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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死因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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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长公主是先帝嫡女,乃元慈皇后所出,并非当今太后殷氏之女,后下嫁当时的鸿胪寺少卿,后来的钦天监正谢文韬。
西咸在今上登基之前经历过一段时间的动荡,老皇帝久卧病榻,却白发送黑发,送走了好几个能做继承人的儿子,眼看着江山无主,后继无人,只能由赵晗扶着一看便无帝王之相的刘笠登上龙椅,这里面就少不了长宁长公主的力排众议,鼎力支持。
不管刘笠做皇帝是否有天赋,也不管他对当时力保他的赵晗现在是什么态度,但无可否认的是,他对长宁长公主一直保持着信任和尊敬。
现在公主身殒禁宫,还是死在他眼皮子底下,实在让他大为光火和后怕。
整整一夜,他坐在正德殿,听着禁军在门口走过了一波又一波,全无睡意。
天黑压压的,看不见的手好像不断压迫他的殿门和木窗,他龙袍和发冠未卸,坐在冰冷的青砖上,旁边的矮脚踏上坐着他的皇后。
若是在平时,皇后定不敢坐得比他还高,可现下她惊恐未定,整个人缩成一团,时不时偷偷打量身边的人。
他让她陪着,她就一步不敢挪,他让她坐在那儿,她就不敢换个姿势。
年轻的皇帝紧紧盯着正前方的门,不知过了多久,等来了“吱吖”一声。
御前侍卫统领跪在门口,托太监传报进来,说今日进宫的显贵和侍者已全部羁押,宫中也全部搜寻了一遍,并没有发现毒物残留和可疑之人。
这结果在他意料之中,他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陛下”正关门之际,周自如回来了,听闻他的声音刘笠伸直了脖子让关门的太监停了动作。
“人呢?”他问。
周自如肥硕的身躯挤过开的小小的殿门,一遍喘息一边说:“出宫了,奴送孟大人出宫时亲眼看见的,陛下放心吧。”
此时卢皇后好像刚刚找回了一丝丝神志,听这一主一仆对话后,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问道:
“陛下,您就这样送她出宫了,其他人可都在偏殿扣着呢。”
刘笠闻言并不在意:“无妨,明日宗人府走一遭,每个人自述自己的证词,判定确与案件无关自可归家。”
“您不让赵夫人接受审问可会陷她于不义?”卢皇后问道,“谢文韬可不容易善罢甘休。”
“若有嫌疑明日宗令自会登门,你是对靖王叔有什么偏见吗?”
“臣妾自然不会……”
“哦,那皇后是觉得朕行事偏颇了?”刘笠扭头颇为阴测地看了一眼皇后,语气骤然不悦,“皇后觉得朕不该体恤她沉疴痼疾,体有顽症,而是应该像皇后一样把她和众人一起扔到凉飕飕的地方不问她死活?”
这是在翻旧账,怪她今天在引水台没有考虑周到,冻到了殷氏了。
卢皇后知道他的逆鳞在哪,赶忙跪下叩头:“陛下明鉴,臣妾不敢议论陛下,只是怕他人不懂赵夫人体质特异,曲解了陛下的良苦用心啊!”
屡次提及赵夫人让本就不悦的刘笠彻底怒了,他站起来走到卢皇后跟前,问道:“朕有什么良苦用心?谁人又敢置喙半句?皇后自管说与朕听听。”
卢皇后名门是之后,被家中父兄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此番被刘笠追着逼问也是窝了火,她把头磕在青砖上一咬牙一闭眼,闷声道:“陛下不怕被偏殿中无辜之人笑话吗?笑话陛下不辨黑白,误放罪人!”
“娘娘慎言!”周自如赶紧跑过来跪在两人之间把头磕得邦邦响,“陛下息怒,娘娘是吓着了,所言皆是无心呀!”
“好啊,你才多大,倒把老妇善妒、多舌的毛病学了个十成十,我看你是不想做这个皇后了!”
“陛下……”
“报!”门外禁军统领扬声道打破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陛下,已有一人招供。”
第二天一大早,赵晗披着一身露水回府,看见他进门,寒冰像尾巴一样不近不远坠在他身后。
“怎么?害怕了?”赵晗扭头问她,“昨天跑得倒是很快。”
寒冰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道:“烦你劳神,如果知道会牵连进去我是肯定不会去赏花会的。”
“去也没什么,你也该有些年轻姑娘的交际,天天窝在宅子里对病情并无好处。” 他好似随意地开口,坐下端起旁边一个茶杯小饮了一口,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长宁长公主的案情查清楚了吗?”她移步到桌前狗腿地为他添了一点茶,“她们说宗人府会押我去受审,我一晚上都在等。”
“那你现在就去吧,让门房给你备马车。”赵晗心安理得看她为自己斟茶,缓缓地说:“若是无人自首,宗人府十年也查不出谁该为刘芮偿命,可偏偏昨夜刘笠放跑了你,整一夜,我快叫议事厅那帮拾遗烦死了,正好你有这个觉悟,自去认罪伏法吧。”
寒冰倒茶的手僵了僵,她默默把茶壶放好,又把茶递到赵晗手里,低声说:“恩公莫再逗我,我哪里配去偿命。”
“你自然不配,况且你后头还有太后呢。”他倒是点点头表示同意:“可长公主已故,元慈皇后唯一一点血脉也没了,先皇后代中除了八公主刘蓁,剩下的全是谢太妃所出,现在这个结局,长公主的朋党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人都死了,就算拉我下水也于事无补啊。”寒冰苦恼地挠挠头。
“不晓得呀。”赵晗托着腮看着她:“许是要趁这个机会打击我呢,我们索性顺水推舟,让他们放松警惕,待抓出真凶我再去接你,不然他们总在我身边蛰伏,着实让我腾不出手来仔细查看卷宗。”
古有伟人在菜市场里看书,怎么到你赵晗这儿身边蹲几个人就连个卷宗都看不了了!寒冰腹诽。
“我去蹲大牢你就要避嫌了,届时你更看不了卷宗啊恩公。”寒冰表示质疑。
“无妨,我已知会大理寺把卷宗送过来了,刚刚在马车上粗略翻了翻,也大概知晓了一些始末。”他淡定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我只想问,你是怎么做到把自己的嫌疑写满整个卷宗的?”
除了出来找寒冰那一会儿,赵晗基本上一天都呆在议事厅。
今天下三分,以大兴为尊,西咸在其西南方,论兵强,打不过有游牧民族血统的大兴骑兵,论战术,比不过脸皮厚到王城随精锐部队转移的南斛皇室,成绩单拿出来就是一个表现平平的中等生,头脑不算好,还不好意思作弊,被学霸鄙视被差生欺负。
现在大兴派使臣来访,就像学霸屈尊通知中等生和他一起做项目,那帮谏官像打了鸡血一样,一天恨不得想出八十种维持邦交稳定发展的方案。
刘笠被他们吵得不行,只能自告奋勇带孟常韪游园,他们技法生效一转头便堵住了赵晗。
那边传来长宁长公主被毒害的消息时,赵晗正一个头两个大地听一群眉毛胡子都白了的老匹夫辩驳和亲的可行性。
人声鼎沸瞬间变成鸦雀无声。
议事厅中不乏长公主之母族朋党或谢文韬的同僚好友,短暂的安静之后便有人站起身询问事情经过。
小太监也只是传信,并不知道具体情况,只通知今天大家都不能出宫了,要等陛下那边审问完,明日领着各家的女眷一起走。
偏偏有几名谏官出去小解,听到有宫女私下议论说陛下送走了嫌疑最大的定北侯夫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些谏官年纪不小,品级不高,大多都是七八品的拾遗,可在议事厅里吵起嘴来指天骂地,个个都像孤儿。
有谏官能冷静说一句中立话,又迅速被扣上阿谀奉承,指鹿为马的帽子。
刘笠不在议事厅,这些口水大多都是对着赵晗扫射的,一句句“尊夫人”,一声声“法不容情”,捶胸顿足,好不热闹。
好在这些人心里也犯嘀咕,总觉得一个侯夫人拖着病躯自己亲手下毒害人这种事励志到诡异,不像是赵家这种阴诡的家风能办出来的事。
“于理来说,尊夫人总该第一时间站出来洗刷自己的冤情,而不该借着病由擅自离宫。”
翻来覆去嘴皮子都要说烂了也就这些话。
待鸡鸣破晓,那些谏官下去休息,赵晗拿了外袍出了议事厅。
有些人去寻自家女眷,赵晗知晓自己家的昨夜就都跑了,便不费心直奔宫门而去。
没走几步,大理寺卿追出来,递上刚整理好的卷宗。
加班加点整理出来的卷宗并没有提炼出来重点,而是按照时间线把每一个接触过长宁长公主的人一天的动向写了一份冗长的报告。
因为缺少当事人的口述,涉及寒冰的那部分只有墨星一点点。
这一点点基本上就把人锤死了。
赵晗说:“长公主中的毒俗名‘瓢儿羹’,出自大兴一个善于制毒的江湖门派无涯门,早在十年前,其配方就流传到了我西咸,现在会制这种毒的人很多。”
“明明是毒药,为什么会的人很多?”寒冰不解。
“此药用水兑开可以杀虫除草,来年翻地也不影响种其他作物。”
感情是农药啊!
偶然情况下,有农户发现这药物稀释过后浇灌在土里对耕种有很大益处,调配虽然较为复杂,但步骤清晰,成功率高,而且原材料也不难买到,遂有不少地方都在使用。
“毒物的使用范围太广,很难从源头追踪出可用的信息,只能通过下毒的方法来查,所以你的嫌疑还是最大。”赵晗说,“从选花到戴花再到比邻就坐,你都没离开过她身边。”
说着打开卷宗招寒冰来看。
不用看也知道,长宁长公主身份尊贵,又是个已出嫁的妇人,唯一有资格跟她排排坐的只有一品诰命夫人。
白纸黑字,写了数人都曾看到她靠到长宁长公主跟前闻她那朵大芍药。
寒冰重重叹了一口气,合上卷宗,苦笑道:“不问别人看了怎么想,就连我也都快怀疑自己了,卷宗上说我离开后只有皇后和她接触过,但皇后却没有下毒的可能。”
作为一个文艺女青年,卢皇后有轻微洁癖,是绝对不能忍受自己和旁人的饰物互相摸来摸去的。
她和长公主之间最近的距离就是凑在一起说了两句话,衣服都没触碰,除了研究出来这种毒可以藏在皇后的嘴里随着口水喷出去,不然卢皇后就一点嫌疑也没有。
“即便是有嫌疑,当时配合检查,只要身上没带毒物,太后也会保你周全”赵晗说着叹了口气,三分遗憾道:“可刘笠这蠢货慌了阵脚,将你放出宫去,现在你是有嘴也说不清了,不知他这是不是叫关心则乱。”
寒冰并没有在意他这两句调侃,而是陷入了沉思。
她是个没存在感的人,满朝都知道定北侯夫人身患恶疾,成婚三年无所出,也不常出现在社交场合,所以她这次出现是偶然事件,投毒的人不会策划好栽赃她。
再看长宁长公主,作为西咸政治风暴之眼,跟随她的人多,欲除之而够快的人也不少,一个皇室的女人,不仅在自己的择偶问题上可以随心所欲,还在国家的立储问题上有足够的话语权,权力大,野心足,却看起来温柔和煦,张弛有度,实在是个可怕的存在。
最后,她琢磨起卷宗上对此毒的解释,中毒后要三个时辰才会发作,在此期间中毒之人无半分不适,一旦毒发,先是头晕想睡觉,再是七窍流血,血液堵住鼻腔,声道受损,人又昏沉乏力,终死于麻醉和窒息。
这农药还是个组合毒?让人死时昏昏沉沉没有痛苦,却也不给旁人发现抢救的时间,研制的人真是……异常狠毒……
寒冰前前后后捋了一遍,还是没有为自己开脱的理由,气得用一只手猛扇另一只手:“真想剁了这惹祸的手!”
赵晗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低头喝茶之余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抬起头时又恢复了表情,对她说:“长公主健谈善交际,你看她亲厚,待她特别也是正常,不用过多自责。”
好不容易跟人多说几句话,可能的结果就是赔命,这谁能受得了。
“我并不多想与她结交,只是她那花很是好闻,有一股新鲜栗子的味道,我才不自觉凑过去——”
“你说什么?”赵晗忽然放下茶杯打断她,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你闻见那花有什么味道?”
“栗子味啊。”寒冰不明就里:“那芍药不仅有甜腻的花香,还有一股清新的栗子味,两种味道交叠实在很是好闻,有什么问题吗?”
赵晗看了她一会儿,才把手里的卷宗拉到最后,在刚刚寒冰根本没有翻到的页尾,指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读到:“此毒有奇特气味,单独使用不易误食,常隐藏于剧烈气味之下,此奇特气味与新栗很是相似。”
……
“所以,你还闻了那毒。”
“所以,我也闻了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