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暖》何暖暖

17、真相

　　这一阵子忽然喜欢吃酸的，而我以前几乎不吃的，叶嘉问我：“你不是——有了吧？”我笑着没应他。我的月期在月底，九月底没来，已经过七天了。可是我以前也晚过，最多晚七天也是有的。何况我既不恶心也不吐，应该不是怀孕吧。我不愿贸然请医，若不是，会很难为情被人笑的。

　　这日从嘉园回来，见菊花开得正好，看了会儿菊花，至房中，见叶嘉去风云山庄尚未回来，不由想起黛玉的咏菊诗，便在纸上默写：

　　咏菊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
　　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问菊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一遍遍念着，忽然想，林儿此时怎样了？

　　我可是深陷此中，已不能自拔了。

　　饭后，叶嘉忽然见了这诗，“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一遍遍念着，竟痴了。

　　我不妨被他看见，忙团起来扔掉，他笑道：“我已记下了。”

　　他看着我，眼中是那么多的歉意与爱，混在一起，不分明。诗词的力量是巨大的，我知，他此时爱敬的是林黛玉，不是我。

　　半个月后，楚舅妈带着小女儿来了。第二日，我去她那里随她继续学习理家，她忽然笑着对我说：“我今儿一早把小芷、绿萝那两个丫头撵了。我想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先和你说。”

　　我一惊，不由问：“舅妈，为什么撵她们呢？”

　　“我瞧她们不顺眼，哪里还需为什么。”楚舅妈笑道。

　　“舅妈，若因了我，请不要这样，这令我很不安。”

　　楚舅妈探研看我，想一会儿道：“也罢。她们临走怎么也得向阿嘉辞行的，由阿嘉为她们指个婚事，嫁了吧。”

　　我回至房中，一会儿叶嘉回来了。他看着我，开口道：“舅妈刚才叫我去了一趟。”

　　我知道楚舅妈已和他说了。我不解，问叶嘉：“为什么要这样呢？是因为我么？”

　　叶嘉爱怜拢着我的发，摇头轻笑道：“不是因为你。是舅妈不喜欢她们——”

　　“没有挽回了么？”我总觉得不应该这样的。

　　叶嘉肯定地点头。

　　“不要为了我而处置她们，人生来都不容易，我的福分已强过她们太多。”我尽着力，坚持着。

　　叶嘉只好道：“舅妈方才对我说：你们这事办得糊涂。林儿初理家，若连两个丫头都压不住，以后还怎样服众？所以，让她们走是必须的。舅妈是父亲特意叫来处理这件事的。”

　　我心悸，一时什么话也没有了。原来如此，家事，政治，皆如此的，因我是主人，她们就必须输。

　　外面报：“小芷绿萝求见郎君。”

　　我道：“我从后门出去，到园子里转转。”我想躲开，他们主仆一场，怎么也要诉心声道离别。叶嘉道：“你不要走，去里屋吧。”

　　他比我敏锐得多，他不要我走，让我听着。他亦怕我有误会吧。我怎会有什么误会呢？

　　叶嘉让他们进来。

　　我在里屋里听那两个丫头叩头，绿萝的声音哽咽了：“奴婢们这一去，再也见不到郎君了。郎君若听说奴婢们受苦了，好歹念着奴婢们服侍一场的情分，帮一帮奴婢们。”

　　小芷总归没有说话。

　　叶嘉的声音有些感伤：“小芷，你几岁到我这里来的？”

　　“九岁。”

　　“十一年了，我待你如何？”

　　我有些奇异，叶嘉的话不对啊。

　　“郎君待下人自是极好的。合府的人都知道，任一处的丫鬟僮仆再小心谨慎，能服侍三年五载不犯错不受罚的也几乎是没有的。奴婢在郎君这里，能服侍十一年，从没被责罚过，自然不是奴婢好，是郎君能容奴婢，肯护奴婢。——府中下人都说，能被郎君挑来服侍的，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可是你并不珍惜。你，这样算计少夫人，想毁了她的名誉，你可对得起我？”

　　我吃惊了，叶嘉这是话从何来？

　　“是少夫人先要害奴婢。奴婢逃不出她的手心的，索性不过一个死，难道丫鬟就没有尊严么？郎君不是教过奴婢，宁为玉碎，可杀不可辱吗？”

　　“你为什么会觉得她要害你呢？”叶嘉有些困惑不解，但显然小芷的回答是他意料之中的。

　　“奴婢怎么知道呢，奴婢不过一丫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保都不能够，也只有鱼死网破。”

　　“你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就是以恶意度人。少夫人从来没想过害你的，她连这样的念头都不会有，她的愿望，是希望一个人都不要拉掉另一个人的头发。”

　　我奇异，我以前闲时说的话叶嘉竟这样清晰的记得。是的，巴金说：“我想擦干每个人的眼泪，不再让任何人拉掉别人的一根头发。”那曾是我深为感动的，曾在某一日闲聊时对叶嘉提起过。

　　小芷轻笑了：“郎君，您自然是乐意这样想她的。她在您面前也许是这样的。只来了两个月，就不住地显露本事，让您，让老爷夫人楚夫人都一门心思喜欢她。可是您也知道，她管家，精明厉害丝毫不亚于楚夫人，看似宽和，却吓得那些管事的娘子们都不敢轻易回话，连管家娘子听说都栽到她手里了。奴婢和绿萝，更是连进您的屋子都不能，从贴身服侍的大丫鬟悄没声息地就变成洗衣打杂的小丫鬟。这些您都知道么？”

　　我，我竟是这样的吗？我在别人眼中竟是这样的人吗？精明厉害这样的词竟能用到我头上来，也是闻所未闻了。同是一个人，心目中的自己与别人眼中的自己差距怎么这么大呢？我有些好笑，有些奇异，一时又不知为什么，难过得心竟有些哆嗦。

　　“我明白了。”叶嘉的声音清冷安静，却也有一丝厌倦，想结束这场谈话，他一定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走向。“所以，当她误解你时，你不辩解，拼着受惩罚，因为你知道有我在，真相会水落石出的，宁可受一些苦，也要给她存一个错。然后你没想到她竟然走了，其实你自己起来也就算了，可是，你要给她再大的一个错，让全府的人都知道少夫人凶狠不怜下。你跪得越久，她的坏名声就越大。最后你越来越愤怒，想到了自杀，造出更大的动静来，一举将她的名誉毁掉。因你太了解我了。她若逼死了你，我心里总归会不好过。”叶嘉轻轻地叹息：“我教了你这么多年，一本书一本书的指导你读，你怎么就读出了这么一个结果。”

　　我心紧得似要跳出来，怎么，怎么是这样一个真相，我不知不觉中竟已被这个丫头算计吃定，她若死了，我和叶嘉的感情，定会受影响了。叶嘉对己对人要求都是极高的，他将再不会像以前那样爱我。我只觉冷汗已要下来。忽然不相干的想到宫廷后妃争斗，我若是落到皇宫里，死了都不知是怎么死的。

　　叶嘉是什么时候知道小芷的用心的？我想起那夜的第二天，叶嘉让我把昨日发生的事仔细地讲给他，要我一句话一个细节也不要漏过。我说完了，叶嘉不过笑一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抱住我，若有所思，那时，他就想到了吧。他了解我，也了解小芷。也多亏是我，他不但相信我，更信任此前与他生死与共的林儿，所以他不会怀疑我，若换了任一个只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过来的人，只怕这一局就败在小芷手里了。她专等着守夜的人方过再跳水，够胆量，有气魄。这女孩真不能让人小觑的。原来，叶嘉不让我走，是要将真相挑明给我看，告诉我，赶小芷走，我不必有内疚的。

　　外面是小芷并不否认也并不羞愧的回答：“因为奴婢再也没有了。奴婢连见到您都不容易了，少夫人把一切都夺走了，她连看都不看奴婢，就把奴婢踩在脚下。”

　　“好了。”叶嘉截断她：“你这样的心，再也不能留你在府中了。我为你和绿萝在庄上择了几个人选，都是本人厚道家境殷实的。”他便念了五个人姓名，年岁，家境等情况，竟分别在五个不同的庄子。“绿萝，你先选一个吧。你在小芷身边，她有了这样狭隘偏执的念头，你不说劝解开导，反助着她，被她连累那也是应该的。我为你们备了一些嫁妆，希望你们以后好好地过日子，诚恳朴实待人，能够得到尊敬和赞誉，别让我为教了你们一场而羞愧，就是我的慰藉了。”

　　绿萝哽咽着选了一个，小芷停了片刻，也选了一个。

　　叶嘉道：“小芷，我想你对我还是信任的吧，那么我告诉你，少夫人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人，我可以以我的生命担保的。你被自己的偏见所蒙蔽，又最终被自己的错误判断害了自己。恶意看人，就会回报你恶果；善意待人，就会回报你良善。好好想着我的话，希望能对你以后的生活有益。退下吧。”

　　“郎君，少夫人配不上您的。”快走到门边了吧，小芷忽然道。我想我和叶嘉都是一怔。我觉得有细小的针忽然深又狠地扎在我的心里。我配不上他，我即便隐隐的这么想，也从没有想透彻过，忽然被这个旁观的丫头说出来，是不是他们都这么觉得？这一刻我忽然就有被击倒的感觉。

　　叶嘉估计也是一愣，他若知道小芷会说出这句话来估计说什么也不让我留在屋里了。“放肆！”他喝道，语气怒了。她不应攻击叶嘉的情感的，那就好比自己的珍爱被人践踏，叶嘉的声音已经是抑制不住的威怒了。

　　小芷轻轻地笑：“您生这么大气做什么，是因为奴婢说出了实情吗？”她不该这么乘胜追击的，她没听出来叶嘉声音里几乎要爆发的愤怒吗？我奇怪我在屋子里都能感觉到，这个丫头在他面前竟还敢还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