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妇前妻我》周兆燎

38、38 还是家庭重要

　　五年前，6栋东头辟出一间理发室，理发室前面有一块不大的空地和两棵梧桐树，只要不刮风落雨，空地四周花坛沿上、树下就会坐满嘻嘻哈哈，像我这样赋闲的“老男人”。有人说，树大好乘凉，但依我看，分明是理发室那位理发的小寡妇小魏人缘好，她生得干净匀称，细壮子壮，为人行事又热情大方，所以她的门前成了我们宿舍区一处凑热闹的好地方。
　　最近，我是这里的常客，每天上午十点，我泡上一杯茶，自带一把竹椅，前来报到。我知道，人满为患，来晚了便没有我一席之地。我刚刚放下椅子坐下，身穿白大褂的小魏就端出一盆水，笑道：“各位留神！”她把那盆水使劲儿泼在地上，水泥地立刻哧哧哧冒出一片片热气。
　　“魏妖精，你会死！”下岗多年，死了老婆的老欧慌忙起身，躲开泼来的水骂道，接着又嬉皮笑脸，“你说说，你那宝贝儿子怎么越长越像他爷爷了？”
　　“不像爷爷像谁，难道像你这老不死的丑鬼？”小魏捋捋头发，哈哈大笑。
　　“那么，孩子是叫爷爷呢，还是叫爸爸？”老欧继续追问。
　　“当然是叫爷爷爸爸啰！”几个老欧的同党附和他齐声答道。
　　“好嘛，你们都来欺负我！”小魏又端出一盆水，一把把水撩在这些不正经的爷们儿身上，我放在地上的茶杯被踢翻，大家又嘻嘻哈哈，抱头鼠窜。
　　这时，从3栋那边走来一位腰身像水桶的中年妇女，我们管她叫“乌鸦嘴”，因为她就是一只报忧不报喜的乌鸦嘴：“哎哟哟，这话怎么讲，昨天还在打太极拳，天天如此，今早说走就走了！”
　　“你把话讲清楚，是谁说走就走了？”
　　“你们不知道？英国佬呀，自杀死的！”
　　我发现小魏的嘴唇立刻哆嗦，眼睛发直，一会儿，她打了个冷噤，骂了一句：“这死鬼前天下午剪头还没给钱呢！”说完，白大褂一荡，转身进屋关门。
　　乌鸦嘴眼睛一斜，怪有意思地瞅着我们笑，并朝理发室努努嘴：“英国佬也真是，抛下孤儿寡母不管，到底有什么想不通嘛！”
　　我也吃了一惊，我知道英国佬这六、七年活得很艰难很痛苦，但他今年才44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竟自杀身亡，实在要不得，太不应该！
　　英国佬姓孙，因长相酷似洋人而得名。九年前，我从厂办调到技术科，从事技术情报翻译工作，他被免去总务科科长后一直在技术科做老本行，负责胶面（雨鞋）设计。为了开发新产品，打开销路，我亲眼目睹他夜以继日玩命，走访客户，修改图纸，试做样品。他挖空心思推出一系列专供青春少女打眼的双色胶鞋，一只鞋一种颜色，投放市场后果然供不应求，连三十几岁的半老徐娘亦人脚一双。下雨天，他常常打着雨伞蹲在路边，欣赏自己一手设计的杰作，只见一双双彩色雨鞋打眼前经过，鞋面在雨水的冲刷下，如同主人清新亮丽。突然，他发现一双脚的颜色不搭配，蓝怎能配绿呢？他断定她们是一对姐妹花，她准是穿错了姐姐或妹妹的一只鞋，他想上前提醒她，又怕吓着人家。他用心如此之细，讨好了千千万万个陌生的女人，却得罪了家里漂亮的老婆。专心工作，不顾家庭，这种似是而非的做法不可取，为什么工作和家庭不能兼顾呢？我以自身的切肤之痛，多次提醒英国佬注意，不要闹到离婚的地步，但此人生来一根筋，哪里听得进我的劝告？他照样早出晚归，难得在家吃一顿饭，再加上到处出差，老婆忍无可忍，终于带着儿子，左手一个包，右手一个包，回娘家去了。
　　好了，这个警告够严重了吧，你的后院起火，如果稍有家庭责任感的人肯定会把手头的工作放一放，赶紧回家灭火。可惜我们的“市劳模”执迷不悟，还睁着眼睛说瞎话：“她是回娘家照顾老母！”“得了吧，”我收拾办公桌上的文件，准备下班，“你就守在办公室等着瞧！”
　　过了一个月，英国佬在办公室收到法院传票，顿时慌慌张张，跑回家问老婆：“你不是真要离婚吧？”老婆板着脸不作声，只管收拾她的东西，看样子去意已定。他哼了一声，走到客厅，打开电视，4岁的儿子跟过来，他把他抱在腿上，问：“你跟着爸爸还是跟着妈妈？”儿子眨巴着眼睛，答道：“我要跟着爸爸妈妈！”“你跟着他！”老婆在卧室大喊。
　　老婆一去兮不复还，英国佬听之任之，半年后法院判决离婚，儿子名义归他，其实大部分时间随妈妈。英国佬仍在赌气：老子就是要干出一番事业给你瞧瞧！无奈事与愿违，那时国有企业大多资不抵债，如同多米诺骨牌纷纷倒闭，我们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型橡胶厂也未能幸免于难，英国佬失去了家庭，又失去了在他看来比家庭更重要的工作，情何以堪！据说，他是全厂最后几位离开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他在办公室发神经，除了顿足捶胸大哭，还把他历年保存的图纸资料统统撕碎，放一把火烧了。
　　家庭和工作，孰重孰轻？工厂关门了，树倒猢狲散。一天傍晚，原先管技术的何副厂长在路上遇见他，总算对他说了真话：“还是家庭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