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暗投明》真不吃姜

4、第四章 “别来无恙

　　顾郁拉着几个男生一个劲儿的灌酒，一点都不像好人。

　　大排档人声喧嚣，他一只胳膊搭在塑料桌子上和旁边的傅思安划拳。

　　厉害到几乎每把都赢，桌子上的啤酒喝的很快，大半都进了傅思安的肚子。

　　终于，傅思安被这几个人你一杯我一杯成功的劝多了，拉着顾郁不肯撒手，还神神叨叨地说：“顾郁，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夏宝她学习可好了！”说完，还特别骄傲的打了一个嗝。

　　顾郁看向右手边没消停过，此刻正在和封言拼酒，酒桌游戏比谁玩的都六的桑夏。

　　少女手里握着啤酒不肯退让，封言左手盖住杯口求饶：”祖宗，明天我还得滚去上吉他课，您饶了我！”

　　顾郁觉得桑夏坐在那就会发光，唇红齿白，笑起来像是得逞的小狐狸。

　　隔壁桌几个其他年级的男生一晚上止不住的回头看她，还撺掇着上前来要vx号。

　　桑夏察觉到他的目光，侧头豪情万丈的给了他一个飞吻，说她学习好顾郁一百个不信。

　　顾郁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眼看着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顾郁招呼被坑到不行的封言送傅思安回去，其他人也都三三两两的结伴走了，就剩下桑夏还坐在那。

　　傅思安这货，喝多了就把他口中这辈子最好的朋友给忘了。

　　顾郁走到桑夏身边，蹲下，眼神和她平齐，桑夏的目光落在了他狭长上挑的眼睛里，映衬着她眼中盈着的光，四目相对间直勾勾的照在他俩心里。

　　在喧嚣人声的隐秘角落，他俩对视。

　　顾郁动了动垂下的手，压下去不管不顾想牵她的念头。

　　白的啤的混着喝了太多，桑夏的意识有点模糊，却还记得蹲在她面前的人是谁。

　　她眼神没有焦距的看着顾郁说：“我不想散场，我想永远热热闹闹。”语气很固执，像是在强调什么。

　　顾郁这才意识到，她可能喝多了。

　　“还能起来吗？我扶你。”顾郁伸手，桑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面前那双好看到过分的手，没怎么犹豫，把手搭在了他手上。

　　真好，小醉鬼脑子里想着终于握住了这个见第一面就想摸摸的手，还自以为幅度很小的捏了两下，嘿嘿嘿手感真好。

　　顾郁不搭理这个耍酒疯占便宜的人，看桑夏站起来能走，轻声告诉她：“你在这等着我”。

　　桑夏不太清明的脑袋转阿转，总觉得他是在占自己便宜，有点不满的甩开他的手，堵着气说：“你想当我爸爸。”

　　爸爸这两个字落在顾郁耳朵里咬字好听又禁忌，他的尾椎骨麻了一下。

　　深吸几口气冷静下来，他走到冷藏柜旁，开门拿出来了一瓶牛奶，玻璃瓶的，粉色，桑夏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动作，心想怎么拿了瓶粉色的阿，她最最最最讨厌粉色了。

　　顾郁把牛奶递给桑夏，她接过来，冷气冰的她攥了下手指，好凉好舒服。

　　桑夏小声嘟囔一句：“好凉阿，”然后慢悠悠的在他T恤上擦掉了多余的水珠，粉色T恤下摆洇湿了一小块，顾郁被气笑了。

　　这个动作过分亲昵，桑夏排斥肢体接触，但是昏了头的想触碰他。

　　醉蒙蒙的少女试着拧了一下，没拧开，于是抬头眼巴巴的看着顾郁。

　　顾郁眼神柔软下来，心也被看的一片柔软，他接过去利落拧开，又微微弯腰递给她。

　　勉强原谅了这个小混蛋拿她衣服擦水珠的行为。

　　桑夏终于反应过来，突然“阿”了一声，顾郁手一抖，牛奶从瓶口洒出来了点，沾在了他的手指上，有点黏。

　　“我牛奶过敏，喝完就死了。”桑夏气鼓鼓像河豚，却还是虚张声势，一脸“你要害我”的表情看向正纠结着要不要在她衣摆上把手指上牛奶擦一擦的顾郁。

　　她自以为小声的吐槽：“怎么这么小气，果然天蝎座最记仇。”

　　顾郁曲起沾了牛奶的手指，想敲敲少女的头，心想傅思安这么多年是照顾了一个祖宗。

　　桑夏突然踮脚，舔去了沾在他手上的牛奶，摇头晃脑的说：“不能浪费，喝这么一点是不会死的。”

　　那年的顾郁还没开始长高，桑夏也是一个只有162的小萝卜头，在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少女猩红的舌尖探出一点，带着湿热的温度，有点色情的，舔了他的手指。

　　在桑夏没注意的角度，顾郁的瞳孔不断颤抖，他觉得这一下舔在了心上，偏偏少女一脸无知的正直。

　　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在一点都不浪漫的大排档桌边，顾郁对着他一见钟情的小姑娘，心跳如雷。

　　想牵她、想抱她、想听她拉长尾音喊顾郁。

　　在他来到佳木斯的第十年，在少年此刻心中，他毕生所求有了具体的名字，叫做桑夏。

　　***
　　桑夏睁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琳琳不在卧室，卧室的门留了一小条缝，客厅里的光照了进来，能隐约听见周琳琳在和谁打电话。

　　她慢悠悠的翻身下床，揉了揉有些疼的后颈，心里想着得让周琳琳把枕头换低点，再睡一会估计脖子都折了。

　　周琳琳听到卧室的动静推开门，有些抱歉的对桑夏说：“夏宝对不起，我公司临时有事，我得过去一趟，估计还要出差。”

　　桑夏愣了一下，带着点刚睡醒的懵，旋即摇了摇头，说：“没事，觉觉放在我那。”

　　周琳琳却说不用，觉觉已经习惯了在宠物医院寄养。

　　她这次差出的匆忙，桑夏开车把她送到了她公司楼下，她趴着车窗千叮咛万嘱咐让桑夏按时吃饭好好睡觉，没事别瞎几把乱想，桑夏一再保证，周琳琳才一步三回头的进了公司大门。

　　桑夏送完周琳琳没急着走，靠在驾驶座上点了跟烟，直到再也看不见周琳琳的背影才把一口没抽的烟摁灭驶离公司门口。

　　从佳木斯到沈阳，这段路桑夏走了多久，周琳琳就陪了多久。

　　周琳琳她阿，一直是桑夏的支撑。

　　桑夏本来想着掉头回家，车刚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却突然想到S市最有名的小吃街离这不太远。

　　几乎没怎么犹豫，她在附近商圈的停车场找了个车位，把车停在了停车场，步行去了小吃街。

　　即使现在初春的天气还有些冷，但是小吃街仍然热闹。

　　桑夏边走边看，心里算计着找个排队人少好吃又能吃饱的，周琳琳是对的，这条街确实都是忽悠外地人的，起码这一路走来看到的摊位卖的吃的，佳木斯夜市或多或少也都见过。

　　她在这神游，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拍她肩膀。

　　桑夏转身，一个穿着黑色棒球服外套的高个子男生略显局促的站在了她面前，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同学，可、可以加个vx吗？”

　　桑夏从高中到现在因为长相出众被要过很多回vx，却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说同学，憋了几下没忍住还笑出了声。

　　那个男生以为自己有戏，眼神亮了亮。

　　女人抬起左手，当着男生的面，把戴着食指上的戒指挪到了中指，举起来晃了晃，没什么可信度的说：“不好意思阿，同学有男朋友了。”

　　这招百试百灵。

　　那个男生说了句打扰了转身快步走开了。

　　“扑哧”，有人在她身边笑出了声，她转头，看见了顾郁和他女朋友。

　　上次匆忙一面，这次桑夏才认真的看了看顾郁，他有点变了，头发已经不是寸头，有些长的刘海挡住了点眼睛，脖子上戴着一条他年少时觉得啰嗦的克罗心项链，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但是笑起来还是有个小梨涡，带出来了点可爱与不成熟。

　　沈馨看着桑夏盯着顾郁没出声，轻轻开口：“桑小姐自己来的吗？正好就我和阿郁，不如我们一起逛吧。”

　　“不用了，”桑夏还没回答，顾郁先开口了，“她不爱人多一起逛，她嫌吵。”语气里藏着说不出的熟捻和一点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沈馨的表情僵了一下，下一瞬反应过来，笑了下说：“那我们走吧，就不打扰桑小姐了。”

　　“沈馨，你先回去吧，你刚不是还说冷，我陪桑夏溜达一会。”顾郁话落，不止沈馨，连桑夏的表情都变了。

　　女人漂亮的眼睛不自知睁圆，满脑子都是“我TM一定是在做梦”，“顾郁他几年没见得病了？”“这小子今晚嗑药了吧”，“美女，他脑子坏了你还是跟我在一起吧。”

　　桑夏面上不显，但是脑子里劈里啪啦的炸烟花，哥们是真的勇阿，这回去不得干仗挨揍阿。

　　沈馨的表情很僵，可还是装着正牌女友的样子，说出的话暗示着拉开桑夏和顾郁的关系：“好，那你和桑小姐先逛，结束给我打电话，我们一起回家。”

　　桑夏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她的话：“不用了，你们俩逛吧。我要回去了，玩的开心。”

　　说完冲他们俩点了点头，转身融入到了小吃街的人群中。

　　人声鼎沸中，她穿着黑色卫衣的身影有种一往无前，绝不回头的挺拔。

　　留给身后人的只有老鹰图展翅欲飞的嚣张烫金图案。

　　和桑夏是你和桑小姐，和她自己是我们，桑夏觉得要是再听不出来区别，这么多年白在人堆里混了。

　　“夏夏！”顾郁突然叫住桑夏，女人垂着眼回头，带着抵触，不想看他。

　　岁月不止催人老，岁月还会打磨人。

　　这次见面，桑夏几乎看不见任何十六岁时顾郁不可一世的样子。

　　现在的他成熟温柔，体贴多金，是大众最完美的情人。

　　再也看不见在十九中门口那棵柳树下，校服不好好穿着，拉链敞开，露出里边浅色的boyT恤，一边和旁边人打闹一边蹲着等桑夏放学回家的精神样儿。

　　那时他说：“可算放学了我的宝阿，饿死了吧，走吧去二中门口吃麻辣烫。”

　　现在他说：“别来无恙，夏夏。”

　　如今的顾郁站在人间烟火气里，身边站着可能陪他走过下半生的人，这一切其实和桑夏一点关系都没有，和佳木斯一点关系都没有。

　　桑夏突然有些泪意。

　　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站在桑夏身边，温热的手拉着她，和他朋友说：“哎呦，好久不见，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夏夏。”

　　那个时候少年总也学不会好好说话。

　　桑夏站在原地，脑子里蓦然出现了那句很久以前在试卷上看到的话“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这世上有最残忍的词吗？

　　有，物是人非。

　　在这个城市共同嬉笑着走过无数次的某个路口，他牵着爱人和你相笑擦肩。

　　从此再无瓜葛。

　　还有那句几乎刻进桑夏骨子里的“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别来无恙，这是当时少年顾郁写在校服上，写给桑夏、独属于桑夏的最诚挚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