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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三十不立,四十而惑 ...

  •   前天我为一位朋友代写了几首歌词。当我把歌词送到他家时,我有一种托孤的伤感。歌词明明出自我的手笔,却不得不冠以他人的名字,因此,即使将来在夜总会唱红,我也不便公开“认亲”,因为我收了人家的钱。我如此近利,乃是万般无奈,为生活所迫。
      俗话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如今的帝王家便是有钱人家,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于是名列未必双收。名与利开始分离,这反映了一大批写作者卖文兼“卖身”,也就是人们所谓的“图利不图名”。我本人自然不算什么,据说更有名作家中断手头的创作替歌星写“自传”,写得津津有味。你瞧,我们竟耐得寂寞了。
      在此,我无意拆朋友的台,既然收了人家的钱就不要酸溜溜抱怨,我只是越想越生气,恨不得抽自己的大嘴巴。面对金钱的诱惑,我的确有点晕头晕脑,太不安分。我是学外文的,按说搞一点有价值的文学翻译才是正经,然而这些年来,我骑虎难下,乱写文章甚多,真是母鸡下鸭蛋,到底入不得流,现在又捉刀写什么歌词,假如读者知道我是一个连简谱也不识的门外汉,准会哈哈哈笑我不自量力。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今后我多半仍会不自量力为人作嫁。你若看到我在某篇文章里讲得头头是道,千万别以为文如其人,我是多么安贫乐道!不,事实上我们这些卖文为生者多是重赏之下的勇夫,说归说,做归做,唯利是图,跟着瞎起哄,尤其不负责地大肆吹捧或谩骂名流大有人在。我想,为人为文堕落到这个地步就不能说身不由己了。

      “善美阿姨有消息了!”我高兴地告诉女儿,女儿似乎比我更高兴,连忙放下芭比娃娃,随我坐到电脑前,她要我快念。“亲爱的大发君,我叫赵善美。”“谁不知道你叫赵善美!”女儿笑道。“你还好吗?珊珊上学了吗?”“早上学了!”“别打岔儿!”我喝了一口茶,“我于八月六日飞抵韩国汉城,姨妈开车来机场接我,八天后产下小发君,母子平安,勿念。小发君已满百日,长得胖嘟嘟的,完全是大发君你的翻版,只是你的眼睛一大一小,他的眼睛则一小一大,成何体统!你一定生我的气了,”“当然生你的气!”女儿迅速闭嘴。“为何迟迟没有消息,并且允诺的生活费也泡汤了,这个无情无义的坏女人,可恶、该死!大发君,稍安勿躁,这个问题容我以后细谈。善美跪安。”
      善美发来电子邮件使我万分惊喜,我的心如同宁静的港湾掀起波澜。但我的人生经历告诉我:父母恩深终有别,夫妻义重也分离。我还是情愿以苦为乐,静处安身。老牛舐犊,家破人在,我和女儿相依为命,这半壁江山,才是我们永久的坚守。
      珊珊失望地看了我一眼,跳下椅子走了。可怜的孩子,自从善美离去,她竟慢慢懂事了。过去我总是为她的安全和身心健康而忧虑,我知道这种忧虑不是毫无道理,但相当一部分纯属庸人自扰。我始终挥之不去,这反映了我内心脆弱、敏感,易受消极暗示。有时我不免这样想,我唯一的解脱办法便是大病一场,当我的痛苦远远超过孩子的“不幸”,我的忧虑才会得以缓解,甚至转而自怜,问题是顽躯尚健,我贱得很,一时病不倒。
      忧虑重重导致了我对孩子的过度保护,也就是说,我太娇宠她了。譬如,她在学校丢了铅笔或橡皮什么的,或者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儿,待中午下课回到家,往往开始哭闹。我忍着告诉自己,善美临走时交待,万万不可简单粗暴,只能给她讲道理。我于是让她吵。也好,由于她母亲过于严厉,她不妨在父亲面前痛痛快快发泄,当然,发泄之后道理还是要讲清的。我按照善美平时的做法,苦口婆心开导、警戒她,她似乎样样懂,可是隔日她照吵不误。又譬如,为了息事宁人,我至今仍替她喂饭,洗脚洗脸,一天一包的“派派酸”还得由我双手托着,直到她吞吞吐吐,嘻嘻哈哈吸干才放手。
      我终于意识到这样下去等于害了她,一个已6岁半的女生,一切由爸爸包办,将来怎样处世为人?可是不包办吧,她准会为此迟到、挨饿、受凉,她的母亲脾气不好,非打即骂,她那脆弱的神经再也经受不住任何打击了。唉,远虑和近忧一齐压迫我,压得我不知如何是好,我顾此失彼,不得不自我安慰,将就着过吧,寄希望孩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懂事。
      然而,“不行,”我对自己说,“我不能只图眼前省心省事便事事迁就她!”对于一个父母不和的家庭,倘若放纵孩子,不加以正面引导,孩子长大十有八九将变得任性、自私、懒惰。对了,我不妨利用中午她不写作业的机会慢慢训练她。我横下一条心向她郑重宣布:从今以后,我不喂饭!我借口出去买东西,回来惊喜地发现,她并不是一只不会猎食的虎仔,相反她吃饭吃得蛮好,而且吃完不忘记收拾碗筷,擦桌子扫地。尤其令人欣慰的是昨天下午,那个被我叹为“长不大的泰莱莎”闻讯即将停水,马上进厨房端脸盆屯水,可见我的女儿不似我想象的那般娇气,多半是我平素“自作多情”娇她,她不过是“娇”的受害者而已。
      我不敢保证今后女儿不再娇气,培养孩子自立不能一步到位,但总得朝那个方向努力才行。就像鸟儿的翅膀硬了要离开母巢,我希望女儿尽快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也许到那个时候,我不必为孩子如此操心费力,我对她的忧虑自会缓解而用不着非自己大病一场不可。
      昨天,社区谢主任上门问我要不要申请低保,我说算了,我还撑得住,我和女儿住在这套破旧的房子里,天花板以及墙壁剥落的灰皮纷纷扬扬,必须天天打扫;屋里没有冰箱,没有空调,连那台破彩电也欺负我们,老是出毛病。也罢,我们父女俩就这样凑合着过。所幸我不在乎这些,明白“知足常乐”的道理,而且我会讲童话。每当夜晚隔壁的孩子高高兴兴坐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我便关起门来继续给女儿讲《海的女儿》、《青鸟》、《王子与贫儿》、《睡美人》等。这些童话女儿百听不厌,看来再哄她几年是不成问题的。
      然而,女儿尚幼,及长,懂事后会不会埋怨我这个穷爸爸?爸爸可是一个和外文打了二十多年交道的专业翻译,为什么一贫如洗,落到需要人家关心、同情的地步?莫非若干年前他写的那篇文章中的一句“三十不立,四十而惑”不幸言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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