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芭蕉不展丁香结（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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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铃打鼓，八抬大轿，黄色顶盖，荣耀非凡。从请媒婆到国公府，到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气呵成。热闹的婚礼甫一开始，何老太太竟也能下床了，拄着杖呼呼地要去见新人。听着眼前金尊玉贵的前朝格格，端庄行礼，笑盈盈地道一声：“祖母安康。”脸上的暖意顿时藏不住了，连声道几句：“好，好，好！”嘴角直喇到耳后根。福至心灵，阖家美满。
其实，有一人总显得格格不入。那就是新郎官何广。海外留学近八年，脑子里的学识和思想不允许自己接受家里还是老一辈的“捆绑式婚姻”。八年何漫漫，足矣让男孩长成一位海归绅士，吹捧于众人之间。除去脑中积攒的经商技能，各种开放潮流，向往自由的西式观念总萦绕不去。也不会自我摒弃。这样强加的婚姻注定是不幸的，总之，在这所有发生之前，他是极其不悦的。
故眼下，在父亲连逼带打，外加用“忤逆”和“不孝”相威胁的情况下，堪堪牵着了新娘手握着的同心结。腐朽！
八年何浅浅，如今流连于各类会所场馆，约会女郎，快意逍遥的翩翩公子怎还会念着当初那个记忆中总蒙着层黄褐纱巾的“前朝格格”？离开京城这么些年，就剩一个还在京都的姑母念着这门亲，连撺掇着父亲，催促其与格格进行些书信往来。十八九岁的青年人，还是个游学在外的学子，满腔的爱国热情和报国理想，还有在校园里和同学组织的街头游行，一股脑地想要和自己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姐姐分享，甚至是用当下流行的白话，写了一首打趣讽刺以前封建陋习的诗，想要与格格共勉。可他唯独忘了，他写信的对象何尝不是生活在这封建礼俗下的人，是旧朝的“弃物”。结果可想而知，两个人总是聊不到一块去，每次都是何广四五封的去，格格浅浅地一行回了，且仍用古言，简略又秀气，问一事答一句。后来何小公子就再也不愿意提笔了。毕竟一个男孩子主动到这地步，对方在不回应，也是无趣。再说，在学校本就事忙，和同学相处，学究问理，照顾家事总要占用大部分心思，唯一那么点期待也被十三格格的“冷漠”给掐灭。于是在童年对这位格格端庄有礼，温柔大方的印象上加了一层高不可攀，凉丝丝的隔阂。
可是再怎么不愿，何广仍是被家中长辈“捆绑着”结了亲。大红灯笼高悬于檐下，门外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受过何家恩惠的街坊邻里，族中老小皆来观礼。母亲就算有些抱怨也抵不过儿子结亲的喜悦，和着何家老爷一齐乐呵呵地招待来客。堂哥堂姐们携着自家孩儿笑着讨来喜糖，滚过喜床，再道一声“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何处不圆满，何处不欢闹。就算是自己不乐意，装也装个样子出来。这边男方家的桌席坐了个满满当当，那边女方家就坐了一个自家姑母。可以看得出姑母很是高兴自己与格格成亲，虽然嘴角的苦笑，眼里的光芒不难看出些许尴尬，但也是诚意满满地给新人送上祝福和贺礼一副绿云双袅玉钗。看着有些年头，应是旧物，银钗有些暗沉，但那确是昔日显赫的镇国公府二少奶奶陪嫁之物，典当出去了许多，这是剩下当中不多的好物。格格没有嫌弃，吩咐吴佩佩依礼收了称谢。念着这位京城格格在战乱中和姑母相扶相持，受尽磋磨又想起当年她的好来。何广不由得脸色变得更为缓和，牵着自家新妇小心踏过火盆和门槛。
许是何广自己多年养成的绅士修养不允许自己撇下这个女子，不愿辜负他人，但是又不愿就这么呆呆地全了家中长辈的意思，所以新婚头夜他选择会自己书房睡，独留格格一人。温香帐暖，红烛倩影。吴佩佩看着规规矩矩坐在架子床中央的自家格格，等了新郎许久只等来句“你早点休息”，便撇下才过门的十三格格。好歹也是旧朝正经出生的格格，以前也是享一方乡君待遇，怎么才从前一个破败王府来到这重情重义，尊崇旧朝的何府，还是一般摸样受人不待见。饶是接受过现代教育亦不喜欢“包办婚姻”的吴佩佩都有些看不过眼。这些年，镇国公府一下没了皇帝老儿和何家的庇护，树倒猢狲散，走的走散的散，仆人们大多卷了些府中财物回家逃避战乱了。因为这偌大的国公府在被林王氏榨干最后一滴血之后，也是被狠狠抛弃，连仆人们的饭钱都凑不齐更别说那一月一两银子都不到的工钱。吴佩佩挺摆烂的，不想跟别人一样卷铺盖走人，其实就是一来她没有会缝补浆洗乃至码头搬运的本事和力气，二是这个时空她没有家里人的帮助，只剩一个对自己还不错的主子。在十三格格手里，虽无趣，但不至于没饭吃。但是她也不想想，府里没有进账哪来的伙食费和格格常年不能缺的药钱。除了变卖这个国公府“瘦死的骆驼身上的肉”也没别的法子，总有座山吃空的那天。
新郎离去许久，吴佩佩站在格格旁应侍，眼皮开始打架，细心劝道：“格格，咱们歇了吧。明儿个还得给府里大人们见礼。”眼见着这个刚满二十还没上辈子已是打工人的自己年岁大的小姑娘，性格还挺倔，和大房那位夫人愣是守了镇国公府这么些年，不愿离去。一直待在自己的绣楼里，从不抛头露面，典当的事都是让自己仅剩的丫鬟吴佩佩去办，也不怕她卷了财跑了。果不出所料，十三格格不愿就这么躺下。她说这是规矩。
是了，吴佩佩都累了一天了，也没见着格格那龙凤呈祥的大红盖头下的娇娘面庞。因为这都要新郎官拿了秤杆挑下。咦，渣男。毕竟吴佩佩还是站在女方这边的，只能说那个许久不见的何家姑爷，那个何家小屁孩，放着个美娇娘不看，偏要去书房看那些新式杂志。不懂珍惜，她家格格明明这么美。有肉不吃那啥啥。
新房桌上摆着的洋式摆钟，一直敲到了天亮，凌晨五点。睡眼惺忪的吴佩佩才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佩佩，帮我洗漱。”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芭蕉不展丁香结（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