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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都安排好了?”
“是。”
李道全虽说人风流了些,但是这些年也并未苛待任何人,李府上下待她也极好,沈清雅不想事发后牵连这一家子。
这些年沈清雅从未与李道全行房,自然也不会有儿女,也免了祸及儿女,李府上下都放心把家业交给她,只因她从来不曾苛待底下人,不论是李道全的红颜知己,妾室们,庶子庶女,通通一视同仁。对自己名下的一子一女也同样重视,并不因为非是己出而有何藏私,甚至亲自督促他们功课,教导他们如何管理家业。
不知道的只以为是沈清雅大度,不同那些后院里小门小户出来的一般勾心斗角。因为她心慈仁善,才允许孩子与亲母常常联系。
但谁知道她是从未放下那个人,这两个孩子都是蓝楹所出。也是六年前至今蓝楹仅育有的一子一女,都过继到了沈清雅名下。
只有沈清雅知道,偶尔她会有种幻觉,这两个孩子既叫她母亲,也叫蓝楹母亲,就像是她和蓝楹的孩子一样。
“母亲母亲!”
李郁仁李郁苒两个一个抱着个小食盒一个一手拿了支海棠,一手抓着小荷包。
“阿仁苒苒?”
“今日阿娘教我们唱曲了!”李郁苒亲亲密密的抱上沈清雅的胳膊撒娇:“母亲我唱给你听吧!”
“李郁苒你就会跟我争宠!我也要!”李郁仁把食盒放下:“这是阿娘让我们捎回来给母亲的。”
沈清雅笑了笑,摸了摸李郁仁略有些凌乱头发。
“母亲母亲!你听嘛!”
“好,我听着。”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李郁仁听她唱很是不甘心,只好也加入,并试图用声音压过李郁苒。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沈清雅静静听着,片刻,她低头看着两个孩子。
“怎么不唱了?”
“母亲……”李郁苒无措的小声嗫嚅着唤她。
“母亲你是不是想哥哥了呀?母亲别哭,我们让爹爹送你回家住好不好?”
沈清雅摸了摸脸,摸到满手的潮湿。
孩子的眼睛往往是单纯而真实的,他们也只从他人口中了解过沈清雅同李道全是长辈钦定的婚约,实则没有多少感情,所以他们也只能将自己所感受到的,那种重若万钧的悲伤理解作她离家多年思念亲人的酸苦。
“谁人知我心酸苦,谁人知我心悦谁,谁人知我愤俗世,谁人知我相思泪……”软糯的童声仿佛拉不断斩不尽的丝将她尽数裹进尖刻的茧里,仓惶如潮水一般将她从头淹到尾,致使她一时间竟喘不过气来。
“母亲……”李郁苒不懂沈清雅的难过,她只觉得自己胸膛里仿佛坠了千斤熔化的玄铁沉重又烫的腹腔生疼。
“阿仁苒苒听话,母亲送你们去庄子上玩好不好?那儿有小鸡小鸭还有小马小羊,可好玩了。”
“娘和母亲也去吗?”李郁仁抿了抿唇。
“去,但母亲要等一等,让楹娘和流朱姐姐陪你们先去,母亲要去查西街的账,查完就去了。”
“那…母亲开心了吗?娘开心我们就去。”李郁苒踌躇着问。
沈清雅笑着忍了忍眼泪却没忍住哽咽:“开心,怎么不开心,阿仁苒苒这么懂事母亲怎么会不开心。”
“去吧,你们先去外面车上等着,待会儿流朱姐姐就过去,我先同她说两句。”
两个孩子乖巧的点点头走了,谁也不知道,这一别就是天人两隔了。
沈清雅等了片刻,才开口。
“流朱,你带着孩子去找萍儿。”
“郡主!”流朱急道,她只知道沈清雅打算找个心腹保护这两个孩子,可她从没想过从沈清雅身边离开的会是她。
“流朱,这两个孩子我都交给你了,事成与否谁也不知道,若成了我便让人去接你,若不成你便早早改名换姓,带着他们安稳一生,莫想着报仇。”
流朱红了眼眶却无可奈何,沉默良久,她朝着沈清雅扑通跪下,长长磕了个头,起身转身毅然离开。
“岁竹,你可怨我?”沈清雅垂眸,神色放空。
“不曾。”
岁竹是个闷葫芦性子,沈清雅也不指望她能说什么,只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随后便怔怔的发呆。
“郡主!郡主!求求您救救我家主子!”声音搁着老远和拍门声一道响起。
沈清雅猛然起身。
匆忙出了屋门,临近门槛险些被绊了一脚。
“怎么了?”她顾不得自身狼狈,人未见声先去。
是长亭,蓝楹这些年虽见的少但长亭却几乎是三天两头的碰面。
长亭见了沈清雅便扑通一声跪下。
“二夫人非说娘子私通奸夫,还带着老夫人来我们院里搜查!但,这些年您也知道,清楚我家娘子的为人,那里来的奸夫?定然是哪个贱人嫉妒娘子!陷害我家娘子!”
“她现下如何了?”沈清雅匆忙道。
“已经被老夫人带去祠堂了!郡主!救救我家娘子吧!”说着长亭不住的磕头,沈清雅怔然的后退两步,一个没拦住长亭两三下便磕出了血。
她抬步便走,岁竹伸手扶起长亭也快速跟上。
这一出是她未曾料到的,本以为还有最后几日的平静,不曾想,终究还是成了痴心妄想。
蓝楹默默跪在祠堂,沈清雅来时便见她静静跪着,一言不发,似乎是默认,也似乎是屈服。
彼时家仆正举着板子,正欲挥下。
一阵怒意冲头而上。
“住手!”
家仆登时顿住,看向她,后为难的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二夫人和老夫人。
老夫人抬了抬手,示意仆人退下。算是很给沈清雅面子了。
“见过老夫人。”沈清雅怒气上头只是一瞬,礼节还是要顾的。
老夫人点了点头:“郡主安好。”
随后沈清雅却没有一丝同老夫人旁边那尖嘴猴腮的中年妇人打招呼的意思。
二夫人脸色登时不太好看。沈清雅当着下人的面甩她的脸子,这是连装都不愿意装了。
“不知郡主何事?缘何阻止老身惩治这不安分的?”
“我听闻楹娘私通外男,但私下与楹娘交好,却不知她是这等人,老夫人治她我倒无甚可说,只是这其中是否有些误会?”
二夫人笑声尖利:“呵,我倒不知道,黑纸白字的证据有什么可抵赖的。莫非我闲着没事诬赖她?”
“我可没这么说。”沈清雅斜斜看她,似乎连正眼都不屑分给她。
蓝楹沉默垂着的头微微抬起:“郡主莫说了,此事确有其事,是我之罪,也是我蒙骗了郡主。老夫人要罚便罚吧,莫与郡主多说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郡主也见了,就是她自己也认了,就不必?”
沈清雅只觉火气又上来了。
“可否允我瞧瞧这‘白纸黑字的证据’?”
二夫人翻了个白眼,骨骼偏大的手唯有尖细的指尖轻轻捏着纸笺,往沈清雅怀中用力一塞。抱着胸,得意洋洋的昂着头像只斗胜了的公鸡。
沈清雅冷冷的瞧她一眼,扬手赏了她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异常清脆,在祠堂这安静的地方更显突兀。
那鸡瞬间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沈清雅。
沈清雅冷笑一声:“我虽不屑答理你,但你若非要碍我的眼,那就不怨我清一清碍眼的了,毕竟飞虫飞进眼睛里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这话算是沈清雅嫁入李府后说过最狠的了,也是唯一一次发火,往常如何都是带着笑脸亦或是温温和和平平静静的。
不说狠话不代表她不会,只不过不屑于说,作为一个自小教养极好的名门闺秀,有些话说出口是自降身份。
但,兴许就没以后了,在这之前,放肆这一把,也勉强算是为自己活过了。
她傲然而缓慢的低头垂下目光。
字字方正,笔笔清晰,可她却忽然怎么也认不出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蓝楹远远的看着她,双目盈满泪水。
沈清雅缓缓抬头,那人正跪于堂中,一身正红袖缘绣金线银杏的长衫,内搭领缘绣海棠的里衬,下缚山茶牡丹交错图纹的妆花马面裙,腰围一条较男子更纤细一些的金玉革带,脚踩绣花登云履,肩佩绣金边牡丹百鸟图的霞帔,霞帔尽处还沉着血玉镶金的霞帔坠子,头上的钗冠支起一方小小的半掀的艳红蚕丝方巾,华丽的不同寻常。
不像是被捉奸心虚愧对的出墙杏,而像是来奔赴与心上人期待已久约定的姑娘,更像是明知飞蛾扑火也一往无前的固执新娘。
世道公平吗?世道不公吗?从来都无从判断,她也从未计较,从未因此而偏执的失去自我,可这一瞬间沈清雅少有的感到不平。
她试了,试图离开这里,试图带走蓝楹,可…之后呢?世间男子出生便是要读书识字,考取功名,妻妾成群,女子却只能久居闺阁,不可抛头露面,出门必要遮面掩身,龙阳之好曾是风雅,短袖之癖也在南方盛行,可女子之说无名无份,鲜为人知。
她想过,做过,却终究还是一败涂地,无可奈何。
李府不愿放走蓝楹,惧怕引人非议。同理自然更不愿意放她走。
且不说能不能放她走且说拿什么理由让她们放走蓝楹?放走她?
蓝楹无牵无挂,她却尚且一身背负,怎么能带走她?若说这些不过俗世难免,抛却了这些也不过如何,她二人亦有此决心。可律法又该如何,不论是她还是蓝楹谁都不愿意谁受那苦刑,不说熬不熬的过来,就是熬过了酷刑,还有世人言辞,恶人当道……说白了,结局终究是注定的。
原来自始至终她们都身不由己。
沈清雅茫然环顾,只觉天地都那么沉重。
她为候府谋求至今,甚少为己私欲。
唯有…对不住蓝楹……
她决然上前,跪在蓝楹面前,颤着手,拭去她眼角的泪。
那纸笺是她曾赠予蓝楹,这把柄才落在二夫人手里,她怎么忍心让她替她背罪。
“那是我赠予她的,你还有何可说?”
沈清雅欲赌一把,赌她们只有这一个证据,赌她们还有最后的希望。
可惜,兴许她们并不被上天眷顾,也从来未曾被偏爱。
当看到二夫人面露震惊混杂鄙夷时,沈清雅就知道了,她这局赌输了。
苦笑一声:“连累你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蓝楹抚上沈清雅的脸颊:“怎么能叫连累呢?怎么会是连累……”
她想:
我那么喜爱你,怎么能算连累?
。。。本章《静夜思》是借用谷建芬老师的版本。
嫁衣参考宋明时期的婚嫁服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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