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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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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英朗出现在S市的那一天,绵延不断的阴雨天气第一次放晴,气温随之不断回升。
陆云暮穿着医疗队统一发的黑色冲锋衣,内里一身蓝色手术衣,口罩衬得脸更小,因为惊讶眼睛瞪地更大,立在原地不自在地摩挲因搬运东西而略感粗糙的双手。恰在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离开已经一个半月。
整日整夜在思绪中想着的人忽然触手可及,韩英朗快步靠近,生怕人又要躲。
视网膜上的影像越来越逼近,陆云暮却愈发怔愣,第一次觉得自己病的不知道现实和梦境的界限。震撼,意想不到和狂喜堪称人生之最,因为太重要了,所以在后来的记忆中不断将美好加诸其上。
“不冷吗?”
熟悉的冷静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韩英朗离他过于近了。
“这里更靠近南边一点。”陆云暮不由自主后退两步,因为这打破了安全界限的距离。“离我远一点。”
韩英朗没听他的,又进了一步,“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沉默了片刻,陆云暮说“没有”。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来支援?”
陆云暮避开他的注视,看向酒店门前花园中高耸的白玉兰,大部分还是花苞,只零星几朵绽放。树下花丛中的连翘和迎春枝条中星星点点的黄色花朵。
在这种特殊时期,所有的流程都比平时难上百倍。好不容易申请资金通过各种渠道采购医疗物资,完成每一道行政上繁杂的手续,跨越两个城市的阻隔才见到面。
即使不言明,陆云暮也明白来S市一趟有多么艰难。韩英朗故意不说其中的细节,因此更不允许他的逃避。他伸出手,强硬地捏着对方的下颌,让他看回自己,“因为失望了,所以要让我后悔?”
自下而上很容易失了气势,但是陆云暮此时竟然很平静,“没有,你想多了。”
“小云,别对我说那些虚的,你敢说你参加这次医疗任务,没有一丝是出于冲动和赌气?”
整个面部只露着眼睛,似乎让关注点更集中,更能从其中看到人的情绪变化。陆云暮的眼睛里充满悲伤,令韩英朗不得不审慎地松开手。
“我来,只是作为一名医生的义不容辞,必须来而已。你大可不必如此高看自己的影响力。”
“是吗,那最好。”韩英朗的语气也听不出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可是小云,你也大可不必故意不通知和回复我,如果心里没鬼的话。”
“我只是觉得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
“好一个静一静,连遗嘱都立好了,遗产都分配好了。如果你牺牲在这里,我是不是还得从新闻中知道你壮烈的消息!”韩英朗越讲越愤怒,扯了扯领带,原地转了一圈,烦闷地解开黑色西装的扣子。
“你怎么知道。”
韩英朗的脸色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因为连本人都厘不清为什么不诚实地说出来。
自从明白打到医院也探听不到陆云暮的近况后,他下班后便不时开着车停到对方的小区附近。韩英朗从不做无用之事,这种看上去毫无意义且浪费时间的行为却奇异地提供了巨大的情绪价值,安慰了他空茫的心。
大多数时候坐在车里放空思绪,看着居民一个个或急或缓地走入小区,有的两手空空满目疲色,有的拎着买的菜行色匆匆。某些时候会不自控地幻想陆云暮突然出现在小区,但是当然,什么都不会出现。总共去了三四次,晚上八九点回家,偶尔下车便不自主地走到陆云暮那栋居民楼下失神。
最后一次,小区里的灯光逐渐熄灭之时,韩英朗却仿佛受了冥冥之中的蛊惑,下了车朝那栋老房子走去。三楼窗口漏出来的灯光直直击中心房,他携着满身狂喜快速奔到三楼。恰好见到凌云关掉客厅的灯锁门。
轻飘飘的想象破灭了,韩英朗冷静下来,自嘲地想到理应如此不是嘛,但整个人还是免不住情绪很差,“怎么是你?”
凌云因为好友的缘故下意识就不想给这个人好脸色,嘴角一挑,“是我怎么了,小云让我帮忙照看房子,倒是你出现在这里干什么,股份给你还不够,他唯一的房子你也要?”
援助凶险,极有可能有去无回,陆云暮临别那番话几乎就是交待后事了,却一句韩英朗都没提,猜都能猜到他心中的失望绝望。一想到好友那么多年痴心错付,凌云愈发愤怒。“可惜就算小云回不来,他的一切也都跟你没关系。”
“你解释清楚,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韩英朗目光发寒,语气冷漠能割伤人,却无法欺骗自己,那一刻嗓子眼发紧,心脏直往下坠。分不清到底是陆云暮从此消失在生命中还是他生前身后的一切都与己无关更痛。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喜欢他,就别再祸害他了!”凌云对待陆云暮,已经比亲人还亲。对方的不甘,比自己不甘更难以忍受。他受够了朋友辗转反侧自苦自抑的样子,不希望这份穿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爱继续在旷野里孤独无依。
二人各自带着火气下了楼。在小区路上发黄的灯光下,凌云将陆云暮从大学到现在的爱一分分的讲述出来。
韩英朗就这么不知情地被爱了许多年。
思绪从那个分界线一般的夜晚回转。“我怎么知道的重要吗。重要的是,你的遗嘱里竟然一句都没提我。”
一开始陆云暮因他的怒气而沉默,说到最后竟觉得滑稽,不合时宜地笑出声。
“你还有脸笑。”韩英朗那张英俊的脸阴沉着,凶狠地盯着他,“遗产也没有我的份。”
陆云暮露在外面的眼睛弯了弯,“你和我又没有关系。”
“凌云和你也没有关系。”
陆云暮内心暗暗地思索两人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见到的,“他是我十几年的朋友。”
韩英朗盯着他,“不止是朋友,还是前男友吧。”
“你怎么知道,凌云连这个都跟你说?”陆云暮倒感到惊讶了,“算不上前男友,那时候太小了,还什么都不懂。”
韩英朗当然不会告诉他是自己质问出来的。
“何况那点遗产对你来说不值一提。”同样的,因为戴了口罩,看向韩英朗的时候,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让人忍不住心悸,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心虚。
“别给我装傻,你知道这不是钱的问题。就算如你所说,你的行为一丝赌气的成分也没有,那也只不过说明你对我没有多少信任罢了。”韩英朗的眼睛紧紧地锁着对方,气势强劲,一丝反驳的余地都没留。
陆云暮不喜欢他把对待工作的强势用在自己身上,微微皱了眉头。
“有时候你也真有意思,既要得到我,在生死大事上又不自觉地跟我划清界限,到底是深情还是无情。”
“深情还是无情,你在乎吗?”不在乎的话,再怎么样都没有意义。陆云暮反问道。
“不然我克服这么多困难跑到这里来,只是来张扬我的人道主义情怀吗?”
“我听不懂,你用肯定句行吗。”阳光下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成年人不会听不懂暗示,只是不敢相信自己所理解的就是真实的意思。
韩英朗自嘲地剖白,他的人生中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企业是社会的良心,即使捐款捐物资,负责人也不必亲自到疫情现场去。我来这里,是为了你。”
是为了你。这几个字在陆云暮内心不断回荡,叫人脊背一阵阵发麻。
“你对我很重要。”韩英朗说出这句话,自己也有些迷茫,好像要表达的远不止这种程度。但是是否到了那种程度,他竟难得的不确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