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镇安录》风揽

16、第 16 章

　　明月当空，夜晚的墙根下、草丛中夏虫鸣声不断。

　　商府后院，商家三小姐的屋子里，此时正传来一声声低低地痛苦哀呼，这浅浅的哀呼声似乎引得窗外的虫儿更加兴奋的鸣唱，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屋里屋外，人声虫鸣，在某一时刻竟然意外地形成一段美妙的协奏曲，犹如天籁。

　　“哎呦，哎呦，蝉儿，轻点。”

　　发出痛苦哀叫的正是商家三小姐商陵芹。

　　只见她此时坐在床沿上，一条腿掸在板凳上，眼里噙满了泪花。

　　丫鬟拿来了热毛巾，弯下腰小心地将毛巾敷在她红肿的脚踝上。

　　“小姐，您忍着点，敷一会儿就会好很多了。”

　　商陵芹点点头。

　　只怪今日翻墙回来时天色已暗，她一时没看清脚下，到快落地的时候不慎踩空了一节梯子，这才负了伤。

　　唉，她不禁感叹自己也太不小心了。

　　想到脚踝扭伤会影响走路，接下来几天都不可能再出府了，商陵芹便有些自责。

　　“说好要登门拜访肖公子，可我这一受伤，只怕拜访一事要耽搁上几天了。”

　　“小姐您呀，还是先不要想拜访一事了，把伤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丫鬟说着抬起了头。

　　“您忘了，再有五天便是咱们商家的演武日，到时候族中年轻一辈的男子女子都要参加，从无例外，您可不能带着伤去啊。”

　　经她这么一提醒，商陵芹才想起来还有这等大事近在眼前。

　　竟然快到家族演武日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以至于让自己快忘了商家还有这么一个节日了。

　　作为世代武将家族，为确保子孙不耽于享乐，荒废武艺修习，致使难出将帅之才，商家的老祖宗特别设立这一庆典，每年族中年轻男女，皆要到演武场演练比试一番，不只比武艺高低，还要考察城防建设、兵营驻扎、后方供给等军事策略类的内容。

　　不过每年的这一天，对毫无武功的商陵芹来说都是单方面挨打日。

　　写文章考策略她没问题，可要刀枪棍棒的比真功夫，她也只能在场上摆出像模像样的姿势，然后等待被对方三两下撂倒后认输投降。

　　一想到自己去年挨打的惨样，商陵芹直摇头。

　　“不妙，不妙，蝉儿，我这才添新伤，没几天就又要挂彩，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丫鬟听了这话，忍不住白了她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小姐，从您十岁开始参加演武日起，年年都是如此，却年年都不知勤加练习武功，要奴婢说，您是自作自受。”

　　虽然丫鬟的话说得有些僭越无礼，但商陵芹也自知理亏，只好低着头揉着手绢。

　　“我不喜打打杀杀，练武又十分辛苦，一年四季风暑酷寒都不能停歇，索性就没有在这上面用功，这么说来确实是我的责任，倒着实怨不得旁人。”

　　“您知道就好。”

　　难得小姐有自知之明又善于反思，丫鬟松了一口气，随即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小姐您放心，奴婢已经给您准备好厚实的护具，还有最好的治疗跌打损伤的药，您就和往年一样，放心大胆去参加吧。”

　　商陵芹无奈点点头，接受了事实。

　　“也只好如此了。”

　　挨打就挨打吧，过了演武日，自己又是一条好汉，不，好女子。

　　虽说到演武日比试武艺时，她只是花拳绣腿摆摆姿势，但是要摆的有气势也需要技巧和练习，所以她暂时也不再想着出府的事，开始每日对照着书籍进行专项训练。

　　湿热的暑风吹起，风中还夹杂着淡淡的水汽，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大雨。

　　果然，没过上一会儿，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随着几声“轰隆隆”的雷声在天边响起，密集的雨点倾盆而至。

　　这雨一下，便断断续续下了三天，街道上几乎看不到摆摊的商贩，只有几个行人披着蓑衣、打着伞，行迹匆忙的奔走而过。

　　王城东篁别院，肖霁冒雨赶来。

　　因为来时雨大风也大，他的衣衫几乎全湿了，可他来不及整理，把伞匆匆丢在走廊上后，直接进入到前厅。

　　进到厅里的第一眼，他便看到站在窗户前的那人，顿时脸色一沉，怒气冲冲的走过去。

　　“宋楚风，你真的不要命了吗？”

　　原来，被他指着鼻子骂的人就是东篁别院的主人，宋家二公子宋楚风。

　　只见一身浅蓝色衣衫的宋楚风笔直的站在窗前，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似乎在等什么人来。

　　猛然听见好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才艰难的转过身。

　　看着对方生气的脸，他虚弱笑了。

　　“肖兄，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呵，你还有脸问我？”

　　肖霁是真的生气，眼睛都快喷出火了，尤其是看见对方脸色苍白还在那儿强撑着笑，恨不得立马上去“邦邦”给他两拳，好打醒他。

　　此次若不是老管家通知自己，这个傻子还不知道要再站多久。

　　可就在这时，宋楚风脸上忽然没了笑意，只听他痛苦的沉吟一声，双腿瞬间没了支撑的力气，随后身体软软的倒在地上。

　　宋楚风的状况令肖霁大惊失色，虽然来之前他大致料到宋楚风身体撑不了太久了，可没想到已经这么严重，于是连忙上前查看。

　　“楚风，你怎么样？还好吗？快回答我。”

　　可宋楚风此时已经意识模糊了，说不出话来。

　　肖霁伸手一摸他的额头，发现烫的厉害，心中哪儿还有半分怒气，只剩下满满的担心了。

　　只见他皱着眉二话不说，一把抱起宋楚风就往屋里去，在走廊上还不忘大声喊老管家去请大夫。

　　雨仍在淅淅沥沥的下着，虽然小了很多却仍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乌云笼罩的天空暗沉沉的，让人心情不禁也沉闷阴郁起来。

　　屋内，衣衫湿漉漉的大夫用毛巾擦了擦脸，收了银针后消毒放回药箱。

　　“好了，好了，大功告成，这位公子没事了。”

　　肖霁看了眼床上躺着的人，不放心的询问，“真的没事了吗？”

　　见对方质疑自己，大夫顿时脸色不悦，自己冒着大雨一路跑过来，都来不及擦脸就赶紧坐下给病人诊断用针，结果还被质疑，实在不能忍。

　　“哼，你莫不是怀疑老夫的医术？”

　　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肖霁连忙拱手道歉。

　　“不敢，高大夫，实在是在下关心则乱，失言了，还请您海涵。”

　　道歉的态度倒是不错，大夫点点头，算是原谅他了。

　　“罢了，我知你也是无心之失，便不与你计较了。”

　　随后，大夫撸起被雨淋湿的袖子，到桌子那里坐下，取出纸笔洋洋洒洒写了两张。

　　“这位病人体内余毒未消，此次强行施针让自己延长站立时间，本就伤身体，再加上近日来阴雨连绵，湿热之气趁机侵入，致使元气亏损，寒邪入体，高烧不退，如今老夫已经用针，待半个时辰后烧退即可。”

　　说话间，大夫已经将药方开好，起身递给肖霁，肖霁赶忙恭敬地双手接了过去。

　　“按照此方抓药熬煮服用，一个月就可将他亏损的元气补上，身体也能恢复七成左右，只是他所中之毒老夫暂时还无法判断种类，无法用药，需要回去再仔细研究一番，这便告辞了。”

　　宋楚风身体能恢复七成已实属不易，很好了。

　　肖霁走到屋门口躬身送大夫离开。

　　“有劳高大夫您了，诊金管家稍后会送给您，高大夫请慢走。”

　　送走大夫后，肖霁便转身回到床边坐下，静静等待床上人退烧。

　　此时的屋外，连下了三天的雨逐渐停了，没有雨滴砸落的声音，世界忽然安静了许多，只是天色仍旧阴沉，灰蒙蒙一片。

　　等待半个时辰后，肖霁又伸手摸了摸床上人的额头，发现竟然不烫手了，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的温度，顿时喜出望外。

　　而躺着的宋楚风此时也有了反应。

　　“水，水……”

　　他嘟囔的模糊又小声，肖霁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清。

　　“喝水？好，好，马上来。”

　　等肖霁把杯子中的水慢慢给他喝下去后，宋楚风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虽然他脸色仍旧惨白，气息也很虚弱，却微微勾起嘴角傻笑着，想让关心他的人放心。

　　“肖兄，想必我这次吓到你了吧”

　　肖霁双手抱胸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装作还在生气的样子。

　　“你还有脸说，真的要吓死我了，你说说你，等人就等人，何苦和自己过不去，你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吗？还逞强。”

　　宋楚风眼神坚毅地看着床顶，淡然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后悔之意。

　　“你知道的，我只有这一次机会，所以我想做到最完美，我想用我最好的状态迎接她的到来，更想把我这个健康的模样给商家家主看。”

　　“可你不是知道你们宋家向商家递的拜帖上，表明要宋冉取商家三小姐吗？”

　　“只要他们还没拜堂，我就还有机会，这次我会拼尽全力去争取，一旦成功，我就可以借商家摆脱宋家的迫害与欺辱，这值得我用生命为代价去争取。”

　　听到他不要命也要争着做商家的女婿，肖霁伸手拒绝。

　　“哎，最后一句我不认同，命都没了，争取来又有何用，还是留着你的小命，等她来吧。”

　　宋楚风想了想，觉得他的话有道理，认同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