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岛》Heana

4、015-019

　　015

　　——喂，你不要再进去了，里面什么也没有的。
　　骑士无奈地说着，然而那个调皮的旅行家依旧笑得没心没肺。
　　——不要再叫我喂啦，我有名字的。
　　——你又不告诉我。
　　——呐，那你想知道吗？

　　016

　　是怎样开始慢慢变得熟悉起来的，这个过程让纲吉觉得无比自然也无比莫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一早绕过街角，一定会碰到也刚好路过的狱寺，互相打招呼后结伴上学，然后自然而然地一直在一起。每天放学后，狱寺都会把他送到[岚空]，和店里的关系也从最初的互瞪不顺眼到现在的和睦相处，这也让让纲吉觉得相当奇妙。耐不住好奇心偷偷问优姐，后者一如既往地搅拌着深色的咖啡，“因为狱寺，他也只是个孩子啊……”

　　话里的笑意和深长的意味是纲吉所不能懂得的，他偏了偏头，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支吾了一声，却还是没有说话。

　　“怎么了？”优子停下手头的工作，回过头笑着看向有点傻愣的少年。看着对方瞪大了眼的模样，噗地笑了出来，空出右手在纲吉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不工作了么？”

　　“好痛……”捂着额头回过神来，纲吉幽怨地瞪了一眼以欺负他为乐的前辈，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走出日暮优子的工作室。出门的时候又是下意识拽了拽制服的花边，原本平缓下去的神情又纠结起来。赌气一般地跺了跺左脚，背影消失在了门后。

　　优子看着他稚气的动作，忍不住摇了摇头，“两个别扭……”语毕自己大约是觉得好笑，索性捂着嘴巴，愉悦地笑了出声。

　　结束完[岚空]的工作已经近七点，但是因为临近春末，白昼的时间稍稍延长之后，便不觉得天有多黑了。但饶是如此，纲吉还是拽着自己的书包带小心翼翼地走在并盛的街道上。

　　因为以前晚归有过惨痛的经历，并盛虽说是个平和的地方不免还是有些违法行为，而且也许只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今天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泽田纲吉从小到大没什么优点，运气又差，直觉——特别是不好的直觉却总是精准的要命。

　　果不其然，还没等他转过两个路口，就从一边的巷子中传来打斗的声音。身体微微一震，随即抱紧了书包。大脑命令着绝对不要去，双脚却无法控制地挪动了过去。

　　这该死的好奇心到底是什么啊啊，他紧张地揪住自己的手指，欲哭无泪。

　　将大半个身体隐藏在电线杆的后面，纲吉本就瘦小，只是蓬松的头发怎么也掩藏不住，他探头探脑地望过去，猝不及防被眼前的场景吓在了原地。

　　不同于以往只会趾高气扬卖卖声势的不良学生，那些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手中拿着的居然是手枪。生硬的金属光泽在昏黄的光芒下反射着泠泠的光泽，对准了那个少年桀骜的脸。后者正与几人缠斗无暇分身，只是用余光狠狠地盯着他们。

　　“狱，狱寺君……”捂住自己的嘴，原本抱在手中的书包猛然掉下，发出的声响足以吸引原就敏锐的人。几道凶狠的目光同时射了过来，只有其中熟悉的视线在触及他之后柔软了下来。

　　“泽田君？”下意识地叫出口，之后才反应过来这是多么不理智的事情。围攻他的几个人疑惑地在他们之间扫了几眼，眼神交流之后，其中一个人逼近了僵硬在原地的纲吉。枪口抵上纲吉的眉心，冰冷的质感让他微微一颤，因为惊吓过度而湿润的褐眸死死地盯住眼前的男人，唇蠕动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混蛋！”

　　低低地咒骂了一声，狱寺抬起脚狠狠地踹开拦住自己的家伙，利落的身手相较于刚才更为迅速。扣住对手的右手腕，用力一捏，黑色的手枪便掉入了他的左手。

　　瞄准，毫不拖泥带水的攻击，成功地打落了对准纲吉的凶器。轻轻地啧了一声，趁着对手几人发愣的空当，抬脚将挣扎着爬起来的人再度踹倒，打开包围圈，顺着缺口几步跨刀纲吉的身前，将脚边和手上的手枪顺势往垃圾桶里一扔，拽住少年的手飞快地奔跑起来。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还没等褐发的少年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开始在并盛的街道上狂奔。

　　“狱，狱寺君……”结结巴巴地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对方回过来的严肃眼神下了一大跳。狱寺紧了紧握住他的手，快速简短地吩咐，“别出声。”

　　用力点了点头，纲吉不再说话，任狱寺拉着自己东躲西藏地逃跑者。身后如影随形的脚步声让他的心跳愈加迅速，体能一向不佳的身体因为过度的运动而变得迟钝。好像有一团灼热的气息盘桓在他的胸口，让纲吉的脚步越来越慢。

　　狱寺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原本紧张的神情揉进了担心，他抿了抿唇，突然拉着纲吉拐进一旁门开着的小院。

　　“狱寺君，这是别人的房……”

　　还没说完的话被狱寺堵住，修长的手指按住他的唇，白发的少年侧过头望了望越来越近的追踪者，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意识到自己不能出声，纲吉拼命地控制着呼吸，然而大量的奔跑引起的供氧不足让他忍不住想大口呼吸，两者相对的矛盾使他的脸颊憋得通红。脚步声越来越近，纲吉的喘息声仍旧是若有似无。狱寺紧张地回过头看看，又转回来看向他。碧绿色的眸子因为犹豫不定闪烁着，他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随即低下头覆了上去。

　　同样干燥的双唇相接，氧气沿着口腔缓缓地滑落近气管，纲吉猛地瞪大了眼，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精致脸颜。狱寺的眼睛紧紧的闭着，挺直的鼻梁蹭着他的笔尖，微微的瘙痒感。纲吉垂在两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周遭的空气流动似乎一下子静止下来，原就安静的夜晚更为静谧，仿佛能听到自己以及对方愈加剧烈的心跳声。

　　砰，砰，砰。

　　不知道过了多久，纲吉才感觉到狱寺拽住自己手臂的手指轻轻一松，贴紧的温暖瞬间抽离，夜晚的寒风一下子灌了进来，褐发的少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冷吗？”轻柔地问着，狱寺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了他的身上。残留着的体温渗了进去，让泽田纲吉莫名觉得燥热，低下头回避了对方的视线，缓缓摇了摇头。一直握紧的双拳送了开来，他偷偷拽住披在自己身上的制服的衣角，想要缓解紧张感，却没曾想摸到一手的潮腻。

　　淡淡的不甚浓烈的血腥味，却仍旧让纲吉感知强烈。

　　“狱寺君你受伤了！”惊呼出声，借着昏黄的夜灯凑过去，想也没想撩起了狱寺单薄的里衣。没料到他这番动作的狱寺一愣，竟是忘了反抗。直到纲吉的脸凑到了狱寺的腰际，深褐色的头发蹭在他的小腹上，两人才维持着这个暧昧过剩的动作，尴尬地对上了视线。

　　“呃……泽田君……”打破这诡异的安静想说些什么，却被身后的传来的开门声打断。两人双双一怔，这才想起他们此时身处在别人的院子里。狱寺下意识扣住纲吉的手腕，轻轻一拽，拉着他出了院门。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纲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随即想起什么担心地望向身边的人。
　　“狱寺君……”
　　话还没说完，白发的少年脚步微微一顿，踉跄地按住了他的肩膀。“抱歉，泽田君。”他扯起一抹苦笑，“可以麻烦你送我去个地方吗？”

　　017

　　旅行家有一面神奇的镜子，透过它，可以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
　　有一天他问骑士——
　　——我把它借给你，和你换一个愿望，可好。
　　如果用一个过去的愿望，交换一个未来的愿望，你是否愿意。

　　018

　　——狱寺君，你还好吗？

　　站在房门口的他原本的确是想这样问的。但是泽田纲吉看着少年忍痛咬住嘴唇费力上药的模样，以及暴露在肌肤上深深浅浅的伤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晌，他握了握拳，走过去拽过狱寺手中的药膏。“狱寺君，我来帮你……”

　　“泽田君？”惊讶于他的突然出现而没有防备，成功让纲吉把药膏握在了自己手里。没有给狱寺反应的时间，他借着微弱的灯光一点点在伤口上涂上白色的药膏，之后用手心缓缓轻轻地揉开。

　　清凉的触感在伤口处极为敏锐，狱寺皱了皱眉，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闷哼。但是细小的动静仍旧被纲吉捕捉到了，他有些惊慌地松开手。

　　“抱歉，我不该用这么大力的。”

　　“啊不是，一点点都不疼的。”

　　仿佛比起他更加慌张，狱寺猛地站起来抓住他的肩膀，迅速地否认着。药膏在彼此的拉扯中滑落到地上，纲吉一愣，抬起头对上狱寺的视线，这才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微妙而暧昧。

　　蓦地想起方才那个匆忙的触碰——那还不能被称之为吻——脸上不由浮起了淡淡的红晕，言语也变得磕磕绊绊起来，“那个……狱寺君，你能先放开我吗？药……药膏掉在地上了。”

　　“啊，是——”尴尬地松开手，狱寺迅速弯下腰捡起药膏。而后推搡着纲吉走了出去，“好了泽田君，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不用麻烦你了。你先去客厅坐一会，我马上就出来。”

　　“好吧——”

　　妥协着点了点头，纲吉跨出房门还是担心地转过身又问了一句。“狱寺君，那些伤真的没事吧……”

　　“没事，”笑着抓了抓头发，借助唇角的弧度遮掩了疼痛的外显。等到房门被轻轻带上，狱寺才收敛了一脸笑容，无奈地伸手抚过自己的唇。

　　——该死的，刚才又差点凑上去了。
　　——但是，那样的触碰，真的好温暖。

　　坐在客厅里的泽田纲吉同样坐立难安，他撇过头时不时注意这那边的动静，一边担心着，一边难免胡思乱想。手指玩弄着茶几上的抽取式纸巾，不一会儿便把大半盒都抽了出来。回过神发现自己的动作，僵硬地笑了笑，把抽出来的纸巾又塞了回去。

　　等到狱寺从房间里出来，他仍旧没把手中的纸巾全部塞回去。嘴角抽搐地望着走出来的人，手忙脚乱地藏着拽在手中的纸巾。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有点紧张而已。

　　似乎是不知道该回些什么，狱寺有点发愣地看着纲吉迷糊但是可爱的动作，抽了抽嘴角，最终终于淡淡地吐出一句答复，“没关系的……”

　　而后又似乎沉入无止境的尴尬的沉默气氛中。

　　“那……这么晚了，泽田君就留在这里吧。”
　　狱寺面对着纲吉习惯性地抓着自己的发梢，有些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询问，后者微微愣了愣，而后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我，我去把客房收拾一下。”转身飞快地踏上楼梯，脚步停在半层阶梯上。回过头，对着似乎站在原地没有动过的纲吉交代，“啊，泽田君你先去洗澡好了，浴室在左边走廊的拐角处。”

　　“好……好的。谢谢狱寺君。”

　　怎么看都觉得十分诡异的对话，纲吉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莫名想起家里的那个小家伙。若有所思地望着狱寺的背影，心中瞬间闪过愧疚的情绪。

　　好像，自己的确是太自私了呢。

　　两层楼的住所，只有一个人。纲吉没有去询问狱寺一个人住的原因，他猜想也是时与自己相似，也许不是。但是至少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
　　他们都是同样孤单着的，一个人。

　　这样去想，难免会有种同病相怜或者更为复杂的情感萌生，但泽田纲吉很快被自己的异想天开逗笑。——怎么可能，明明是如此不同的人。狱寺君和他这样的废柴，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

　　躺在狱寺刚刚收拾出来的客房的床上，纲吉抱紧了手中的被子，把整个人埋进去。鼻翼上传来熟悉的好闻的淡淡烟草味，他下意识地蹭了蹭，而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似乎应该去考虑些什么，但他真的什么都不愿去想。
　　也许是这一天的经历太过惊心动魄，负荷过载的劳累终于胜过了心中隐隐的，某些情绪。

　　019

　　——守护着的，究竟是什么。

　　骑士突然开始不明白自己执着了这么多年的意义，是追溯回源而无法探得的一个秘密，还是那些怎么也无法忘却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