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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急雪破窗来
积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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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雪才刚刚消融没多少,天上又扯棉絮似得下起了雪,寒风不断拍打着窗户,窗户吱呀乱响,颤抖支撑着,风雪似乎下一刻就要破窗而来。
屋子里暖暖得生着炭火,金兽香炉里燃着提神的薄荷冰片。
病后精神不佳,歪在榻上,年少时的事情化作梦境,细细品来,似乎还能尝到那年早春露水的甜味,夹着些树叶沫子的清香。
大雪封城三日,别说北域的受灾情况,城郊的情况还没上报过来。纵使是周朝幅员辽阔,却不至于三天过去周边城镇的受灾人数都一概不知。
揉了揉眼角,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忍着太阳穴丝丝抽痛,眼睛酸涩不堪,披衣起来。
刚准备出门叫人,扶雪急急忙忙冲进来。
“殿下,城郊发生了动乱。”
大脑一瞬间短路,深呼吸压住思绪,声音都沉了几分:“你仔细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怎么样了。”
“是城郊的灾民,不满朝廷的救济,嫌弃这儿少那儿缺。有个叫李成民的刁民集结了一群人,打伤官兵,直接抢了粥棚,还…还喊着要打到皇城底下!”
“安阳令呢?如何应对的?”
“安阳令派了军士守城,御书令赵大人也调派了军卒去支援。”
点点头,吩咐扶雪帮忙更衣,备好车马,准备亲自去看看。
安阳城外,数百人的队伍穿着破烂脏污的棉衣,或眼里冒火气势汹汹,或满脸衰败心灰意冷,或瘦骨嶙峋佝偻身形,或柱杖挂彩搀扶前行…
对面是全套装甲的士兵,执戈对立,锋利的尖刃泛着寒光,映着面庞。
一个糙黑的汉子走在前头,踏着破了半边的草鞋却步履坚定,一字一句控诉:“赈灾?赈的屁的灾。雪下了三天,第一天那个什么公主还来看过,说好的给的钱粮,三天过去了,就算是爬也从皇宫里爬到城外了。你们这些当官的都是说的好听,漂亮话当做功绩往上报,一到真的发钱发粮,恨不得往自己口袋里塞…”
一字一句,难听但是犀利,一步一步褴褛但是坚定。
骆襄很厌烦这个局势,想着早些处理完,回去抱着新纳的姨太太温存一番。喝了口热茶,到底没忘记自己身为父母官的仪态:“你们这些人呐,不知道我们为官的难处。天下士子哪个不是为天下舍身忘己,殿下前几日不是也亲自看望大家了吗?如今不过是雪势太大,况且如今这个时节,国家也难以为继,粮钱不过是耽搁了几天,怎么就这么不知感恩呢。”端的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放你娘的狗屁。”显然民众不吃这一套,“昨天刚给驻扎在城外的羽箭营派发了粮草、衣被,到我们这儿就没有钱粮了?你们这些当官的不要太丧良心。”
群情激昂,眼看着一寸一寸靠近城门,又听侍从说长公主的车架到了,安阳令慌了神。
一叠声地吩咐:“这些刁民想要夺城,拿下!都给我拿下!”
士兵们团团围住灾民,刀锋几乎抵在脸上。
老人小孩瑟缩着躲在人群里,壮年的汉子、刚强的母亲一步步开拓着路径,任凭兵器划破并不细腻的面庞,留下长长的血痕,目光里点燃悍不畏死的火焰。
糙黑的汉子振臂高呼,“狗官又想要拿武力镇压那套做事。乡亲们,闯要被打死,不闯也要饿死。倒不如和这狗官同归于尽。”
众人应声而上,眼看要爆发动乱。
士兵们挥刀砍去。
“住手!”
然而,并没有应声刀下留人。
滚烫的血落在雪上,一具身躯重重跌落在雪地里,扬起一片碎雪,呛到肺里,冷到了心里。
献血的味道激发了人群里低哑的嘶鸣,反抗越发激烈。
“骆襄!让你的人给我住手!” 踉跄着冲上前去,甩开刀兵,迎着风雪站在城墙下望着城头的父母官。
象征皇室明黄色的衣衫挡在民众前面,让士兵有几分忌惮。
侍从赶忙团团围在灾民和周熙宁中间,防止暴起的民众伤了金尊玉贵的人。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华服女子,有人认出了她,低声交流着,但戒备的状态不减,显然不把她当做可以信任的人。汉子们额上青筋暴起,握紧了拳头,时刻准备着要和披坚执锐的士兵决一死战。
暂且压下局势,周熙宁稳了稳心神,端出为君者的气势,厉声责问,“安阳令骆襄!陛下可有诏令镇压?无令对平民用兵,是谁给你的胆子!”
“殿下,下官也是为了陛下安全才出此下策啊。”骆襄站在城上,语气诚恳,“这些暴民不知道感谢天恩,贪得无厌,借机生事。殿下还在病中,这些事情还是不要污了贵人的耳朵,下官自会处理妥帖。”
“那本宫倒要谢谢你替陛下和本宫考虑了。”气到了极致,狠声道:“既然骆大人那么懂知恩图报,本宫在这儿,骆大人还能安然呆在城头上,仰赖天恩,怎么一点不懂得尊卑!”
骆襄没料到被小公主拿住了错处,一时语塞。招呼着仆从从城楼上下来,站在离人群几丈远的地方,恭恭敬敬行礼,补全了君臣的礼节,连连告罪。
周熙宁不准备轻易放过他,但意外的,御书令赵程也带了一队人到了。
全副装甲,整整齐齐的上百人皇家禁军。
赵程此人,不愧是一代宠臣。能凭一介宫廷书记官的身份成为辅政大臣,如今又轻易调动皇家禁军的角色,自然时刻懂得如何做一个妥帖出色的臣子。
看到小公主站在风雪里迎着刀兵,仍不忘先行礼,见过君主,然后轻松接管全场,“骆襄对皇室不敬,矫诏用兵。拿下!”
训练有素的禁军闻声而动,冲上城头将威风凛凛的安阳令拿下,围着的士兵也被一一制服。隐约有人在小声欢呼,剑拔弩张的局势稍有松懈。
摆平了乱局,“风寒雪大,请殿下回府。赈灾之事,自然有臣等为殿下效劳。”
周熙宁刚准备开口,赵岚止带人到了,迅速压下了她的话头。
“殿下风寒未愈,先随臣回府歇息吧。此处交给臣和赵大人吧。”说着招呼随车而来的扶雪给主子披上披风,伺候她回府,不给一点商量的余地。
赵程随声附和,看着赵岚止近乎是把小公主塞进车里,目光淡淡的。
周熙宁不曾出声反驳,目光里满是疑惑。
“你且放心…”上前扶着她上马车,低语。
“你做事,我自是放心的。”果断给出了信任,倒是让赵岚止怔愣不知怎么回话。
好像意识到逾矩了,周熙宁赶忙收回手,“好歹名正言顺,才好插手。”
立在车前,朗声道,“诸位,今日之事,是朝廷失察,未能解民生之艰。事出突然,安阳令不堪用,本宫自知见识浅薄,请定远将军赵岚止和御书令赵程大人全权负责赈灾事宜,如有冤情亦可申诉,各司见之,如见本宫。灾民冤情,赈灾、重建一应事宜,都要劳烦世子和赵大人代劳。明日朝上,本宫和陛下只听回报。”
绿色斗篷随着雪花飞扬,漏出一角黄色衣摆,小公主清瘦的脸庞泛着病态的潮红,身姿挺拔,但也单薄得仿佛要被风吹走。
赵岚止和赵程衣衫微动,应声称是。
赵程何许人,普通民众可能不知,但定远将军年少英姿,惩恶除奸、安邦定国的故事,不少人听说过。听说是他来处理此事,人群里一下子活跃起来,纷纷跪地感谢公主殿下。孺慕、信赖的目光追随着蓝色斗篷的公子。
在踏霜的搀扶下登上马车,掀起车窗,看着被灾民团团围住的赵岚止,心下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