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镇安录》风揽

1、家族变故

　　商陵芹的人生在上元节那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本该热热闹闹准备过节的商家府宅，在王庭一纸书信传来后，各种活动随之戛然而止。

　　一时间，商府上下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家主大老爷去世的消息在仆人们中间飞快的传播着。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传的人多了，自然就变了样，各种乱七八糟的猜测也就生了出来。

　　商家一众仆人在知道消息后都没了干活的心思。

　　不时能看到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做贼一般悄悄观察四周，窃窃私语讨论着什么。

　　都说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个噩耗传着传着，自然也就传到了一向清净的商府后院。

　　——

　　“小姐，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伴随着一声急切的呼喊，一个粉绿色的身影慌里慌张跑进了屋子里。

　　碎玉珠帘后的秀屏前，身着月黄色丝绸裙衫、翠绿色织锦貂绒小袄的商家三小姐商陵芹正坐在那里秀花。

　　乌黑的长发半披半挽，金珠翠玉簪花饰于双月发髻之上。

　　白里透红的鹅蛋脸上，描画着一对褐色的细长叶眉。

　　两扇浓密纤长的睫毛下掩映着一双秋水盈盈的杏眸。

　　听见丫鬟蝉儿的声音，商陵芹停下手中的秀针，抬起了头，问道：

　　“蝉儿，何事让你如此慌张？”

　　丫鬟站在门口，低着头，红了眼眶。

　　“小姐，老爷，老爷他回来了。”

　　“爹爹回来了！”

　　一听到是外出公干两个月的父亲回来了。

　　商陵芹高兴的站起身，撩起珠帘从里面走了出来。

　　“爹爹总算回来了！都说王城最近不太平，我这眼皮也一直跳。如今看来是我想太多了。”

　　连日来一直心绪不宁的商陵芹，在听到父亲回来的消息后，总算安心了。

　　她虽然最近几个月没有出过府，但也听说了一些有关王城动荡的传言。

　　想到父亲是卫戍王畿的大将，一旦王城生变，必定是首当其冲。

　　可今日父亲平安回来，她算是吃了颗定心丸。

　　就在商陵芹兴奋之余，却发现丫鬟有些不对劲儿。

　　于是她扶着对方的肩膀，关心地问道：

　　“蝉儿，你怎么了？怎么从进门后就一直低着头？”

　　“小姐”

　　丫鬟哽咽的地叫了一声。

　　商陵芹一惊，一股不安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蝉儿，你今日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

　　“小姐，没有人欺负我……是老爷。”

　　“我爹？我爹怎么了？他不是回来了吗？”

　　“老爷回来了，可老爷是躺在棺木里被抬回来的！”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商陵芹一下子愣在原地。

　　她麻木地转身走到桌子前坐下，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丫鬟在身后默默陪着商陵芹，眼中既有心疼又有担忧。

　　这个噩耗对她家小姐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可谁知过了一会儿，商陵芹却突然轻笑了一声，摇头否认道：

　　“呵！我爹是守卫王城的大将，手中统领着三万禁卫军精英，怎么可能突然去世？”

　　她根本不相信这是真的。

　　“蝉儿，给我取披风来，我要去见我爹。”

　　“小姐……”

　　“不必多言，快去取来。”

　　丫鬟看着自家小姐倔强愤怒的表情，只好噙着泪叹口气。

　　商陵芹穿戴完毕后，就赶往前院走去。

　　她倒要去看看，是谁敢造如此弥天大谎来诓骗她。

　　——

　　外面大雪飘飘。

　　去往前院的路上，商陵芹注意到下人们看她的眼神与往日多了些不同。

　　她心中的不安陡然增加，脚下的步伐更加快了，甚至显得有些急躁。

　　——

　　穿过长廊到了前厅。

　　刚走到门口，商陵芹就被厅内迎面而来的肃穆气氛压的喘不过来气。

　　她的心不由得“咯噔”一下，瞬间凉了一半。

　　只见厅堂内此时坐的满满当当。

　　放眼望去，家族中的长者们都在。

　　只是他们一个个都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众人见商陵芹赶来，并未多言，着人将盖有皇家玉印的信交到了她手上。

　　商陵芹颤抖着手接过信，鼓足了勇气才敢打开。

　　只是这信上的字她却越看越模糊。

　　可唯有那个“死”字是那么清晰。

　　一瞬间，她忽然感觉眩晕不已，踉跄着不受控制的后退几步。

　　身边的丫鬟见状惊呼一声。

　　“小心啊小姐！”

　　赶紧上前扶住她。

　　商陵芹这才勉强站稳身子。

　　然而她此刻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喃喃自语道：

　　“不会的，这不是真的，我要去找大哥，我要去找大哥，大哥他不会骗我的。”

　　商陵芹说完便噙着泪，提着衣裙小跑着冲出了厅堂，一路跌跌撞撞跑到了大公子商承洛的院子里。

　　此刻的她急切的想从大哥那里得到自己认为的事实。

　　可推开书房门，里面空无一人。

　　商陵芹不由得愣在那里，没了主意。

　　不过她随即安慰自己：

　　“没关系的，大哥一定在屋里。”

　　等她跑到卧室一通寻找，依旧没找到她最可靠的大哥的身影。

　　那一刻，商陵芹的天轰然崩塌了。

　　她发疯般把整个院子翻了个底朝天。

　　任旁人怎么拦怎么劝她都不肯停下来。

　　丫鬟跟在身后心疼地劝说着：

　　“小姐，蝉儿求你了，不要这样了好不好？你会伤到自己的。”

　　“让开，我要找大哥。”

　　“小姐……”

　　“对了，大哥一定出门了。对，大哥一定是去城外驻扎的营地练兵去了。”

　　这样想着，商陵芹立马吩咐人备车出城。

　　可她刚出院门，就被闻讯赶来的商书羽给拦下了。

　　“陵芹，你冷静点好不好。爹已经去世了，不论你相不相信，这就是事实。”

　　“不，我要大哥亲口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商陵芹倔强的摇着头，豆大的泪珠如雨落下。

　　商书羽看着平日里温婉娴淑、善解人意的小妹变成这般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最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不少。

　　“陵芹，二哥也不愿意相信发生的一切，二哥也想找大哥问问清楚。可大哥他在爹死讯传来时人就失踪了。商家现在正是风雨飘摇之时，所以二哥求你不要再闹了。”

　　“不，二哥你骗我，你骗我！大哥不会抛下我们的，不会的。”

　　“陵芹，二哥也希望如此。可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二哥已经把能派出的人都散出去找了，但至今没有一点消息，你说大哥能去哪里？”

　　“不……不会的……不会”

　　商陵芹摇着脑袋，慢慢瘫坐在地上。

　　她仍旧不愿意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短短两天内，她的父亲死了，家族内一时群龙无首、混乱不堪。

　　而她最敬爱的大哥，在父亲死讯传来时消失不见了。

　　没人知道大哥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突然消失的原因。

　　二哥虽然武功高强，能力出众。

　　但他年纪尚轻，资历不足，面对整个家族的动乱显得力不从心、疲于应对。

　　商陵芹原本平静安稳的生活被打乱。

　　温热的泪水划过她冰冷的脸庞，提醒着她眼下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噗”，一口温热的鲜血喷出。

　　商陵芹急火攻心，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她自此一病不起，闭门修养去了。

　　——

　　冬去春来，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商陵芹身体恢复了七七八八。

　　几个月以来，经过城中名医的不懈努力，商陵芹总算是从鬼门关捡了条命回来。

　　可她的心病却始终难除。

　　——

　　屋内，丫鬟蝉儿从商陵芹手中接过药碗后，扶她下了床。

　　“小姐，天已经暖和起来了，大夫说您可以适当的到外面走走，要不奴婢扶您到院子里坐坐？”

　　商陵芹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

　　“不必了，我如今在屋里走几步路便有些喘，又何苦再到外面折腾自己。”

　　“那蝉儿为您梳妆可好？”

　　商陵芹淡然一笑，低着头看着桌子上的汤药，自怨自艾说道：

　　“我一直卧病在床，这期间也只有二哥偶尔前来探望，梳妆打扮又有何意义。”

　　看着自家小姐面容憔悴、愁眉不展的样子，丫鬟担心极了。

　　“小姐，您千万不要这么想。身体是自己的，要好好爱护才是。二公子不能时常前来探望您，是因为自从老爷和大公子……”

　　说到这里，丫鬟忍不住叹口气。

　　“唉，自那以后，家族诸多事务一下子全压在二公子的肩上。他每日忙得不可开交，小姐您可切莫因此与二公子疏离起来啊。”

　　丫鬟的话让商陵芹稍稍动容。

　　不曾想在如今动荡不安的家族形势中，竟还有人这般关心自己，也是难得。

　　于是勉强打起些精神。

　　“蝉儿，把窗户打开吧，我虽不愿出去，但坐在屋里看看也好。”

　　见小姐有积极的迹象，丫鬟高兴地点点头。

　　“嗯。”

　　随着窗户开启，一阵温暖的风徐徐吹了进来。

　　这风中已然有温热的气息。

　　然而商陵芹手脚冰凉，依然需要抱着暖手炉，披着长毛貂绒披肩保暖。

　　她走到窗边的软塌前坐下，静静欣赏着窗外的春光。

　　听着树枝上婉转的鸟鸣，商陵芹的思绪又回到了半个月前。

　　那时她正反复发着低热，意识有些混乱不清。

　　只是那大夫给她的感觉有十分熟悉。

　　可惜她当时来不及多想就没了意识。

　　等她再次醒来，就看见商书羽坐在床前，忧心不已看护着她。

　　见商陵芹醒了，商书羽喜出望外，着人叫来大夫给她瞧瞧。

　　听大夫说病人已经熬过最艰难的时刻，可以暂时放心了，商书羽一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陵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商陵芹没有力气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让对方不要担心。

　　商书羽心疼的的抚上妹妹消瘦的脸颊。

　　“陵芹，你受苦了。”

　　兄妹二人含泪相望，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现在是对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想到这里，商书羽强行忍下眼泪。

　　“陵芹，二哥这里有一个好消息。王庭来信了，是新的王上亲自下的喻旨，要大赦天下，其中就包括我们商氏一族。”

　　商陵芹点点头，叹了口气。

　　“这或许是对目前的商家来说最好的消息了。”

　　新上任的王并没有追究她父亲拱卫皇城不利的罪过，放过了她的整个家族。

　　然而株连的威胁消除了，那么随之而来的，便是家族内部的争斗。

　　——

　　商家作为百年大族，族中不可一日无掌事者。

　　为了大家长之位，一时间，商家内部暗流涌动、纷争迭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