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同向春风各自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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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破晓，青瓦白墙的建筑里渐渐活络起来。砖砌的方口烟囱处升起袅袅烟云。仆妇们一个个从后罩房里钻出，眯着眼穿衣大哈欠，紧赶慢赶地去服侍主人家。烧水煮饭，打扫庭院，浆洗衣物。每个人都有活干，除了一个只会傻眼踹手看着他们忙的吴佩佩。正所谓，不是自己的事就绝不插手。虽然穿过来快十年了，被之前的嬷嬷主子也教训不少规矩，但骨子里还是那个懒懒的社畜。大老板没发话，我才不会出手。万一干砸了怎么办？
在主屋外夜守的她正在打盹摸鱼，听到格格唤她一个激灵，伸完懒腰，转身迈进院内。一副松柏长青，高山仰止图样的萧墙。芊芊玉指从铜盆里捞出棉巾温顺地递给格格，擦拭洗漱后，又是搭配衣饰，梳头搭髻。以前在绣楼吴佩佩才不会被使唤做这些。不是她懒，因为自家格格长期未见人地缘故平日无重要场合绝不会如此精致，还用玫瑰精露，修颜霜一水的保养品。搁在物资匮乏，战乱频繁的年代还能有这么多女性护肤品真是挺少见的。
何广，吴佩佩她家新姑爷，自成婚三年到现在还未与格格圆房。每日也不之乎者也，而是跟着府里最近的通州大学的人一起办起了诗会、报社。学着洋人将自己的白话文刊登在册子上，相互传阅，文章里呐喊民主与科学的思想影响了通州这些荼毒尚轻的年轻人。整个城市的学习文化热潮一下子不可阻挡地袭来，甚至闹到了何家的工厂，想学着京都的学子给他们讲学，进行了轰轰烈烈的扫盲运动。何广想之所以旧社会思想顽固，扎根于家乡不可剔除，封锁己心，麻木屈服，甚至仍在抵抗外国先进技术，不愿意适用洋机械，还要砸毁父亲的心血，那是因为新鲜空气没有流入这片早已凝滞的落后小渔村。何家老爷给通州百姓一个就业吃饱饭的机会，那么何广就致力于教化他们。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学些知识总比一辈子斗字不识，被地主欺被官府骗去胡乱征兵的好。所以一位被何家费尽苦心出国学习西方设厂投资的学金融的大学生回到家乡愣是要去做个“小学□□”，还是教自家厂子里的工人。在一堆棉纱和废油机械，赤膊露胸的糙汉里一身墨色长袍，拿着白石灰块在一块黑色门板上刷刷地写着白话新诗，新潮思想，甚至是物理化学的基础科学，他都教。大家对文人墨客皆是尊崇敬仰的，只是这么接地气，为了让自家娃儿读书识字一直追到老家田埂上的大家公子真是少见。何家人看着自家辛苦教养大的小马驹不来经营自家生意反而和低下身份甘心做自家工人的夫子。两耳不闻窗外事，家中事一概不问。说他天真呢也真是不知道自家生意场早就不及当年稳固牢靠，前有豺狼后有虎豹，军阀政府和外国势力早就觊觎通州这块肥肉，而作为通州首富且拥有众多近代化工厂的何家自然是他们的目标之一。明里暗里软硬兼施，生意顾客被人拉走，偏又税手一直居高不下，何府已是年年亏损。哪有多余的金钱资助自家少爷当□□的“游戏”。何况连通州大学都是当年何家出资建的，没了何家的财力也不能继续下去。但是何广，偶不，何子远先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一腔赤诚，想要帮助乡里教育事业的有志青年。坚毅的眼神没有经受一丝生活苦难，炯炯的光亮能让人直接感受到此人内心的真诚与用心。
在自家姑爷的影响下，吴佩佩也转变了“此时不苟何时苟”的观念，她想着要学知识或者手艺将来离了府好养活自己。没错，吴佩佩想要离开格格了。虽然格格一如既往的对她好，但是这么些年，格格还是只会绣花抚琴，近年又学了管家，照顾孝敬老爷夫人。从一个阁子换到了另一个稍大点的院子。年少时格格还会教自己读书习字到现在却反对自己去姑爷开的新式民工学堂。有一次，吴佩佩央着姑爷教她英语，主要是复习回忆起当年的“吃饭本事”，穿之前她学英语师范的却无奈当了小销售。她想着学些英语以后能当个大学□□啥的。
当她兴致勃勃的分享给十三格格的时候却是得到一顿委婉的劝说：“佩儿，你为甚会这么想？女儿家就应当在家相夫教子，恪守规矩，在外抛头露面不好。何况外面兵荒马乱的，还是留在何府妥当些。何老夫人手下的张管家最是为人诚恳，性子沉稳，虽然大你些岁数，但好歹你嫁过去离我不远，我也能为你撑腰。”望着格格离去的背影，吴佩佩真是有苦说不出，像一朵湿棉花堵在心口，不上不下，快要把人活活憋死。格格又要给她相亲了，无论年少时两人之间如何的天涯沦落，相逢相识相知。幼时的天真友善终究在面对长大成人之后的自私无情给淹没吞噬。什么相亲，那个大脸麻子，一副尖嘴猴腮的张管事，吴佩佩是真心不喜。她看着手中一匣屉，分量沉重的格格早就安排好了的嫁妆陷入了沉思。十三格格现在是的何家三少奶奶，自老夫人驾鹤西去。她的“冲喜”功用越发不讨喜，何大夫人也就是何之远的亲娘，经常为难她这个儿媳，更别说她的“格格”身份，分毫没有被看在眼里。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偏偏又不是个蠢的，知道避着何家老爷和姑爷的面，却是当着下人在场凶相毕露。家规和孝道压着，昔日高不可攀的十三格格被逼着低下头来，清冷端庄的模样被扭曲成一副迎合作伪的何三少奶奶。就算婆母再怎么刁难自己，格格也不发一句怨言，照顾公婆，料理家事成了她这三年来唯一的任务。因为她的相公在外忙于事业，她得做好他的后盾。虽然知道这样不对至少在吴佩佩的世界观里有些难以苟同，时时劝着格格松快些，不要事事操心，何夫人的无理刁难也可以和姑爷诉说。可每当这时，格格就会冷冷地睨着她，重的教训说不出口，就赶她到外头服侍。府里其他丫鬟就顺势往上爬，吴佩佩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趴在格格膝上能嬉笑玩闹地小女孩了。她们终究是一个主，一个仆，不能跨越。
但是，吴佩佩可不像十三格格是个打碎牙往肚里咽的人，她没有孝道缠身，在这个纷乱又机会颇多的年代，除了旧时的那一张薄薄的奴契压着她走不远，现下在没有什么能拉跨她了。至于格格的恩情，十三年的陪伴也该了全了。所以，逼着嫁入是不可能的，自救无能为力。这时候，吴佩佩才觉着自己穿错了时代。什么仆仆主主，规矩不规矩的，大难临头还不是各自飞去。她琢磨着得找个有地位的人给自己求情。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同向春风各自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