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港》Jayeah

1、摊牌 学会忍耐，

　　东四十一条胡同里有一家餐厅，两年前江舸带我来时，我特别喜欢，后来，江舸出国，我也没再来过。

　　我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要选择这个地方约见秦雪雪，兴许是这样一个地方让我感觉不那么狼狈，又或许在这里，爱我的江舸会给我力量。

　　透过四时草木花枝掩映的落地玻璃窗，我终于看见我要等待的人，螓首蛾眉，清纯素净，许是我近日常常翻看她的照片，见到本人竟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微微挺直腰身，轻轻捋了下额前的碎发，我的额角有一块伤疤，二十出头的姑娘眼睛都自带放大镜一般，我怕让她发现。

　　看着面前的女孩，我故作自在道：“先看看菜单，我们边吃边聊。”我也是第一次身处这样的场合，虚长几岁，总是不能让场面尬住。

　　她有些讶然地看着我，瞪圆的眼睛明亮水润，似小鹿一般，惹人心怜。

　　我摸了一下又一下左手无名上的戒子，将钻石摸了一遍又一遍，笑着说：“别紧张，只是简单的聊聊。”

　　至于聊什么，我一下没了想法。

　　菜还没有上，李牧远就急匆匆地赶来了，他看着我，瞳孔幽深，似是要将我吸附进去，囚禁我的身体，禁锢我的灵魂，他的双唇紧紧抿住，这是他在控制自己的怒气，那些急于喷薄而出的情绪，我知道的，他总能完美的保持自己的表面风度。

　　比起刚才和秦雪雪单独相处的不适应，我倒是觉得现在这场面更好些。

　　夫妻和小三，或者是，一对有情人和正妻。

　　李牧远脱下外套，将衣服挂在实木衣帽架上，在秦雪雪的旁边坐下，面色依然凝重，小姑娘的目光自男人出现开始便片刻不曾挪开，只是这小鹿眼更湿淋淋了，愈发可怜。

　　李牧远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似是安慰，伸出的手掌在半空中停止，抬手间无名指上的婚戒折射出微光，刺地我眼睛生疼。

　　服务生开始上菜，她们的素质很高，低眉颔首，用温软的声音介绍每道菜，每道菜旁有张花笺，花笺上有菜名和简介。

　　这样的花笺不常见，有天然花草嵌于其中，清淡素雅，趣味横生，江舸见我喜欢，找了很久，在苏州出差的时候偶然遇见，买了一些回来，只是我的字实在配不上这么好的纸，江舸便拿回去，没几日，送了我一整篇的小楷《洛神赋》。

　　我笑着和服务生道谢，她们离开时贴心地带上了玻璃门。
　　李牧远让秦雪雪先行离开，她有意识地看了我一眼，我莞尔一笑，并不阻止。

　　选在今天约她，只是看到了日历上的“诸事皆宜”，我是一个间歇性迷信的人，相信的事情都稀奇古怪，就像从很早之前，我就知道，李牧远不会一直喜欢我，而我，嫁给他的那天还是幸福地忘乎所以。

　　秦雪雪消失在我的视线中，袅袅婷婷，没有回头。

　　李牧远慢条斯理地吃饭，一副姿态，不惊不诧，刚才的匆忙好像只存在于我的梦中，我的梦很短，就像晨露，阳光微洒，露珠隐匿，周而复始。

　　他以前吃饭很快，每次我才吃了两口，他已经一碗米饭下肚，我说：“吃饭得细嚼慢咽。”他不置可否，往沙发上一躺，我说：“吃完饭要站立二十分钟。”他便百度躺着养生如何正确的文章给我看。

　　我和李牧远，天南地北，能一起生活这么久，全靠互不勉强。

　　“离婚吧，李牧远。”

　　他看着我，说：“伽南，理智一点。”

　　我要如何理智，对待我的爱人、婚姻以及将来，如果我能忍受李牧远的背叛，那么，这段婚姻还能勉励维系。

　　我似乎做不到。

　　三年前和李牧远结婚，完全是一时冲动，我想的多做的少，而他，做的多想的更多，直到他得到盛时的offer，以合伙人的身份，他才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向我求婚。

　　我和他，从开始就不在一个步调上。

　　我搬回结婚前住的房子，一个很小的公寓开间，那是我工作时住的地方，十几平米，转个身就是冷白的墙壁。

　　房东是一个斜眼女人，善良，不多话，这一层一半的公寓都是她的房产，我们见过三次，每次身后都跟着不同的帅气男人。

　　这间小公寓李牧远买下来作为我和他第一次分手后的分手礼，为了让我有个安身之所，当时他将手里的基金全部清空，东拼西凑，他当时的狼狈模样我至今难以忘怀。

　　行李箱中只有简单的换洗衣物，我思考了两分钟，决定去快捷酒店将就一晚。
　　我将房间简单收拾了一遍，累得头晕，我扶着流理台静静等待心跳平复，许久不干活了，稍微一动就不行了，从奢入俭果真不易。
　　在和李牧远结婚之前，这些家务都是在做的，虽不至于一日三遍擦，倒是能收拾利落，也是没这些小姐毛病。

　　橱柜里有一箱饮用水，那是他的坚持，他对水有一种的执念，屋里有足够多应急的水才能让他安心。
　　我看了眼保质期，这几年，倒是他还心里记挂着这个小房子，隔一段时间就会让阿姨来打扫，他一直做一些让我看不明白的事情，让我猜测，他爱我？

　　水很快就烧好了，嘴巴里寡淡得很，近日来连水也想不起来喝，摆放茶叶的地方有一包熟悉的东西，那是他四年前回家过年时从家里偷来的，明前特级龙井，他的父亲舍不得喝就被他拿来讨我的好。
　　我不好喝茶，跟着他喝了几次也尝不出好赖，就随手放着了。
　　暴殄天物。

　　可能那时的好东西见多了，就没有因为一杯茶的香气让自己静下心来慢慢品味。好东西之所以好，也得有识货的人欣赏。

　　我向来不识货也不识趣。
　　偏偏曾经的李牧远喜欢往我跟前凑，越挫愈勇，直到得到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无非就是征服的快感，比起爱我，他其实更想证明自己。

　　我将茶叶倒出来些，加上半杯的热水，茶味慢慢溢出，茶芽缓缓沉底，透过玻璃杯，我仔细辨认，没有霉菌，只是实在没必要为了一口茶作践自己，将茶水倒尽。

　　很久之前，看一部商业爱情片，女主为了祭奠自己死去的爱情，非要吃让自己过敏的芒果，那是我不能理解的爱情。

　　脑中突然想起许清悠的话，“归根究底，你还是不够爱李牧远。”

　　爱吗？
　　没人知道我有多爱他，说出来恐怕我自己都不信，可是，这辈子，除了他，我好像再也不会爱别人。

　　喝完一杯温水，周身舒坦了些，收拾了些洗漱用品，我准备走去酒店。

　　李牧远站在门外，头发上落了几滴水珠，我看向楼道口的窗户，外面还在下着雪。
　　他的背部微微弯着，面容倦怠，下巴上的胡茬稀稀拉拉，看我的眼神可气又可怜，不再是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

　　我转身进屋，他驾轻就熟地跟进来，从左上角的鞋盒里拿出仅有的一双男士拖鞋穿上后，蹲下身体从书包里掏东西，是一套刚洗完的床品。

　　书包是我和他在一起后送他的第一个生日礼物，一只男士LV印花双肩包，他当时就职于一家投资公司，需要背着电脑材料上下班，用惯的是一只带锁的西班牙小众书包，有些磨损，看着不体面，当时我刚发了年终奖，就全部用来给他买包了。

　　他很珍惜，并不常用。可是再好的东西，也只有在使用中变得有价值。

　　李牧远去洗手间洗了手，和我一起铺床单，房子虽小，却有一张两米的大床，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并没有那种认定他的感觉，只是第一次在他家里过夜，洗完澡后看见他认真换床单被罩的样子，突然觉得温暖。

　　在一起一年之后，他说：“没想到你那么好，没想到我们会在一起那么久。”

　　那是我们第一次谈及未来，我不敢触碰的一个话题，他也绝口不提。
　　我觉得和他在一起是缘于爱情，爱情很纯粹，只有我和他，所以我就一直不曾和我的父母提起过李牧远，不是他不好，是他太好，好到我觉得我妈知道后会让我当下就与他领证结婚。

　　我想要一段爱情，所以在最初的时候，我就同他说：“我可能不会想结婚。”
　　他表示接受。

　　后来我才意识到，他那时也没想过和我有以后，所以才会坦然接受，就连我说我还在一段关系内，他也只是短暂的愣神，说了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那些漏洞百出的谎言不攻自破，我拙略的试探早就被他识破，但是和他在一起后的每一天都是快乐多一些，也就觉得那是爱情模样。

　　今晚的月亮很大，月光洒进狭小的空间，将角角落落全部占满，我安心极了，躺在床上听着冰箱运作的声音，身边躺着即将成为前夫的男人，很奇怪吧，但我已经习惯了，我都能猜到接下来他会不停地和我说话，从他小学的时候用石子砸坏楼上领居家的玻璃开始......

　　不用管他，给不给回应他都那样，他的战术就是磨着我，此刻他的心里定是乱作一团，他无计可施时都是这般作为。

　　他的那些经历我几乎倒背如流，我开始愣神，看着窗外的皎月，开始幻想月宫中的嫦娥仙子和她的玉兔。

　　有个老机长说我长得像极玉兔精，当时的我不以为意，我有一张面善的脸，像了一些人，唯独少了些个人特色，我接受自己的普通，也就不再执着于别人的评价。

　　月光皎皎，即使在黑的夜，也能辨明眼前人的模样，他的抬头纹又深了些，忧思过重，他总是为一些事情烦恼着，以前是为台湾回归，现在应该是台湾回归加上离婚这件事。

　　“其实......秦雪......”
　　“啊！”窗外有物体掉落，是一个人！我的心剧烈跳动，嗓子干燥异常，想开口说话，耳边传来的声音似是来自空谷，熟悉、焦急。
　　“怎么了，伽南！”“伽南......你相信我行不行”，我的左手被一双温暖的带着薄茧的手掌包住。

　　我坐起身来，后背出了一层冷汗，我将头埋在膝盖上，浑身止不住颤抖，他也随之起身，用双臂将我圈在怀中。

　　“李牧远，有人坠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