计划之内。出乎意料,但依旧是美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