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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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宁妄疯了。
因为一块石头。
或者也不仅是因为那块石头。
他整日流连在村口，神情呆滞，嘴里永远在嘀咕些什么，手上攥着一块青玉佩。
不同于往日的四书五经，而是《聊斋》中男狐的部分。
罪魁祸首是谁，村民们不知道。
但是他们毫不愧疚。
宁妄不过是从一种怪人，变成另一种怪人。
他们不需要负责，也根本没必要负责。
宁妄的生活过得一团糟。
茅草屋虽然破小，但宁妄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如今，如同猪窝般，无从下脚。
村民们又多了一个讨厌他的理由。
隔壁的王婆终归是不忍心，每日到了饭点，就给宁妄送上一份。
她看着眼前蓬头垢面，近乎癫狂的宁妄，竟没忍住哭了出来。
“孩子，你实在是命苦啊。”
宁妄听到王婆的哭诉，嘿嘿直乐，捧着碗继续喝粥。
木桌上的文书被宁妄撕得稀碎，俨然看不出本来模样。
他经常伏在地上，于一堆纸屑中寻找着什么。
可他却找不到。
他急哭了，纸屑随着他的动作扬起。
尽管如此，他也找不到那本《聊斋》。
也找不到缠着他讲故事的那个人。
12
宁妄窝在自家的茅草屋中，身体突然有了失重感，吓得他嗷嗷叫。
他的手脚在空中扑腾，黑黑的指甲缝中掺了红。
他被人放在榻上，抬起眸。
眼前的男人比他高了一个头，唇红肤白，一双狐狸眼中带着猩红，脖颈上印着三道抓痕。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男人蹲下身，带着哭腔，抬手拨弄着宁妄的乱发。
宁妄皱起眉。
这人好生奇怪。
“你，谁？”
宁妄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好似一个孩童牙牙学语，吃力且不清晰。
这一下，轮到男人愣住了。
茅草屋内一片死寂，秋风吹入，扫起地上的纸屑，落到榻边。
宁妄看到男人哭了，那双勾人的眼睛，流下两行热泪。
“谁做的？”
男人开了口，宁妄却听不懂，歪着头看他。
宁妄见男人吸了吸鼻子，原本好看的脸变得更楚楚可怜。
他不由得抬起手，给男人擦泪。
白皙的脸画上一团黑，宁妄发现自己做错了事，默默收回手。
他抓起放在榻上的青玉佩，抱紧双腿，垂头，眼睛时不时瞥着男人。
“在这等我，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要看，也不要出门。”
男人摸了摸他的头，随后离开茅草屋，步伐杀伐决断。
宁妄更觉得这个人奇怪了。
但很快，他就听见一声声的惨叫，妇女的，小孩的，甚至还有鸡犬的悲鸣。
吵。
真的很吵。
他听到这吵闹声，头痛欲裂，下意识地捂上耳朵。
声音断断续续，但持续了没多久。
男人走回来，白衣上血红一片，还杂着腥臭味。
宁妄向后缩，男人却将他打横抱起。
“别怕，我带你离开。”
茅草屋外，宁妄看到的是这么一副景象。
整个村子一片飘红，好多人都倒在地上。
有的脖子上刻了红痕，有的头身分离，有的根本看不出什么模样。
宁妄扫到了一个人，是整日给他送饭的阿婆，此刻正一动不动趴在自家门槛上。
“他们，为何都在外面睡觉？”
“他们犯了错。”
男人是这么说的。
13
宁妄被带到了世外桃源。
那男人穿过一个树洞，居然就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宁妄觉得好神奇，眼睛都亮了起来。
周围有好多头上长耳，身后长尾，皮相姣好的男男女女，正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他。
不过哪一个，都没抱着他的这位好看就是了。
男人带着宁妄走到一棵古树之下，那树下，有着一个大洞。
然而，当男人将宁妄带进去后，宁妄觉得这个洞不仅大，还奢华无比。
“妖君。”
宁妄刚被置于榻上，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那少年头顶两只橙耳，身后的尾巴红橙相间，一晃一晃的。
宁妄看呆了，揉了揉眼睛。
男人回过头，冷冰冰的。
“带他沐浴，换一套新衣服。”
“是。”
那少年语气欢脱，快步凑到宁妄身边。
眼见那少年要碰上他，他躲了，同时伸出了一只手，拦住了少年。
“算了，我亲自来，你先下去。”
少年眨巴眼，“哦”了一声，蹦蹦跳跳离开。
这一次，宁妄被带到了四处冒热气的地方。
他坐在大水池中，紧抱双腿。
男人在给他清洗身子，每碰一下，宁妄就颤抖一下。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长发散在脑后，周遭热气腾腾，宁妄快晕厥了，都不知道男人何时覆在了他身上。
身下传来痛感，宁妄呜咽一声。
水流中的击打声和细碎的哭声混合，宁妄紧闭双眼，睫毛上挂了泪。
“宁妄……”
男人凑到他耳边低吟。
“我是江川。”他微顿，“不要忘记我。”
宁妄缓缓睁开眼。
他望见江川的背后散着九条白尾。
以及江川眼中落下的泪。
14
宁妄梳洗干净后，整个人白嫩嫩的，与那个初来时的小叫花子判若两人。
他整日待在树洞中，手握玉佩。
江川在时，会陪他说说话，尽管说得竟是些他听不懂的。
江川不在时，就派那个浑身灵气的少年来。
“你叫什么啊？”
宁妄对少年眨眨眼，“宁，妄。”
少年复述了一遍，随后笑呵呵道：“你叫我月郎就好。”
宁妄点点头，将月郎这两个字，费力地重复了好几遍。
月郎看出宁妄的脑子不太灵光，可江川临走之前特意吩咐，要他陪着宁妄说话。
就算没有话题，也要说。
于是乎，月郎开始东拉西扯，一会说哪只狐妖在人间的爱情故事，一会又说哪只狐妖可以长生不老，一会又说哪只狐妖生得最好看。
不过这些话题，最终都归到了江川身上。
“说到妖君……”月郎双手撑脸，眼珠子转了转，“我倒是第一次见他带凡人回来。”
宁妄自是听不懂，神色迷离，听着月郎自言自语。
月郎好像说了很多话。
譬如，江川是血统纯正的九尾白狐。
譬如，江川向来只喜欢雄性动物。
譬如，江川修了长生不老之术。
只不过，宁妄只能捕捉到几个词语，具体的，他是不懂的。
月郎大抵也是说累了，灵光一现，对宁妄笑起来。
“妖君他数月前带回一本书，上边是人类写的狐妖故事，你想不想看看？”
宁妄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月郎一跃而起，动作迅速，从江川的枕下拿出一本黄色封皮的书。
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无意间翻见的，写的还挺有意思。”
月郎坐定，熟练地翻到一处，开始读起。
宁妄细细听，总觉得这故事甚是耳熟。
脑中响起一道声音。
“宁妄，你觉得男狐妖如何？”
嗡的一声，宁妄的头快要炸裂开来，疼得他不住呐喊。
月郎吓坏了，忙放下书上前。
“你怎么了？”
宁妄在床上打滚，双手抱头，不住抽泣。
风一吹，书合上。
宁妄看到那黄色封皮上，赫然写着四个字。
聊斋志异。
15
宁妄晕过去后，江川把月郎骂了个底朝天。
他手握那本《聊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谁许你自作主张的？”
江川发了问，月郎支支吾吾，半天答不出话。
罢了，反正是他理亏。
“妖君，您罚我吧。”
“罚，当然要罚。”
江川气得不行，但是对于自己姐姐的遗孤，却始终狠不下心。
最后，月郎被罚抄了一百遍的《狐妖生存法》。
江川终日守着宁妄，寸步不离。
那日，他见到得了疯病的宁妄时，第一次体会到心痛是什么感觉。
“宁妄，我错了。”
江川眼红了。
他千不该万不该，去利用本性纯良的宁妄。
来筹集长生不老需要的黑心。
他暗中观察宁妄很久了。
闭塞的小山村，以农业为生，没有人会待见一个百无一用的读书人。
也是那一刻，江川盯上宁妄，伺机而动。
一见钟情，钟的从来不是情，而是脸。
而宁妄也就此中了计。
宁妄对于那时的江川来说，是一个用来善后的工具，也是一时兴起的玩物。
那日的月色正美，落在宁妄的脸上，更美。
成就了江川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一幕。
江川在小村庄挖了二十七颗心，每一颗，他都清楚由来。
死去的张老头，是因为辱骂了宁妄。
死去的李秀才，是因为瞧不起宁妄。
而死去的村长，是因为他将本属于宁妄的功名，扣到了自己儿子的头上。
他自以为的漫无目的，实则每一步都是因为一个人。
长生不老乃众生所求，可江川得到后，并没有想象中的快乐。
他整日翻着那本泛黄的《聊斋》，每翻至《贾儿》时，总能忆起宁妄。
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必须要回去一趟。
可当他看见宁妄蜷缩在角落，脏乱不堪时，江川知道，他错了。
他犯了大错。
从头错到尾。
16
宁妄醒了。
是在昏迷三日之后。
江川脸色发青，眼下一片黑，可当看见宁妄苏醒时，眼中泛出精光。
他端过一杯水，送到宁妄面前。
宁妄犹豫片刻，接过了瓷杯。
“饿了吧？我去让月郎准备饭食。”
江川的语调激昂，他见宁妄点头，笑开了花。
月郎听说宁妄醒了，放下手中的毛笔，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冲过去。
他端着饭，走到江川的住处。
“宁妄！”
月郎语气欢快，动作更是。
他将饭食置于桌上，看着宁妄的脸色有些发白，眉头皱起。
“你的脸色好差，多吃些，养一养。”
他压低声音，“不然妖君又要罚我了。”
宁妄盯着眼前的珍馐，半晌，拿起筷子小口啄食。
一言不发。
江川去拿丹药，用来补身体的。
狐妖一族，向来灵敏，且通人性，对于人间的事物更是学得有模有样。
药坊中的小狐妖们见了江川，皆是脸一红，随后开始各忙各的。
江川走入药坊的最深处。
“坊主。”
坊主应声回过头，头发花白，脸上却是与少女无异。
“妖君，今日若是为长生不老药而来，还是请回吧。”
江川坐在石凳上，“坊主，我今日想取些补身体的丹药。”
坊主上下打量江川几眼，“也是为了那个凡人？”
江川点头。
“妖君，恕老身直言，人妖殊途，凡人寿命短暂，而且您做的事，足以令那个凡人厌恶一辈子。”
江川一下就变了脸色。
“坊主，我只是来拿药，还轮不到您劝说。”
坊主叹出口气，给江川拿了药。
江川带着丹药回到住处，看宁妄吃下，这才安心。
宁妄的脸色实在太差了，比先前差太多。
他都怕哪天风一吹，宁妄就倒在地上。
江川拉着宁妄的手，又说了好多话，大抵就是他做的那些混账事，以及他发自内心的忏悔。
他说得煽情，可宁妄不为所动。
他只能笑笑，“罢了，你又听不懂。”
说罢，他抱着宁妄上了床。
一切仍旧如常，江川抱着宁妄入睡。
可宁妄看着江川的睡颜，眼眶渐渐红了。
17
宁妄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到，有一个身着黑色长袍，面容鬼魅的男人，手持一折纸扇，笑看着他。
他梦到，他与那男人夜夜笙歌，过度放纵。
他梦到，那男人对于男狐妖的故事十分感兴趣，整日缠着他讲。
他梦到，那个男人离他远去，不对，是一只男狐妖。
男狐妖在村内杀了人，而他成了替罪羊，成了村民发泄的对象。
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梦的结尾，是他被男人抱在怀里，踩过脚下鲜红的土地，离开了无一活口的村庄。
卖糖人的大姐，摇着拨浪鼓的小孩，还有经常为他操心的王婆。
在那一天，全死了。
浑身伤痕，尸首分离，血肉模糊。
村庄内，不论好的，坏的，给他关怀的，瞧不起他的。
全死了。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
是他经不起诱.惑，带回一只男狐狸精。
是他分不清是非，任由男狐狸精胡作非为。
是他高估了男狐狸精的自控力。
是他，全都是他。
是他害死了村里的所有人。
宁妄听着江川的讲述，心揪起来。
那感觉，就好似心脏被人挖出，生生地摔在地上，又反复弹起。
他早该知道的，江川所作所为，都不是因为他。
是为了那长生之术。
那江川后悔什么呢？幡然醒悟？
未免太可笑了。
天一亮，宁妄悄悄脱离江川的怀抱，穿上衣服。
临走之前，他犹豫再三，还是带走了那块青玉佩。
桃源内，狐妖们还未苏醒。
他循着记忆，走出了桃源。
桃源的出入口，就在村庄外的树林中。
他与江川不知在这树林中行过多少苟且之事，如今一想，荒唐至极。
宁妄看着暮石村的村牌，心抖了。
村庄内，聚集了几百口人的怨灵，每一个都与他脱不开关系。
宁妄走进去，尸臭味扑面而来。
他没像上次一样呕吐，而是落了泪。
他瞧见王婆的尸体倒在门槛上，聚集蝇虫，已经面目全非。
他没敢再看，走进了自己的茅草屋。
与他离开前一样，乱糟糟的。
宁妄捧起地上的纸屑，突然开始仰天狂笑。
笑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18
江川醒后，发现身边冰冰凉，心惊了。
他翻下床，叫喊着月郎。
月郎闻声而来，睡眼惺忪。
“怎么了妖君？”
“看到宁妄了吗？”
月郎摇头。
江川心觉不好，转身回去，发现不止宁妄不见了，连带着那块玉佩也一并消失了。
完了。
全完了。
他昨日对上宁妄的眼睛，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宁妄听懂了他说的那些话。
江川穿上衣裳，顾不上梳洗，急匆匆离开桃源。
暮石村内尸体堆叠，是他那日发怒留下的遗迹。
江川踩过土地，扬起一片灰尘。
他跑至茅草屋，刚入门，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他不动了。
地上染了一滩红，还有一柄屠夫所用的刀。
江川的视线落到了桌前。
宁妄靠在椅子上，双眼紧闭，脖子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触目惊心。
江川一步一顿，走了过去。
宁妄的手上还捏着那块青玉佩。
桌上，留下了一行字，是宁妄写的，苍劲有力。
他写道：百无一用是书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