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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经纬 ...

  •   三岁那年,我从北京搬到了章州。

      章州的水土很养人,至少我这么想。那么也可能是经纬山的水土才养人,但说实话我没同经纬山以外的人打过多少交道,所以都未可知。

      往前数八十多年,一顿硬炮可着行营轰,把老章州打得十不存一的烂。不过当年的老家伙们还在那会都说,鬼子炮把这里发臭的棺材气也打没了。四四方方的城郭就剩一角明城墙,还邻着老城外的经纬山。废墟里爬出来的、从外面赶回来的章州人就着这一叶城墙,建了新的章州。

      经纬山就是个小山陵,不是能据而守之的险要。山顶上流下来一眼泉,叫饮泉。饮泉顺势流,末了汇进章水。依山叠水旁,四方城的霉味散干净了,新章州有了新鲜的呼吸。

      依着明遗址,经纬山脚起了新高墙。密密层层的叶子附在荫冠上,柏油路两侧由灰砖砌起两米多高。叶子是一道柔和的劝阻,高墙是一道铁面的禁令,它们让路面上的人恰好看不见高墙内里的洞天。路面上绝少有车,间或是一二个行人。更多时候只有静谧,而且静谧得气象无穷。

      山脚这条两车道的路叫经纬路。这里不通公交、不通地铁、不设站点、禁止鸣笛,周围不建CBD、普通建筑的高度受规定。这条特殊的路是一条断头路,末端的梧桐越发的密;及至那扇铝合金高门前的两个岗亭处,则郁郁葱茏地像完全掩映住来人的视线了。

      我自出生起,“没出过大院”。不是真的生活在一方院子里,出去肯定是出去的,但只作为平静的调剂品。真正寻常的日子全在大院里。小一点时,住在军区大院里的爷爷奶奶家,在大院里上机关幼儿园,在大院门口上经纬山小学。大一点了,搬去同爸妈一起住,也没有隔多远,在经纬山顶能隐约看见。

      小学毕业那天我被关浩撺掇着一起爬上山顶,那里平时陡峭而不许靠近。天上的云吞吐翻涌,我们坐在最顶上看天上的流黄蛋流尽金黄的蛋液,丰腴的霞云蒸腾掉白昼的烈。后来一点晚霞的彩光都没有了,空气清透,风也爽快。关浩突然弹起来大惊小怪地指向远处让我快看,我看到我们的军区大院,训练场、射击场、家属院、幼儿园、食堂、科室局馆部。说不上来的奇异摇晃着我,我抬头跟关浩说:“他们肯定不知道我们在看他们。”

      这个傻子急得和什么一样,跺起脚说你看远点,别光看眼下的。尘雾扬起,在冷色调的空气里飘荡开来。我骂他一句,死耗子别弄我一身灰。于是我看到最远的地方,是一片大院。其实从经纬山脚一路绵延去,军区大院,经纬山大院,省政府大院,省委大院……像没有尽头的重峦叠嶂,山穷水复之后是山穷水复之后还是山穷水复,一个大院是一群大院的缩影,一群大院是一个大院的复制。漫无边际的大院里套着一个个中等的院子,又套着数不清的小院。一切鲜活都被层层叠叠的院子套住了,但最令我惊骇的还是那天昏暗天色里的省委大院:好像我一眼望到头,还是院和院。

      那年暑假过一半后,我就住进了省委院子里的爸妈家。院子里并不自称大院,好像大院是个什么裹挟着外人揣度的特殊名词。于是一半是谦虚,一半是抵触,我们都用最普通的称谓来称呼我们生活的绝大多数:院子。但这种事,在军区大院里是没有的。他们不顾这个,就叫大院。所以在院子里,我们像乐得普通一样,在谈到隔了数公里的我童年的那处所在时,省去了似乎更饱含外人猜测与揣度的前两个字,以一种云淡风轻的姿态吐出两个音节:大院。

      院子隔一条街,就是经纬中学。还好的是同学大都在经纬山小学就认识了。中学入学第一天,我爷执意要全家送我,但差一人的位置坐不下。老头子大手一挥:超载就超载!我奶最守规矩,看不得这样,冷哼一声说公车私用还超载,要超载你们超载去,我不干。老头子嘿嘿一笑,八九十岁就私用这么一回。缨子上中学第一天你不去?啊不去也好,你不去我们正不超载。老太太气得冷笑:动动脑子,小陈别去,让弟弟开车不就行了。老头子愣住,我们都笑了。于是我爸就顶了警务员陈叔叔的位置,他上车时还笑我:你面子好大哟,配厅级驾驶员。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总归我是心里别扭。红头白牌锃光瓦亮的红旗A8开到学校门口,臊得慌么,好像特意炫耀一样。但其实真到了门口,几辆车牌打眼的,颜色亮眼的白牌和数字亮眼的蓝牌,远远一觑,都各自笑了。但后来强烈拒绝牌照车送到门口之后,也许由于同样的别扭心思,我竟然也没见过别人由这类车接送了。

      找班的路上,我碰到关浩。他从后面大喊我一声:“常缨!”惹得路上几个人侧目。此人一副久别重逢的样子,但其实他就住我在经纬山大院的家对面,整个暑假一声吆喝就能隔着一车道的小街对窗聊天。他身边还有个男生,身量匀称而且颇高,长相端正白净。很眼熟,但不认识。

      “叫魂呢。”我笑他。“别打镲。给你介绍新兄弟,傅苍。”关浩一摆手,拍拍他旁边男生的肩膀。“他爷爷是何融融家旁边的傅爷爷。傅苍,这是常缨。”

      一听这名字我是什么都明白了,看傅苍有点儿诧异的神色,他也该明白了,就关浩一个傻的还介绍我俩认识。傅苍点头:“嗯,我知道。”关浩扬起尾音:“你知道什么呀?”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记得我名字怎么来的吧?”

      关浩想也不想,“今日长缨在手,”背诗背到这里,后半句就慢下来,“何时缚住苍龙……?哎傅苍,你跟常缨名字是一对儿的呀?”

      傅苍很含蓄地笑。他瑞凤眼眯起来,唇抿成一条缝,鼻腔间笑出气音:“你才知道啊?”

      关浩像被嘲讽到了一样急了,给他新兄弟背上来了一拳。俩初一的男生闹将起来就没我什么事了,我往前去找学校礼堂看分班公告,想了想还是回头看看他们,一看就忍不住笑:“几岁啊你俩,走吧。”

      礼堂里不少都是熟面孔。大LED屏幕上打着分班情况,穿蓝白校服佩校徽的学长学姐在固定点位派发入学须知之类的传单,新生们不甚规整地排队领取。我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分班,找了好久没见自己的名字,倒是看见关浩在五班,傅苍在六班。这分班还是蛮奇怪的,一眼过去,一班是重点班,但人数和二三四五班差不多,都是三十多。只有六班的名单短短小小,约莫只有十来个人。

      “常缨!”
      是何融融叫我。何融融和我一起长大,大我一岁,也住我家附近,在关浩家旁边第三家。我回头环顾一圈,她刚从礼堂门口进来,穿了纯白的连衣裙,还掐了腰,很打眼:“你来得好早。”

      “你这身好漂亮。”我夸她。她确实很漂亮,白面细腰,眉眼精致,体裁纤小,还有一头棕色自然卷。“今天你们不用穿校服?”

      “我们明天才开学。”何融融牵起我手找了处没人的长椅坐下,“而且我不是志愿者。别跟他们排这冤枉队,我待会帮你找我同学拿一张。认得教室吗?我带你去算了。”

      我嗯一声,想着要不要帮关浩和傅苍也拿一张,这才发现两人已经不知道到哪去了。“我还没看到我在哪个班。那你今天来学校是?”

      “那不是吗?一班。我一眼就看到了。不比你小学霸,我来看看新生里有没有好看的。”何融融扬了扬下巴颏儿,狡黠一笑。“特意穿的小白裙子,姐姐我迷倒一片。”

      我笑骂一声:“滚蛋。摄人心魄啊大美女,人家看了以为走错了盘丝洞。帮我拿张入学须知先,我得找教室了。”

      “小没良心。”何融融一顿,忽然抿着嘴很柔气地笑了笑。漂亮是很漂亮,就是这突如其来的娇怯让我有点没反应过来。看到她对我眨眨眼,我状似无意地偏了偏头,想着是哪个帅哥让她摆温柔小姐样子,却只看到一群他们年级的志愿者学姐。我还在寻思,何融融已经起身去要入学须知了。

      她和我见过几面的她好朋友说了几句话,走近一个短发高挑的学姐,稍攀谈两句,便拿着一张入学须知和回执单回来了。

      “刚刚是谁啊?”我压低声音问,“就是你刚刚突然很娇羞?”

      “绝密信息,解密还要五十年。”何融融把两张单子递给我,随口胡诌。“差不多了,你自己找教室去吧。”

      “你刚还说要带我找教室。”我接过单子,嗔她一句。

      “这不是突然看到绝密信息了吗,”她莫测地一笑,起身溶进了人流,“别碍着姐姐大事。”

      神神叨叨。

      我叹口气,再次核对了我确实是一班后,就走出了礼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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