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猡之国[86不存在的战区]》付一钱

21、第 21 章

　　叔父一点没变。
　　他对诺曼和当年对诺曼父亲的态度一样。
　　平时模棱两可，给人以肯定的幻觉，一旦出事立即割席，甚至落井下石。
　　诺曼走出宴会厅，下楼，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和楼梯，走到富丽堂皇的正门。
　　外面停了不少车，最后一波准备走的人们做着最后的告别。
　　一个衣装板正的男人拦住了诺曼去路。
　　“米利桀少校，请和我来。”
　　诺曼认出他是雷格诺的司机。
　　司机引他走到一辆车前，为他开了后座的门。
　　座位的另一端，赫然就是宴会整晚没有现身的雷格诺元帅。
　　诺曼坐进去，司机关好车门，守在外面。
　　车里极宽敞，有股淡淡的皮革味儿。
　　雷格诺目视前方，把银色文件夹甩到诺曼膝上。
　　“你知道么，不管劳什子的这那主义，理想主义者最大的问题，不在于他们的理想，在于他们不是惨败，就是早死。”
　　诺曼心下一沉。
　　“原因也许是他们太过坚守底线和原则，也许是他们只有原则和底线又自视甚高不屑搞政治，谁知道？”
　　雷格诺百无聊赖地看了他一眼。
　　“而我和你坐在这里的唯一理由，无非是你和你爹不同，你有能赢的头脑和手腕。我直接告诉你，我会当没收到过这份提案。”
　　诺曼盯着自己的膝头，语气平静地说：“当没发生过，总有一天事情会变得让任何人都无法无视。”
　　“纸当然包不住火，换做任何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我都支持联络中央，揭露真相，全面抗战，但不能是我在位的时候。”
　　雷格诺嘴角勾起笑，眼睛闪动着冷意和嘲讽。
　　“成功有千万父母，而失败是个孤儿。要我背全体白种推举出的上一代政府班底犯下的种族灭绝的莫大污名，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还不如现在就把我摁进粪坑淹死。被迫接上任元帅这个盘我还委屈呢。”
　　“我知道了。”
　　诺曼握上门把。
　　“今年不行……”
　　雷格诺扳着指头数起了日子。
　　“明年三月，不，五月，大概那时候，我会生病，不得不卸任元帅，退休回家喝茶遛狗。”
　　诺曼惊疑不定地回头看他。
　　“到时候要是找不到接班的，空悬期可别出什么事啊……”
　　一丝惊喜涌上心头，诺曼按耐住，下车，向他深鞠一躬。
　　司机回到车上。
　　后视镜中的人影许久才直起腰，雷格诺叹了口气。
　　他老头子没理由阻止这位小将的动作，不然不出五年，他可能就没有晚年了，毕竟那时国家都被敌国夷平了。
　　精英，野心家，投机者，墙头草，莽夫，庸人，草包，无论哪个时代，哪个层次，都是这些人。
　　或许最先建立政体和政府的精英们计划的是，各行顶尖人才不断完善不断改进统治的方法论和执行力，稳中向好。
　　结果时间久了，那老一班乌七杂八的阵容再次登上舞台，尽力塞满自己腰包之余，维持着这架四面漏风随时会七零八落的国家机器。
　　政客的本能就是自私自利、推卸责任，最终把这个国家和两个种族的命运推在了这个孩子的身上。
　　他们当中大多数人在算自己的利益时脑子都转得挺快。
　　他们负责煽动民众对杂种的仇恨，不负责仇恨杂种，怕的也只有真相公布会被问责。
　　责任可以找替罪羊背，战火烧过来就是摧枯拉朽，一个不剩。
　　诺曼.米利桀种种拉帮结派的行为不是在挑战政权，而是给圣玛格诺利亚这辆行将坠崖的毁灭之车转向。
　　一个人若是快死了，身边都是好人，听到的都是好话。
　　国家往往也是如此，生死存亡之际，平时见不到的好人就全都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了。
　　真有死死闭着眼抱着美梦毁灭的，雷格诺倒要赞赏他的矢志不渝。
　　这次见面传出去，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中愿意高抬贵手给他开绿灯不在少数。再不懂事的也不会不懂上级脸色。

　　凌晨，诺曼回到宿舍楼收到86战区上传的影像。
　　凯耶把众人放烟花的画面拍得很唯美，还拍了拿掉了侮辱白种的物品的驻地、下午巡逻时路上的景色。
　　青山绿水，芳草葳蕤……
　　诺曼仰靠在椅背上，感觉仿佛远离尘嚣，身处在另一个世界。
　　献祭无数生命用鲜血浇灌出来的，寂静又美丽的自然世界。
　　他忍着暧昧的困意，通过声音一个个对上名字。
　　大部分声音和脸是匹配的。
　　安琪喜欢讽刺人有些玩世不恭，面容看起来却是温柔知性的。
　　赛欧在诺曼面前，性格颇为桀骜冲动，也许对朋友不是这样，他长着一张有些脾气的受欢迎的好学生的脸。
　　一头柔软的金发，碧绿清澈的眼眸，像晚宴上诺曼吃了不少的合成的苹果果冻。
　　无论何时都冷静可靠又明理的辛，眼睛却是热情的火色，但这双红眸带着它主人的气质，让诺曼想到古董家具上历久弥新的漆红。
　　加起来不到一小时的素材，不知不觉看到了天亮。
　　次日全国休假，诺曼需要赴几个约。
　　完后也和工作日差不多的时间回到宿舍，连接通讯。
　　诺曼逐一指出；
　　首先素材不够，不过等下次物资到继续拍。
　　因为他们那身军服不好看。每个人都报上尺码，他找设计师和服装厂，赶工一身帅气的军服，拍摄的时候全都穿上。
　　其次，战士要和镜头有交流，用像和朋友说话的语气，表现这样的种族态度：“不被看到也没关系，保护了大家，至少有人在幸福。同样生而为人，我们是同胞。”
　　他们前天已经给诺曼表演过了。
　　不过在镜头里那样说，是预备用最令人怜惜的态度摊开自己的处境和苦痛，让大众愧疚，而且不能被挑出错处。
　　指责叫屈则会让人逆反，那么刚萌生的愧疚就会化作盛大的愤怒、冷漠，甚至更深的恶意。
　　大恩似仇，人性如此。
　　最后就是，拍前线真实影像，远景、近景和特写的运用。
　　用远景克制而模糊地展示出敌军大肆进犯的压迫和威胁，彰显86战士身上闪耀的不屈的战斗意志和生命力，主要拍摄酷炫的机甲战斗场面，训练有素组织严明的军事行动。
　　再推出几位美丽或帅气的“战神”做标志人物，贩卖原生态田园牧歌和战场血腥浪漫的幻想……
　　用近景和特写对准那一张张生动哀伤的好看的脸，把悲伤和痛苦变成引人玩味、令人神往的。
　　总而言之，镜头一定要避重就轻，影像一定要失真，不能添一点真实的苦难和横飞的血肉，不可以放一声绝望哀凉的临终呻吟。
　　务必把镜头从蛆虫涌动的尸体、脑浆迸裂的头颅、露骨糜烂的伤口的近景拉远，远到看不清具体的人，近到只能看到他们想看见的“人”。

　　先锋部队的人安静地听着，赛欧把他讲的都记了笔记。

　　宣传方面的问题讲完，诺曼又提出，敌军研发出某种毁灭性威力的无人机，打击效果的数据和名字由他们自己想，要编得真实不失夸张，听起来绝对会亡国的那种。到时候公布黑羊的时候一起公布出去。
　　黑羊的智能程度也会夸张，诺曼让他们不要信，以自己所见为准。
　　一旦诺曼下令，他们必须在三天内和其他部队统一口径，扩大流言传播范围，同时安抚好底下易受流言影响的兵士。
　　杂种部队人心惶惶面临的是伤亡，夸大敌军武力威胁的主要目的是在白种知情的上层中制造恐慌。
　　重大危机感才能让全面抗战成为可能，最大程度激起年轻人保家卫国的热情和决心——

　　那时诺曼在研究大楼对面，告知辛和赛欧他们具体的计划前，以“接下来我说的，请各位听好”为开头的声明即是：
　　短期内不会有彻底的革命。
　　人口体量在那，还有外敌当前，推翻不现实，只会双输，但我有一种正当也阴险的双赢的办法。
　　也即你们唯一能做的，应该做的；
　　暗中联络所有86区战士，启迪、团结他们反抗。
　　表面上做完美的受害者，至少要看起来像是。
　　这样的话，虽然我没法让86区的人们来到这里，但很快，我会让白种——大量的白种——到你们那去。

　　说完计划需要他们大致做的事，诺曼下线，整个先锋战队吵成一团。
　　诺曼绝对是把他们当做政治工具了吧？
　　他对杂种，甚至白种都是利用，只要他夺权，他下层的人怎样都好，就是个冷血的政治动物。
　　辛不言不语，在心中定夺利害。
　　凯耶他们有些抗拒。
　　“我们的盟友不需要纯洁无暇，又不是上世纪的老处男在挑结婚对象。”安琪这么说，却也没明确表态更多。
　　“其他白种倒是对他们的种群很有归属感和荣誉感，要是诺曼也和他们一样，我们至今连反抗的路子都摸不到。”
　　赛欧坚决地说，他在诺曼的计划中看出了极大的可行性。
　　“他是不是在利用我们无关紧要，这个计划于我们有益，并且不利于白种。”
　　这就够了吗？
　　这个疑问留在所有人心中。
　　革命是这样弄虚作假，不彻底不道德的东西吗？
　　至于那位带领他们变革的领袖，凯耶不可思议地喃喃：
　　“他连他唯一的妹妹都能牺牲……”

　　然而这不止是革命，更是自卫、复仇，求生。

　　蕾娜与校董针锋相对的视频从各高校中传播到了受众更多的平台，学生群体，尤其女生群体，反响热烈。
　　很多女生开始模仿蕾娜改校服上装穿裤子，撕碎裙子。
　　被停学的蕾娜带着在学校发展出的团体开始罢课抗议，并活跃于对她的理念有学生响应的高校，借着革命祭在人群聚集的地方演讲、发传单，争取更广泛的关注。
　　被蕾娜的理念吸引的可能不多，但骂学校、反权威和罢课，一大帮人满街热烈地高声疾呼，原因是出于“追求先进思想，对抗歧视”，能把本来不喜欢这套理念的人也拉进这行列。
　　蕾娜的团体的分支于各个高校建立、急剧壮大，行成一股难以忽视的社会风潮。
　　响应蕾娜一系列活动的声量大了起来，开始有记者报道。
　　最开始时一两辆警车来监督现场秩序，后面每次举行活动都能看到警车增加。
　　蕾娜一开始就很注意团体内部的规范，目前警察和学生群体还没有发生大的冲突。
　　追捧蕾娜的人和盯着她的人都越来越多，她在努力走稳向上阶梯的每一步。
　　大概迫于舆论压力，学校撤销了蕾娜的停学处分，校规仍没有改变。
　　来年，星历3月21日，军校开学，蕾娜得以重返校园。
　　迎面而来的是全校女同学——穿着裤子，外罩被剪坏的裙子——的夹道欢迎和欢呼。
　　她的努力没有白费，有这么多视平等高于规则的同龄人，蕾娜很难不眼含热泪。
　　这还只是个开始。
　　她还需要持续不断地坚定地吸纳、扩张学生革命群体。
　　坚持下去，等待哥哥创造的时机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