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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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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第一场雪落的时候,离琰正在华衍街后巷替寺庙洗衣物。入冬的水带着几分彻骨的冷意,离琰却恍若未觉,只是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冬天日短,离琰终于在黄昏将近时将管事婆婆要的几桶衣物全都洗干净,他甩了甩手,将手在衣服上胡乱抹了下,走进华衍寺。
“婆婆,衣服洗好了。”他两颊已冻得通红,手上也生着冻疮,只一双眼睛明亮如星。
“拿着这些钱且去买些好吃的和御寒的衣物,今年边境城的冬天难捱呀...婆婆也要回故里了,往后你自己多加小心。”管事婆婆额外给了些银钱,也是觉着这娃娃可怜,但今年边境城老百姓的日子谁都不好过,能帮的也就这些了。
“谢谢婆婆,一路平安。”离琰微垂着眼,看不出悲喜,手里攥着婆婆给的钱慢慢走出了华衍寺,这些钱添不了几件衣物,买药倒是充裕。
寒风凌冽,雪已积了厚厚一层,踩在上面有种不真实感,软软的,不像平日里的硬地面总会把脚磨起泡。
离琰一路小跑去了江记堂,岚渊远近闻名的药坊。幸好江记堂尚未打烊,离琰按着之前江湖医生给母亲开的药方抓了几位药,已经将银钱花去大半。但眼下顾不得其他,离琰匆匆往回赶。
尾掉巷里大都是被人遗弃无人居住的的破茅屋,一派荒凉之意,偶有几家逃荒来的暂居于此。
离琰拐进其中一间毫不起眼的破茅屋,熟练地拿起药壶开始煮药,小火慢慢煨煮着,药香弥漫了整间屋子,离琰盯着蒸腾的烟雾和水汽,恍惚间有些失神,...
不知多久,打翻东西的声音把离琰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走进里屋。
破旧的木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形容枯槁,脸上带着憔悴和病气,一看便知时日无多。
“母亲,喝点药吧。”离琰拿着木勺吹了吹药汤,小心翼翼地端至女人嘴边。
“滚!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她仿佛厌恶极了,浑身抗拒,晃头时将木勺碰落在地,药汤撒湿了枕头,晕开云似的形状,带着苦涩的味道。
“母亲,这药很贵,你喝一点吧,对你的病有好处的。”离琰又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药汤,送至她嘴边。
又是一样的结果,不过这次的药汤洒在了地上,连带着药壶也被一并砸碎。
离琰沉默着看着砸碎了的药壶,这药壶家里只有一个,仅剩的银两也不够买一个新的回来。床上的女人背对着他,不愿看见他的脸。离琰想起小时候,那时不是这样的。小时候母亲会给他熬粥,会把他抱在怀里唱着听不懂的童谣,会给他从寺庙里带回平安符,会给他剥糖...离琰望着碎裂的药壶出神,却没有说出口,怕那些小时候美好的回忆一说出口就都碎了,离琰只是问了一句: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过了很久,离琰听见她用与小时候记忆中一样的温柔语气说:“你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上。”
离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看着那个用他最思念的温柔声音说出他连生于世上都是罪孽的人。
原来,听到这些心还是会痛的,即便早就已经知道结果了,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不想面对现实。
离琰沉默着找齐了地上所有的药壶碎片后,转身走出了里屋。
坐在外屋的门槛上,离琰用黏土试着将药壶复原,忙了几个时辰,等到做的差不多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正打算将复原的药壶拿去火上烘烤定型,但是因为一天没吃饭,肚子早已空空如也,离琰此时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离琰扶着门缓了好一会儿才不至于让自己倒下。从兜里掏出一颗草药含进嘴里,苦苦涩涩的,但离琰实在太饿了,又不想动用母亲买药的钱,有总比没有强。其实离琰羡慕那些可以修习灵力的人,且不提他们可以猎杀兽类换取灵石,至少身体比他强了一百倍不止,不会因为一天没吃饭就饿得头晕眼花。但是离琰从小就没有灵力波动,无法修习法术,因此长到这么大都是靠做一些苦力活赚些银两,勉强维持两人生活。也因为这个缘故,华衍街的小混混欺软怕硬,经常找他的麻烦。
今年的冬夜异常地冷,雪下了一层又一层,破茅屋都被雪覆盖住,即便生了柴火,依然无济于事。茅屋的木门有些年头了,破破烂烂的,上面被虫蛀了几个大洞,根本拦不住外面的寒风,离琰用屋里仅剩的家具木桌抵住门上的一个洞,用背靠着木门堵住另一个洞,才勉强不让寒风吹到里屋。
里屋...母亲还在断断续续地咳嗽。
离琰实在太累了,后半夜背靠着门竟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第二天清晨醒来时,刚打算熬药,记起昨天摔碎的药壶还没有弄好,于是又急急忙忙去院子里抱来柴火,用火烤定型。等一切都准备妥当后已经是午时了,把草药放进药壶里后,离琰看了看家里也没有存粮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带上昨天剩下没用完的银两跑出去给母亲买饼。没过多久,离琰带着还滚烫的饼闯进里屋。
“母亲母亲,我买了饼,还热乎着,先吃点,一会才好喝药。”离琰说完见母亲毫无反应,于是走上前去,将饼放在床头。“母亲,饼你多少吃点,不然身体真的吃不消了。”母亲还是一动不动。离琰无奈,只能退出里屋,心想母亲大概是不想见到他。
等汤药熬好盛出放凉后,离琰端着药汤,轻手轻脚地走进里屋:“母亲药好了。”看到母亲还是保持早上背对着他的姿势,离琰有些诧异,床头的饼已经凉了,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离琰慢慢走近床榻,用一只手轻轻摇了摇母亲,触碰到母亲身体时离琰没有感受到丝毫的温度,那种感觉就像冬天的雪。“母亲——”
离琰没拿稳手里的药碗,掉在了地上,药汤洒了一地,弥漫在空气里,苦得要命。
母亲脸色灰白,没有任何血色,身体也僵硬的厉害,已经死了多时了。
离琰十分平静地把破裂的药碗打扫干净后,又把整个茅屋收拾了一遍,然后就坐在茅屋门前出神,直到夜色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