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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   1

      世人皆言,百无一用是书生。

      宁妄偏不信这个邪,走在读书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他终日坐在那茅草屋内,围着他的四书五经,难以自拔。

      村里的人都在传宁妄是个书痴,读书读傻了,逢人就是之乎者也,连那村口要饭的都不放过。

      隔壁的王婆见宁妄已到了婚配的年纪,时不时地上门要给他介绍姑娘。

      宁妄坐在他那一案破木桌前,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只道出一句:“一举成名天下知。”

      这之后,王婆也不再上门,反是跟着村里的人站到了一起。

      宁妄自是不在意,仍是与他的书本相伴。

      科举屡屡落榜,宁妄不仅没丧气,反是越挫越勇,简直就像是要住进书中一般。

      这日,宁妄又拉着村口要饭的说大道理。

      要饭的见到宁妄就像见了鬼一般,拿着手上的破碗落荒而逃。

      宁妄重重叹出口气,甩甩衣袖正欲离开,便听到一阵男声。

      “敢问阁下,此地为何处?”

      宁妄回过头,看到一个身着黑色衣袍,气度不凡的男人。他确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好看的男子,一时间竟愣在原处,动弹不得。

      男子挥挥衣袖,“阁下?”

      宁妄回过神,回想刚刚的行为,只觉好笑。

      “此地为暮石村。”

      男子伸手,向宁妄作了个揖,“鄙人途经至此,身体疲乏,四周又无客栈,只有这一处村落,不知……”男子抬眸,双眼挑起,“可向阁下借宿一段时间?”

      宁妄对上那双眼,不由自主道:“好。”

      2

      宁妄带了一个男子回家,村里人都在以此为谈资。

      人们都传,那男子身高八尺有余,一袭黑袍,宽肩细腰,腰间还附着一块青玉佩。

      与宁妄那文弱书生相,甚不般配。

      宁妄将男子带回自家的茅草屋,倒了杯白水。他坐到桌前,腼腆地对男子笑了笑,“家中贫瘠,见谅。”

      男子勾唇:“无碍。在下名为江川,江水江,山川川。”

      宁妄回道:“宁妄,宁缺毋滥,妄自菲薄。”

      江川依然挑着笑眼,看得宁妄身体烫了起来。

      在这小小村落,不论何事,传得都是极快的。

      譬如,宁妄草屋的窗外,此刻就趴着几个妙龄少女望向江川,却又因江川的回眸一笑羞着脸逃跑。

      宁妄叹出口气,道:“不必放在心上。”

      江川点头,扭头看向宁妄家中仅有的一个简易的榻,薄唇微启:“宁兄,今晚我可以住在那吗?”

      宁妄顺着江川所指望过去。

      那个榻是他从小睡到大,父母留给他的遗物之一。

      平时睡他一个人绰绰有余,可是此刻,江川一个高壮的男人,和他挤在一起,怎么都有点说不出的诡异。

      宁妄悄咪咪地抬眸,对上江川那摄人心魄的眼神。

      不知怎的,宁妄心一横,点头应了下来。

      江川看似心情大好,一张白面笑意横生,夹杂着不容置疑的绰约风姿。

      宁妄就这么看愣了,如痴如醉。

      “那就有劳宁兄了。”

      3

      宁妄和江川共睡一榻,两具躯体紧贴在一起,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宁妄背对着江川,脑中仍在回味着是如何将江川带回家,又是如何沦落到共床这一步的。

      月光洒进屋内,照在两人身上。

      江川褪去身上的衣袍,身着里衣躺在宁妄身侧。

      宁妄扭过头,发现江川眼眸紧闭,似是已经睡熟了。

      江川生得极好,肤白唇红,英气的剑眉却偏偏配了双狐狸眼,平添了几分魅惑气息。

      宁妄就如着了魔般,直勾勾地盯着江川突起的喉结。

      忽地,那张红唇勾起一丝笑。

      “宁兄若是再偷窥,我就有点难为情了。”

      末了,江川睁开那双狐狸眼,扭头笑看着宁妄。

      宁妄起初依旧是呆愣愣地,直至江川坐起身,自上而下地俯视他,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是有多失态。

      宁妄撑着榻坐起,心里一急,竟失了重心。

      “宁兄小心!”

      江川眼疾手快,出手抓住了宁妄的胳膊,将他从掉落边缘拽回。

      宁妄觉得胳膊被江川握住的地方有些发烫。

      他扒开江川的手,从始至终垂着头,不敢去看江川的眼睛。

      宁妄不懂今晚是怎么了,就好似被蛊惑了一般,越抗拒,却越着迷。

      就这样云里雾里,直到江川覆在宁妄的身上,眼中夹杂着不言而喻的情绪时,宁妄也没从这蛊惑中走出来。

      江川的嘴唇凑到宁妄耳边,呼出的凉气激得宁妄不禁一抖。

      宁妄察觉到身前一凉,随之而来的是腰间传来温热感。

      迷离中,宁妄好似听到江川在呢喃些什么,却始终无法凝神去听。

      罢了,任他去吧。

      4

      翌日,宁妄醒来时,只觉浑身酸痛。

      他扭头看见身旁的江川时,才惊觉自己昨晚干了什么荒唐事。

      “啊!”

      宁妄跌坐到地上,本就疼痛难忍的身体再遇上这一摔,更是加了一层创伤。

      “宁兄!”

      宁妄哀嚎着抬起哞,望见江川衣衫不整地走下榻,焦急地凑到他身边。

      江川眼带急色,一双手在宁妄身上来回摸索,确定除了那事留下的痕迹再无其它伤痕时,重重地舒出一口气。

      “宁兄你也太不小心了。”

      宁妄茫然地仰起头,看到江川仍是一脸淡笑,他觉得更加臊得慌。

      他从小到大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一门心思都放在读书上,更别提接近女人了。

      但他知道,两个男人在一起,叫断袖,是为世人所不齿的。

      宁妄推开江川的胳膊,不顾江川那惊愕的表情,坐在地上向后蹭了两下。

      “江兄,昨晚的事我权当没发生过,你收拾收拾,离开吧。”

      宁妄看着江川沉寂片刻,忽地扯出一抹轻笑。他对上江川那双勾人的眸子,耳边响起那道极具诱惑力的嗓音。

      “宁兄,你好狠的心啊。明明昨晚还主动勾住我的脖子,怎么今日便翻脸不认人呢?你是不是有点不厚道了。”

      只言片语间,江川已然凑到宁妄身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宁妄。

      宁妄看到江川敞开的衣衫下,一时间,头抬也不是,低也不是,只得紧闭上双眼。

      江川嗤笑一声,抬起宁妄的下巴。

      “把眼睛睁开。”

      宁妄睁开眼,眼中却是一片空无。他听到耳边传来一道声音,直直地传入脑中。

      “宁兄,你喜欢江川,对吧?”

      宁妄呆呆地点了点头,“对。”

      5

      江川这一住,就在宁妄家住了七日。

      村里的人皆因江川这位英年才俊常驻,而欢喜得不得了,可偏偏就和宁妄那书痴沾了关系。

      宁妄每日都和江川夜夜笙歌,起初他还很是抗拒,直至最后,就好似被什么蛊惑了一般,竟乖乖听了江川的话。

      每日的荒淫无度,让宁妄险些忘了,他还是个书生。

      宁妄看着桌上的文海典籍,顿时心生羞愧。

      他拿起一本《道德经》,翻开第一章诵道:“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儌。”

      “什么欲?”

      江川戏谑的声音响起,激得宁妄不禁浑身一抖。

      宁妄缓缓扭过头,瞧见江川正翻着桌上的书。

      江川的手在每本书上都停留几秒,却又面无表情地划过。

      宁妄叹出口气。

      想必,江川是不喜欢这些文绉绉的书本。

      宁妄走到桌前,从一堆典籍下翻出一本黄色封面的书,看起来尘封已久。

      “坐吧,我给你讲故事。”

      江川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他瞥了一眼宁妄手上的书,问道:“这是什么?”

      宁妄将书封对着江川,指着那四个黑色大字,一字一字道:“聊斋志异。”

      “讲的什么?”

      “狐妖。”

      江川的眸子刹那间亮了起来。

      宁妄见江川那饶有兴致的模样,清清嗓子,开口讲起聊斋中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狐妖。

      大抵是女狐媚人的故事听多了,江川从最初的兴致盎然,逐渐变成昏昏欲睡。

      宁妄觉到江川的变化,便将书向后翻了几页,直至《贾儿》篇。

      江川在听闻“小丈夫也”,“知为狐”时,眼中的亮光再次闪烁起来。

      宁妄的语速配合着故事的节奏,十分勾人。

      江川的眼眸盯着宁妄的薄唇,直至宁妄讲完这篇故事,道:“宁妄,你觉得男狐妖如何?”

      宁妄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与女狐妖比,少了几分魅惑。”

      江川轻笑,随即越过书本凑到宁妄身前。

      “那你觉得,我如何?”

      宁妄一愣。

      江川的那双狐狸眼似是真的有法术一般,相视即沉沦。

      “你比女狐还要魅惑。”

      6

      适日,宁妄赤/裸着身体躺在榻上,听见一阵喧闹声。

      他正欲起身,便被江川按住。

      “披上衣服。”

      宁妄在江川的服侍下裹上衣物。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听着窗外的声音只增不减,问道:“怎么了?“

      江川面色如常,云淡风轻道:“张老头死了。”

      宁妄的眼睛倏地放大,一时间不知道是喜是悲。

      张老头是那群嘲笑宁妄的人之一,或者说是那群人的首领。

      张老头年轻时也是个书痴,每日之乎者也,年近40却连个秀才都没捞上。

      大抵是见宁妄步了他的后尘,心底的不甘、屈辱全部倾泻而出,发在宁妄身上。

      就在前几日,张老头还上宁妄的门前,大声辱骂了几句。

      其中都是说宁妄没用,早日断了念想之类的。

      当时,江川捂上了宁妄的耳朵,将宁妄搂进了怀里。

      两人栖息在这一小茅草屋内,就这么听着张老头骂累了,走了。

      江川身上穿着宁妄洗得发白的长袍,抬手给宁妄擦着额上的汗。

      依稀间,宁妄好像听到江川说:

      “别怕,有我。”

      宁妄忆起那日江川的声音有多么轻柔。

      似是溪水般,过不留痕。

      “江川,我想去看看。”

      江川按在宁妄肩上的手一顿,随后应道:“好。”

      宁妄和江川一同去了张老头的家门前。

      张老头的尸体还没来得及盖上,那骇人的场面露在空气中,夹杂着血的腥味。

      宁妄在瞧见张老头的胸前的缺口时,忽地涌上一阵恶心,他捂着嘴,匆匆跑到一旁,开始干呕起来。

      江川轻轻拍着他的背,试图缓解他的不适。

      宁妄对江川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人堆中站着一个老道士,身着黄色道袍,手不住地捋着那发白的胡须。

      他站在人群中间,看向四周面色焦急的村民,语重心长道出一句话。

      “只怕,是遭了狐妖啊。”

      7

      暮石村的村民因为狐妖一事人心惶惶。

      村民们只要过了戌时,便家门四闭,足不出户。

      宁妄却不以为意,较于之前,他反是勤快起来,频繁地带着江川在村内闲逛。

      适日,两人走到溪旁。

      溪水潺潺,哗哗作响,伴着微风,宁妄不禁闭上眼,享受着老天爷的赏赐。

      “宁妄,你不怕狐妖?”

      江川颇有趣味地向他投递视线,狐狸眼一眨不眨,比素日更加勾人。

      宁妄拧头,轻笑一声:“怕有何用?是生是死,权由天定。何况,我只是一介穷书生,有何令狐妖惦记的?非要尝尝我心肝的滋味,拿去便是。”

      云淡风轻的话语流入江川耳间,他灵机一动,打趣道:

      “若是狐妖不要你的心肝,要你的人呢?你也如此任他摆布?”

      “我?”宁妄微怔,当即捧腹大笑。

      江川轻扬纸扇的动作停滞,呆在原地看着宁妄,缓过神后,才问出一句:“笑什么?”

      宁妄停了下来,大喘气道:“这世间除你外,何人会瞧上我?在我眼里,你比狐妖更像狐妖,保不准那只涂炭生灵的狐妖找上时,先因你的容貌自愧不如。”

      这话令江川甚是受用。

      江川走近些,揽住宁妄的腰,不由分说地走向林间。

      “这有什么好看的?”宁妄左右晃头,没知晓江川的意思。

      江川不应,带宁妄走到树林深处,不待宁妄再度开口,手掌挤进宁妄的宽衣内。

      衣上沾了土,可宁妄无心顾及。

      朦胧中,他瞧见江川的身后,好似有什么东西不住摇晃。

      8

      荒唐,着实太荒唐了。

      宁妄每每忆起那日山林中的野食,身子开始不听使唤,既避讳,又新鲜。

      以至于他经常被此事扰得心神不宁,读书都无法专心。

      江川倒是不呈异样,仍是每日缠着宁妄,给他读《聊斋》种男狐狸精的故事。

      《聊斋》中描写男狐狸精的,统共就那么几篇,宁妄翻来覆去,江川却百听不厌,每次都乐在其中。

      “江川,你听不腻吗?”

      江川勾唇一笑,双手撑着下巴,轻轻晃头。

      他伸出手指,摩挲着宁妄的嘴唇,将唇瓣蹭得愈渐红嫩。

      如同冬日的红梅。

      江川的喉结滚动一下,声音低哑,“不要喊我的名字,喊夫君。”

      宁妄的脸涨红,抬手打下江川的手指,别别扭扭地转过头。

      江川不动,只是笑看着宁妄。

      仅片刻,宁妄再次坐正身体,双眼迷离。

      “宁妄,你该唤我什么?”

      江川的声音魅惑富有磁性,一如既往。

      “夫君。”宁妄小声道。

      9

      宁妄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正常。

      患上断袖之癖就算了,为何还唤一个男人为夫君。

      还喊得心服口服。

      “想什么呢?”

      江川的话将宁妄拉回现实。

      “没什么。”他揶揄。

      江川轻笑,随后摘下了腰间的玉佩,递给宁妄。

      宁妄不明所以,一脸茫然。

      “今早我听村民说,村西地主家的儿子也被剖了心,这玉佩是我娘求来保平安的,我阳气旺盛,倒是你……”

      江川顿了顿,随即扯出一丝坏笑,“你收下,就当迷信一回,保个平安。”

      宁妄又羞又恼,心里却甜滋滋的。

      他紧紧攥着那块通透的青玉佩,佯装为难地道出一句“好”。

      夜深人静,宁妄早已睡下,江川却坐在榻上,一双狐狸眼紧盯着书生。

      借着月光,江川的手抚向宁妄,眼中晦暗不明。

      良久,他下榻,披上初来乍到时,身着的黑色长袍。

      江川在简陋的木桌前站定,伸手拿起了那本《聊斋》,卷起收进袖中。

      离开茅草屋时,为三更天。

      江川在村中游荡,这一次,他选择了村长。

      村长醒时,望见江川通红的双眼,泛着诡异的光芒。

      同时,身后还晃着九条白尾。

      未来得及惊呼,村长的舌头就被割下,随着鲜血落在泥地上。

      江川舔了舔手上的血,听着村长咿咿呀呀的细碎声。

      “这个村子里,像你这样的人都该死。不过刚好,你是最后一个。”

      江川的笑容越发病态,爆发出涉猎的快感。

      人心,从来都是黑红的。

      10

      宁妄早上醒来时,身边没有往常的温热,反是一片冰凉。

      他坐起,四处扫了一圈,也没瞧见江川的身影。

      罢了,反正人又丢不了。

      宁妄穿上粗布衣裳,正欲做些饭食,便听到自家门口一阵喧闹声。

      他探头,发现一堆妇女,带着一堆小孩,手上还拿着农具,吵吵闹闹地靠近茅草屋。

      “臭书生,滚出来!”

      “滚出来!”

      宁妄从茅草屋内走出,见面前这群妇女怒气冲冲,泛起了疑惑。

      “各位姐姐,何事?”

      村长媳妇身材丰腴,脸相刻薄,手持锄头,开始骂骂咧咧。

      “你这个穷书生,表面上对大家和和气气的,结果居然勾结狐妖,去挖村里男子的心!”

      狐妖?

      宁妄满脸不解,“姐姐,我不认识什么狐妖,何来勾结一说?”

      “还装?”

      村长媳妇怒意更盛,声音更是大得盖过半边天。

      “你捡来的那个小白脸,昨晚在树林里挖了我丈夫的心!”说罢,她从人群中拽出一个小姑娘,“她看到了!”

      宁妄知道那个小姑娘,家住树林边,靠伐木谋生。

      只见那小姑娘颤巍巍地点头,却不敢抬头与宁妄对视。

      恍惚间,宁妄好似明白了些什么。

      从他见到江川被迷住的一瞬间,他就中了计。

      宁妄如同雷劈般,站定在原地。

      周遭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宁妄一概听不进,无非就是将罪名归于他身上。

      慢慢地,开始有东西开始向他招呼,坚硬无比,可他却一声不吭。

      那些与江川度过的日子,成立转瞬即逝的泡影。

      他要去找江川,必须要问个明白。

      宁妄流下两行热泪,白色衣裳染了鲜红,却未曾抱怨。

      忽地,一块石头击中头,宁妄不受控制,晕倒在地。

      阖眼前,他只说出了两个字。

      江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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