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镇安录》风揽

4、第 4 章

　　钟阕带人走后，房间内又恢复了平静。

　　没有了不速之客的打扰，商书羽回到床边坐下，取出火折子将灯点燃。

　　摇曳的烛火映照下，他眼中的凌厉之色已然褪去，然而两道俊眉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只见他轻轻撩起左边的衣袖，露出了整条手臂。

　　灯光下，他小麦色的手臂显得更加结实有力，一看便是长年习武之人，不过这手臂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然而，随着他用力一扯，一片薄薄的与肤色相近的皮子竟然被撕掉了，令人惊讶的是，那层假皮下面赫然出现了一道细长的刀伤，从伤口颜色看还很新鲜，此时正往外渗着血。

　　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刚刚钟阕抓他手臂验证的举动。

　　就在此时，屋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声音听起来不疾不徐。

　　“谁？”

　　商书羽立马抬起头，眼中闪着寒光望向门口的方向，凝神静听。

　　“二公子，小的刚刚听到您这里有动静，就擅自过来查看了，二公子您还好吗？”

　　是书童松山的声音，商书羽松了口气，隐藏起杀意，放下了衣袖。

　　“进来吧。”

　　“是。”

　　书童应声推门而入，进屋后反身扣好门闩，将提着的灯笼熄灭后放在门边，才慢慢朝床边走去。

　　嗅着屋内残留的火把上桐油燃烧过的气味，书童心中一紧。

　　“二公子，刚刚您这里怎么了，小的一听到响声就赶过来了，可走到半道儿却被那位钟少将的手下却拦着不让过来。”

　　“无事，不过是府中进贼，钟阕在抓贼罢了。”

　　商书羽说的很随意，好似与自己无关一般，书童显然是不信的，不经意扫了一眼，看到对方被血浸透的衣袖，暗暗吃了一惊，心中琢磨了一下。

　　“二公子，松山打小就跟在您身边了，您不用哄骗我，您是不是……”

　　书童没说出自己的猜测，不过一切尽在不言中，既然如此，商书羽也无须再刻意隐瞒了，坐到烛火下缓缓撩起了衣袖，没有了衣物的遮挡，他手臂上新鲜的刀伤立马暴露在空气中。

　　看着那抹刺眼的鲜红，书童不禁难过的叹息了一声，“唉，二公子，您不该冒这个险的。”

　　从大局出发，书童说的是对的，可商书羽显然不这么认为，他看着烛台上被风扰动的无助晃动的小火苗，眼中闪现一丝怜悯之情。

　　“今晚是唯一的机会，我不想眼睁睁看着她成为被人利用的工具，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应该尽力弥补。”

　　见二公子陷入深深的自责中，书童上前劝慰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二公子您做的没有错，恨只可恨半路杀出个商崇，打乱了您的计划。”

　　“或许，是天意吧”，看着眼前跳跃的火苗，商书羽掩下那抹心疼之情，又恢复了往日处变不惊的模样，“不过今晚不止我们在行动，还有其他人也出动了。”

　　“其他人？”

　　书童有些惊讶，略微低头思索一番。

　　“您是说还有别的人也想劫走小姐”？

　　奇怪，会是谁呢？要说熟悉商府地形，又清楚知道商家现状的人不少，可想要把陵芹小姐从乱局中救出去的恐怕只有二公子和……

　　“难不成是他？”

　　书童和商书羽对视一眼，后者却摇了摇头。

　　“一开始我也如此怀疑，可那人的武功路数我之前从未见过，想来应该不会是。”

　　然而书童却不以为然。

　　“二公子，您要明白，大公子他目前只是失踪罢了，您派出去搜索的人至今没有传回消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情况下不能排除是他的可能性。”

　　商书羽没有说话，可皱成小山的眉显示他此刻内心的矛盾。

　　说实话，他之前确实希望商承洛永远永远别再出现，可目前商家的状况显然已经脱离自己的控制，那个半路杀出来抢夺家主之位的商崇绝非等闲之辈。

　　这种情况下，如果大哥还活着，他希望大哥能把小妹救出去，真心的，在这场争斗中，他唯一不希望的就是伤害到那丫头。

　　“轰隆隆”，天空此时传来两声闷雷，预示着这场大雨似乎要长久的下了，细密的雨线形成了宽大的帷幕，模糊了视线，让人看不起清前路。

　　城外一处别院，雨滴降落在青灰色的瓦片上，一颗接一颗，很快便汇聚成一股小溪般的水流，从雕花屋檐上优美的流落而下，仿佛水晶串成的珠帘一般，好看极了。

　　不过这幅景象对于在连廊上步履匆匆行进的人来说，并没有驻足观看的时间。

　　只见那人身穿蓑衣，头戴斗笠，所过之处，留下一路水痕，显然是刚从外面冒雨赶过来的。

　　到了前厅门口，那人却并不着急敲门，先脱下蓑衣，摘下斗笠，整理好身仪容后才敲了门。

　　门内并无人应答，那人直接熟练的推开门进去了。

　　厅内此时的灯光并不算明亮，可也勉强能看清东西，原来这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还在城内商府带队“抓贼”的钟阕。

　　只见他身穿软银护甲，发尾铜簪高束，宝刀斜挎身侧，拱手向屏风后执棋之人汇报今晚的情况，报告完毕，便自觉退下。

　　厅外，雨淅淅沥沥还在下着，厅内，昏黄的灯光下，金丝祥云屏风映着烛火流光宛转，华美至极，显示着主人不菲的身家。

　　屏风后，头戴紫玉鎏金冠，身穿暗蓝织锦交领袍的男子缓缓转动手中那枚羊脂白玉做成的棋子，轻轻摩擦着，看着棋盘思索着下一步的落位。

　　“商家三小姐，该用你做什么好呢？”

　　片刻后，“啪”的一声，一子定音。

　　“那就一件一件来好了。”

　　冷峻的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算计，一旁香炉中细长连绵的青烟，被他的动作扰动，打了个弯儿飘散了许多，却终也抓不住，留不下，片刻后又悠悠然向上升起。

　　这雨既不成灾，便也该停了。

　　随着雨势渐小，天也快亮了。

　　商家后院，躺在床上的陵芹此时被噩梦惊醒，猛然睁开了眼睛，怔怔盯着头顶的纱幔。

　　一时之间，她还有些迷糊，不过随着记忆的复苏很快就清醒过来了，这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立马紧张地摸摸自己脖子，发现那枚银针不见了，她试着发出声音。

　　“蝉儿？蝉儿！”

　　听着清晰明亮的嗓音，陵芹顿时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变哑巴。

　　丫鬟在帐子外听见自家小姐的叫声，立马掀开帐子快步走了过来。

　　“小姐，小姐你醒了？”

　　边问边凑到跟前，趴在床边仔仔细细查看着，紧张的不得了。

　　陵芹莞尔一笑，宽慰对方，“别担心，蝉儿，我已经没事了。”

　　看见小姐还活生生的在自己眼前，能说能笑，丫鬟顿时喜极而泣，一时忍不住竟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怎么可能不担心，吓死了，昨晚真的吓死奴婢了，小姐您可差点就被劫匪掳走了呀！都怪奴婢，奴婢不该睡的那么死的。”

　　丫鬟越说哭的越厉害，想来确实是被吓坏了。

　　陵芹只好问些别的，转移一下对方的注意力。

　　“蝉儿，你可知昨晚潜入府中的劫匪是何来历？”

　　“不，不知，不过小姐放心，二公子已经，已经加派人手来保护您的安全了，绝对不会再让任何歹徒进来伤害您的。”

　　“嗯，二哥定会护佑我的。”

　　二人正说着话，这时，屋门被推开了，商书羽走了进来。

　　见妹妹已经醒过来，商书羽神情顿时轻松了不少。

　　“芹妹，你醒了，身体可有哪里不舒服？”

　　边说边上前仔细查看。

　　商陵芹轻轻摇摇头，“二哥，我已经没事了，你不要担心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陵芹现在有满腹疑问，便接着问，“二哥，你可知道今晚的事是何人所为？”

　　商书羽神情自然，遗憾的摇了摇头， “目前尚不得而知，不过二哥会尽快查明的。”

　　二哥目前也没有线索吗？奇怪，商陵芹在那劫匪身上并未感受到明显的敌意，恰恰相反，她反而觉得那人异常亲切，“大哥”两个字当时差点脱口而出，若非被那人银针先封了声音，她高低是要问上一问。

　　不过目前商家形势并不明朗，若那人真是已经消失已久的大哥，那他用这样的身份再次出现，必定有他的苦衷，陵芹告诫自己，不能着急。

　　“对了，二哥，昨晚我虽被贼人掳走，但是却在那麻袋中能听到一些外界的动静，昨晚是新家主派人将我救下的吗？”

　　商书羽神情一滞，似乎有些不想提起那人。

　　“……是他，不过这是他身为家主应该做的，芹妹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见商书羽毫不掩饰厌恶之情，商陵芹想了想还是说道， “二哥，既然他已经夺得了商家家主之位，我们该有的尊重还是不要少，莫要被人挑出不是，当了出头鸟。”

　　出头鸟？呵，只怕我们想避免，可人家偏偏要把你挑出来，躲？躲得掉吗？

　　经过昨晚之事，商书羽已经明白，商崇此人绝对有备而来，并且，所有人都会是他达成目的的棋子，没有人躲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