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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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九月授衣。①
在这落叶萧萧、群菊吐艳的深秋，飞雪已经先冬季一步降临林家村，苍柏的绿意被白雪掩盖，天地同光。
不过几日，地上就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林陆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雪地中，全身都掩藏在厚重的衣物中。
他刚从凌阳县回来。
那间老旧的石屋在前些年被他请人来修缮过，还在左边新起了一间屋子，格局大改，已经找不到当初的模样。
虽然林陆已经在凌阳县成家，但这座承载了他十年光阴的小山村，是他决计不会忘怀的存在，这是他的第一个家。
“吱呀——”林陆打开木门，看到坐在火堆边的林生，他精神还算不错，正借着火光在看手上的书，林陆一眼就瞧了出来，是他上次带来的《淮南子》。
“哥，我回来了。”
沉迷书本的林生被惊醒，抬头笑看了林陆一眼，“回来了啊，小陆。”
“对，你最近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尽管林生才三十来岁，岁月与风霜还是在他脸上留下了磨不去的痕迹，那种温和的气质也在岁月的沉淀下越发醇厚，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挺好的，你莫担心。”
距离那场奇遇已经过去了十年，如今想到当初遇到的几人，林陆偶尔还如坠梦中，那真的不是幼时的他做的梦吗？
那扇幼时朝他打开的神奇大门，长大后再无踪迹，但那句“折损的寿数”一直留在他心头。等到他年岁渐长，开始能完全理解那些对话以后，午夜梦回时，林陆常常惊醒，唯有确认一旁的林生还安然无恙才复又寐下。
被救回来以后，林生的身体一直不错，时日久了后，林陆也渐渐放下了提着的心。等到他出了山村，去县里谋生安家以后，这事更是被抛诸脑后。生活就是如此，世人皆为孤舟，或许途中相约同游，但终究有各自的归途。
今年开春的时候，林生身体再不复往日康健，春咳夏昏，秋寒冬凉，常伴病痛。林陆又想起那个叫他许愿的女人的话，忙请了大夫，大夫说林生身体内耗颇多，约莫也就这一两年的功夫了。
哥哥的寿数就快到了。林陆忽然明悟，那种熟悉的恐慌感再次侵袭了他，而这一次，没有奇人可以帮他。
他很快缓了过来。他虽然害怕失去哥哥，但提心吊胆那么多年，对如此结局其实早有预料，没有如幼时一般接受不能。于是，这一年林陆常常回林家村探望林生，林生亦心照不宣，从不对他提什么沮丧的话。
他们在做最后的道别。
离别的日子来得很快。初冬的时候，林生一病不起，这病不咳不热，只是让人一直虚弱，大夫也束手无策。林陆赶了回来，看到躺在床上的林生，久远的记忆回笼，忽觉心头一酸。他吸了吸鼻子，勉力止住了泪意，“哥，我回来了。”
林生已经很虚弱了，他紧闭着眼，但神色尚算安详。他听到了林陆的声音，睁开眼后勉力一笑，“小陆来了，快过来。”
林生一贯温和，上了年岁后还带了几分慈祥，两鬓满是风霜，明明正值壮年，却老态尽显。这十年，林生一直扎根林家村，送走林陆，教完一个又一个小孩，虽有村民的感激，但毕竟都不富裕，生活一直清贫，这正是他苍老的根源。
“小陆，我走以后，你要好好生活。”林生目光悠远，语调平淡，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将要死去的事实，“记得悄悄地把我火化，然后扬飞雪风山。”
“哥！”林陆惊骇地看着他，声音急促，“你疯了？！”
“我没有。”这话说得平静，仿佛挫骨扬灰一事稀疏平常一样，“小陆，各人有各人的信仰，我的信仰就在雪风山，化灰没有什么不好的，至少，我无处不在。”
“哥！”林陆加重了语气，又急又气，却又说不什么辩驳的话，他可太清楚了，林生固执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遑论他呢？
林生也不说话，就这样沉默地望着他。许久之后，林陆颓然垂头，语气低落，“好。”他妥协了。
他知晓林生为何执念葬于雪风山，毕竟十年前他与兄长的对答还历历在目，且十年来林生还保持着一旬上一次山的频率。可是，既然兄长不愿戳破，而且神女无情，他这又是何苦呢？他看不懂，但兄长的遗愿，他也只能接受。
令兄弟二人都没想到的是，第三天的傍晚，雪伊来了。
她来的时候，刚刚入暮，林生正坐在火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垂头。他这几日尤为嗜睡，颇有种一睡不醒的态势。
林陆听到敲门声前去开门，却在见到来人时瞬间哑然，一如记忆中那般样貌，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叫人感受到一片寒意。他不知如何招呼，只好敬畏地移开视线，低低唤了声，“大人。”
雪伊对他浅浅颔首，顺势走进屋内，她一眼就看见了打盹的林生，没有上前，只远远站在门口，语调依旧平淡，“你似乎不太好。”
林生被这熟悉的声音惊醒，重重点了一下头转醒之后，忙朝门口望去，“雪伊大人怎么来了？”他慢慢起身，走到雪伊身旁，远离了火堆。
“你没有上山。”
林生恍然，他这个月身体不适，没有如往常一般上山，他心头一动，目光依旧温和，“是我失约了。”
“本就没有约定什么。”雪伊如实回答，她远离人世，即便到了现在也还不太懂人类间的客套，“只是以往见面发现你的生机正在流逝，想过来看看你。”
“大人是在担心我吗？”许是屋内太温暖，暖洋洋地让人倍感舒适，叫林生头脑也没有那般清明；也许是将死之时被神明回应的境况助长了他不该有的心思，林生忽然想要求一个结果。
“担心？”雪伊语气先是疑惑，而后又有些好奇，“我确实有些不想你出事，这种情绪，就叫担心吗？”
那双白瞳里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脸上还有几分小小的疑惑，如同与世隔绝的无知少女，天真无邪，清澈明朗。
大人她，越来越像个人了。林生如此想，一时不知该欣悦还是忧切，若雪伊一生都如寒冰一般，虽不能体验人间百态的滋味，但也不必尝爱恨纠葛的苦楚，倒也安乐；可这十年中，尽管变化缓慢，但雪伊她的情绪确实愈发充沛，如今他也快走了，若是日后她被欺骗或是伤害该怎么办？
林生一时忧心忡忡，虽因雪伊的回答有些不可抑制的开心，但对未来的展望更让他忧虑，因而许久没有回话。他知晓他可能是杞人忧天，雪伊不是笨蛋，更兼神异，可关心则乱，加上人之将死，这些担忧叫他难以排解，哪还有心思去纠结答案不答案。
等到雪伊的目光越发疑惑，林生这才回神，“这是担心，大人。”
“你似乎不开心？”
“我忧心大人。”林生极为坦诚，“我快要离开了，对大人，总是担心的。”
“担心我？为什么？”
明明人族更为柔弱吧，为什么要担心她？
“怕你受伤害，怕你不快乐，亦害怕你孤独。”
林生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情尤为复杂，雪伊看不懂，却觉心头一动，她说不清自己现在的感受，可直觉驱使着她回答，“我不会。”
这数百年的时光，除了妇人抱她回村这个意外，其余时候她都是独自一人在雪风山上度过，她诞于冰雪，自也热爱着冰雪。尽管化灵后有了自由行走的能力，然而陌生环境依旧会让她不适，火炉、夏天都会叫她缩回冰雪的世界中。
她听过旅人讨论外地，知晓酷暑与新奇，她却并不好奇，她的根在雪风山，自然不会离开，也不爱现于人前，某种意义上，林生是她唯一的朋友。
这个送她拨浪鼓，为她带些外界的小玩意，因担心她以命相搏的人族，是俗世中最特别的一个，也只会是唯一一个。她救过那么多人，依旧觉得，人与人之间并无不同，她从来分不清人族的外貌、名字，但林生是不一样的。
“我不会入世，人族中，也不会有第二个你。”
林生忽地笑了，那笑容如春暖花开，如夏荷盛放，让人也跟着开心起来，“大人是说，我将是你唯一的信徒吗？”
“我不是神族，亦不需要信仰。”雪伊强调道，然而望着生机渐渐流逝的林生，她语音一顿，接着道，“所以，我不需要别的信徒。”
雪伊有些难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原因，只知她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你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吗？”她虽不是愿族，但也想让林生走得愉快一些。
“我死后，想要将骨灰洒在雪风山上。”这话说得平淡，林陆复又焦急，可他不敢向雪伊说清楚，也不敢插嘴，只好哀怨地望着林生，希冀他能改变主意。
“好。”
似是夙愿得偿，林生心头一松，忽觉天旋地转，他被一股力量轻柔地托放至床上，林陆急呼：“哥！”
这声音如此之远，如在天边，林生只能勉强转头，“小陆，你要好好活着。”
那道白色的身影犹在眼前，该说什么呢？大人，你要开心？要幸福？思绪越来越沉重，林生目光涣散地追随着雪伊的身影，最后什么都没说，只露出缓缓一个微笑，就合上双眼。
他死了。
似是一瞬，又似是一生。林陆的哭喊变得悠远模糊，雪伊怔怔地站在原地，胸腔一阵震动，她覆手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萦绕在心头。
她剩下的半颗凡心，长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同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