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镇安录》风揽

25、第 25 章

　　商陵芹皱眉不为其他，只是有想不明白的地方。

　　如果上述她猜的没错，那事情就非常令人疑惑了。

　　因为宋家似乎一直是遵从嫡长子继承家族掌事之位的规则。

　　若是宋家真想与商家有所合作，从中获利，也应是由宋家大公子这位宋家的未来继任者出面才是，怎会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二公子来联络。

　　而且，这位二公子的身体……

　　商陵芹不留痕迹地把目光从对方腿上移开。

　　将手中茶杯放下，她细细酝酿了一番才说道：

　　“宋公子，虽然有些冒犯，但我可否问一下，您的双腿是？”

　　对于这个问题，宋楚风早就有心理准备。

　　他知道这是个绕不开的话题。

　　因而在这次与商陵芹见面之前，他就决定不再施针来维持短暂的站立假象。

　　他要把自己原本的样子展现给她。

　　从这些日子他对商陵芹的细致观察和分析看来，以退为进或许是个不错的方法。

　　如果能用自己的残败之躯来博取她的同情，也未为不可。

　　虽然手段有些不光明磊落，但只要能达到目的，宋楚风现在什么都不在乎。

　　因为他必须要抓住这次机会，否则就再无走出泥潭之日。

　　只见宋楚风抿了抿嘴，脸上略带悲伤地说道：

　　“商小姐，宋某的双腿是因少时不幸中毒所造成的后遗症，虽然这些年有用药物治疗，但，并无起色。”

　　说着，他遗憾地抱手，叹息一声后别过头去。

　　“今日宋某以这副残败模样前来与小姐相见，让小姐您见笑了，宋某惭愧。”

　　感受到对方情绪忽然低落下来，商陵芹起身，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劝慰道：

　　“不，宋公子千万别这么说，自古身残志坚的先贤不胜枚举。若宋公子心有磐石，志比鸿鹄，身体上的残损又有何惧？”

　　“商小姐”

　　抬头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商陵芹，宋楚风心中微微有所触动。

　　因为对方温柔似水的眼眸中，盛满了鼓励而非同情。

　　这让他筹谋已久的坚定决心有了片刻的动摇。

　　不禁扪心自问：如此善解人意、美好高贵的女子，卑微如蝼蚁的自己，真的要拉她下水，让她和自己一块儿面临来自宋家危险吗？

　　他短暂地犹豫了。

　　然而，一幕幕痛苦的回忆不停充斥在他脑海中。

　　如走马灯一般，那些晦暗的、不堪入目的场景在他眼前快速闪过，强迫着他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

　　它们冲击着宋楚风脆弱的心理防线，时刻提醒着他要尽早挣脱来自宋家的束缚与迫害。

　　所以，他绝不能心软！

　　强行压下内心的不适，宋楚风再次坚定了利用商陵芹的决心。

　　他暗暗发誓：陵芹小姐，如宋某有幸与您结为夫妻，今后一定对您负起应有的责任。

　　而此时的商陵芹正忧虑地看着对方。

　　她不知道宋楚风刚刚经历了怎样的思想斗争，只感觉他似乎下了什么决心。

　　因为他的眼神在痛苦混乱中逐渐变得坚定而决绝，最后归于一片平静。

　　看着他情绪平复下来，商陵芹小心翼翼叫着他，生怕再伤害到他似的。

　　“宋公子，你，还好吗？可是身体有不适？”

　　宋楚风缓缓抬起那双清澈动人的双眸，给了她一个苍白的微笑。

　　只是那笑容里带着淡淡的、晕不开的悲伤。

　　“小姐不必为我担心，宋某早已习惯了。”

　　然而他虽然嘴上说“习惯了”，可脸上的表情却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这让感觉自己说错话的商陵芹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愧疚感。

　　她稍感懊悔，心想：自己不该问如此冒犯失礼的问题的。

　　看宋楚风刚刚的情绪波动，这对他来说，一定是一段痛苦的回忆。

　　自己真的太莽撞了！

　　——

　　此时，正趴在墙头观察堂屋里动静的钟阕，虽然听不见里面两人的对话，但看见屋内商陵芹一脸心疼愧疚，忍不住皱起了眉。

　　他顺手从旁边揪了一把干枯的竹叶，将它们攥在掌中揉得粉碎，摇摇头感叹道：

　　“三小姐未免有些感情用事了。”

　　而他旁边的少年，只是静静看着屋内发生的一切，眼神冷淡，一言不发。

　　——

　　屋内，宋楚风不留痕迹悄悄观察着面前的商陵芹。

　　见她对自己已生怜悯之心，感觉攀附商家一事有希望。

　　于是趁热打铁，收起了悲伤的表情。

　　继而以一副释然的口吻说道：

　　“商小姐，今天宋某邀请您到这里，并无他意，只是想结识您这样一位朋友。”

　　“与我，交朋友？”

　　商陵芹好奇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宋楚风说的话的确是真的，她能判断出来。

　　但是，他只是想和自己交朋友吗？

　　一个上阜宋家的世族贵公子，为了将自己邀请至此，足足等了半个月有余。

　　如此有耐心，仅仅只是为了和自己交好？

　　况且，既然他宋家二公子的身份摆在那里，若没有故意隐瞒，为何不光明正大到商府登门拜访？

　　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商陵芹警惕心升起。

　　她将自己从刚刚被宋楚风引导的自责情绪中抽离出来，恢复了冷静。

　　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又放回。

　　茶杯取放之间，商陵芹已然变换了模样。

　　她开始拿捏起属于商家三小姐的姿态，彬彬有礼但又不过于亲切。

　　只见她笑着说：

　　“宋公子，你我今日不过初次见面，互相之间尚且了解不够。”

　　顿了顿，她抬眸看着对方，颇有些审视的意味。

　　“既然您要与我交朋友，为何不更坦诚一些呢？”

　　听见这话，宋楚风脸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停滞，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只见他坦然地与商陵芹四目相对，不躲避亦不退让。

　　“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宋某只身一人处在这偌大的王城之中，却因躯体之疾，多年来只得肖霁这么一个朋友。”

　　说着，他收回了目光，盯着自己的双腿有些出神。

　　“宋某只是想今后在王城之中多条路，多个倚仗，仅此而已。”

　　宋楚风说这话时，脸上不经意流露出一丝酸楚与无奈。

　　这让在一旁仔细观察他的商陵芹又有些动容。

　　明知道对方很可能在利用自己的同情心来达到目的，可她还是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在她看来，这个宋楚风身上一定背负了万分痛苦的事情，才会在极力掩饰下，仍旧不自觉表现出来。

　　不过，商陵芹也不是过于感情用事之人。

　　她现在在商家的处境属于泥菩萨过河，随时都难以自保。

　　她心里明白，商崇及其下属时刻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即便是今天自己偷偷溜走，也难保现在身后没有人跟踪。

　　想到这里，商陵芹不禁抬头看向院子，在目光所及范围内扫视一圈。

　　暂时没有看到跟踪监视自己的人，她不禁松口气，同时也暗暗嘲笑自己现在变得如同惊弓之鸟一般。

　　不过有一点她现在可以很确定。

　　那就是在商崇拿到城防兵符前，他不会对自己放松的掌控。

　　更何况，自己究竟有没有脱离他手心的那一天，还很难说。

　　心忧自己处境之时，商陵芹不禁抬头看了看身旁的宋楚风。

　　忽然，她心中有了大胆的想法。

　　这个宋楚风既然是上阜宋家的二公子，又有意与自己相交。

　　或许，自己也可以通过他，在必要时借一借宋家的力量……

　　虽说宋家势力不如之前，但仍旧在世家之列，不可小觑啊。

　　打定主意，商陵芹站起身，收起了笑容。

　　佯装不满对方刚刚的回答。

　　“宋公子，既然您不肯如实相告，那今日便这样吧，感谢您的招待，告辞。”

　　没想到商家三小姐这般聪慧敏锐，倒一点也不像传闻中那般骄纵浅薄。

　　宋楚风对她有了新的看法。

　　况且，他也必须要抓住这次的机会。

　　于是立马出声叫住了对方：

　　“商小姐，且慢。”

　　商陵芹闻言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微笑。

　　“哦，宋公子是改变心意了吗？”

　　宋楚风叹了口气，笑着说：

　　“商小姐，或许您还不知道，但我宋家的拜帖近日就会送至商府，又或许已经到府上了，只是您还没看到。”

　　拜帖？他说的是什么拜帖？

　　商陵芹此时心中隐隐感觉不安。

　　她转身回到桌子前坐下，心想：

　　自己最近一直在忙于家族演武的事，根本没听说过府上有宋家的帖子，而且二哥也没和自己提过啊。

　　宋家的拜帖，又会是关于什么的？

　　旁边的宋楚风一看商陵芹的表情，就知道她一定还不知道拜帖的事。

　　于是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道：

　　“商小姐，您聪慧过人，在当前这个时局下，稍显势弱的宋家向如日中天的商家递拜帖，又是关于您的，您不会猜不出是什么事吧？”

　　经宋楚风这么一提点，商陵芹突然睁大了眼睛。

　　“联姻？”

　　宋家是要与商家联姻！而联姻一方的对象，就是自己！

　　明白这点后，商陵芹一时头脑有些混乱。

　　她感觉震惊的同时，还夹杂着愤怒，以及莫名的恐惧……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这件事？为什么商崇没有告诉自己？

　　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难道她商陵芹，堂堂商家的三小姐，就是一个可以嫁来嫁去、被当作利益交换的棋子吗？

　　她的尊严又被置于何地？她身为女儿家的名节又被置于何地？

　　上次和赵家的联姻，是被家族强行安排的，但联姻对象赵明风好歹是她知根知底的人，她虽不情愿但也妥协了。

　　可结果是什么？

　　她妥协的结果就是被当作幌子，让好友赵明风差点死在礼堂上，让赵家朝夕间被倾覆，让她自己被流言蜚语缠身，名声尽毁，还受了莫名的牢狱之灾。

　　所以这次，她绝不能轻易再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