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天官干了以后》丝乌安酸

6、念想

　　脸上有窸窣的触感，昔夕回过神，小十正在给她擦泪。
　　“怎么醒了？“
　　“灵宝和主人同甘共苦，你的甘我是体会不了，但是苦还是能分担的。”
　　她解下手腕上的红绳，交给小十，“这是天界少有的回魂绳，价值连城，你带着它去找司命，就当是还卷宗的钱，就别再回来了，留在司命府当值吧。”
　　“人家给你的定情信物，就这么卖了？”
　　“太子成神后断情绝爱，不会记得了，就算……”
　　“就算什么？”
　　“就算想起来，可能也不稀罕了。”她苍白一笑，“再说不可能想起来的。”喝了那么多孟婆汤，又有她的往生天官法术，再加上王母设的劫，几重保险，不是糊弄事儿的。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小十不慌不忙地指向门外，“人家有可能根本不会去往生。”
　　“嗯，如果我眼瞎，看不到他成神的斓光，还有天官簿上太子归位的变化，那么你说的可能是真的……”
　　就在这时，孟婆终于拍碎了结界，庄园的大门也同时大开，无数天兵涌进来。
　　一道天命锁直冲她而来。
　　她不躲不避，脑中在想，这玩意是直取天官性命的。不过是多玩了她儿子一次，这王母就痛恨她成这样？不过反正，她闭上眼，好像也值了。
　　半晌，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睁开眼，愣了片刻，转到符禺面前，甚至摸了摸他身上的红衣。
　　“成了神，为何还是一身红衣？”若非头上的玉冠灵气逼人，这身打扮，比当初的男鬼还要艳丽三分。
　　符禺瞥了她一眼，把她拉到身后。
　　从天命锁出现后，众人就知道王母亲自驾临，看到她失踪数百年的儿子出现在眼前，老人家几乎丢掉了所有威严，眼泪配合鬓边摇曳的白发，竟有几分楚楚动人。
　　“我儿……”目光一扫，又陡然肃凛，“该丢掉的为何没丢掉？”
　　符禺冷笑，“母后指的是情根？”
　　“当然。”
　　“情有何错？”
　　王母的脸色显出狰狞，“大错特错，你如此优柔，将来如何掌管三界？”
　　话音未落，天命锁又缠向他身后。
　　符禺抓在掌间，死死不放。
　　昔夕没想到王母会把这一切归咎到她身上，在她的概念中，情种未必专情，除掉她一个，也不好说会不会还有另外一个。
　　这念头多少有点为自己狡辩，她麻木了，一颗干涸的果子只适合当柴烧，不可能再妄想开花结果。
　　符禺死死挡在她前面，一时僵持不下。
　　“我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母后是聪明人，及时收手。”
　　“我儿，你可知，我为你付出了多少？”
　　“母后执着于断情，不过是因自己与父王隔阂，与其折磨他人，为何不改变自己？”
　　“你父王，你父王怎么了？你提他做什么？他就是断情绝爱，才坐上这个位置，才坐得安稳，我指望不上他，还不能指望你了，啊？“
　　符禺不忍看她歇斯底里，不再说话，也未让开。
　　昔夕终于找到发表意见的时机，尤其是她自觉已经完美地完成了任务，太子成神归位，理应皆大欢喜，等解开那个小小的误会，就算王母不赏她，也自可去曲文星君那里结算功绩，她这么想着，郎声笑了两声，拍了下大腿，“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说不开的呢，殿下归位是好事……”
　　“你闭嘴。”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王母的严厉而高亢，符禺的声音低，略显无奈，但是昔夕离得近，所以也听到了。
　　她愣了下，随即又一笑，这不就结了，母子同心，她也不说话，举起手慢慢后退，一边面带微笑，做了个往前推进的姿势，意思是你们继续，我先撤了。
　　没走两步，从天而降一根神杖，若非符禺施法带她瞬移，可能早就成了一摊肉泥。
　　站稳之后，她惊魂甫定。
　　“你勾引我儿，还有脸站在本后眼前。”
　　“明明是……”你儿子勾引我，但这话即便是事实，她也不想多说了，对方眼中的鄙夷和厌恶让她极度地恶心。
　　她就算再傻，也知道那四世历劫是怎么来的，利用完又一脚踢开，还一脸我给你脸了你不要妄想，换她做天帝，也不想多看她一眼。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她这一开口，符禺也微微怔愣。王母更是一时没喘上气。
　　“王母是不是忘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昔夕接着道，“你的儿子，尊贵的太子是因何重渡为神？姑且问一句，当初我有幸下界助公子历劫，是哪位俊俏的面首出的主意？那他可真聪明……”符禺拉住她，“别说了，昔夕，别说了。”昔夕甩开他，“太子的心安好，可是我初化形便历情劫，仙脉断了一次又一次，王母之痛，恰好我懂得一二，无他，不过是一颗心早已千疮百孔。”
　　她抬眼，看到小十不知何时去请了老君过来，不等老君开口替她求情，字字珠矶道：“我的功德，还请王母一分不少，记在老君处，作为天官，无论是前世还是当下，自认都对得起嘱托。”
　　昔夕话毕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符禺。
　　王母顿了半晌，似乎在愤怒与无奈之间来回切换，最后情绪终于沉淀下来。
　　老君呈给她一面追光镜，“天道轮回，与其百般强求，不如顺其自然。”
　　昔夕不断地奔跑，她只觉自己快到了崩溃的边缘，符禺苦苦哀求的时候她没有波动，反而被王母激发了诸般情绪，耗尽仙果的灵气，一旦动情，她这颗萆荔果的寿元也就到了。
　　她这也忒苦命，在她幼时，听过萆荔树的传说中，它结的果是万灵之圣，能帮任何受伤的仙官回血，她这倒好，自己先被人抽干了。
　　她想回到百灵园，即便不能回到树上，死在树下也是好的，可是她灵力太弱，已经穿不过百灵园的结界。
　　符禺不停追赶，一边呼唤她的名字，她力尽之时，终于被他追上。
　　“我寿元已尽，殿下请回吧。”
　　符禺握紧她的手，灵力死死笼住她，像是怕她随时会消散。“你不要怕，我不做什么。”
　　昔夕开始呕血，直到这时，她才明白每一世的最后，她的心有多痛。
　　“殿下哭什么，我这一回用处如此之大，高兴还来不及。”
　　“你不要说话。”
　　“殿下不必愧疚。”
　　“我怎么会愧疚，你去哪我就去哪，你死了，我同你一起。”
　　昔夕笑了笑，“殿下怕是不知，萆荔是仙果之圣，你吸了我所有的灵气，有延年益寿之效，怕是想死都不得行。”
　　“还给你。”
　　符禺认真地亲她，直到最后哭了起来，灵气自动回到他的身上，她之前倾心渡给他的灵气，会至死服从主人的意愿。
　　符禺贴住她的脸，“对不起。”
　　“殿下年轻有为，以后会是一任好天帝。”
　　“我求你一件事。”符禺擦去眼泪，“回天绳可以不要，你给我留一个念想，哪怕是一束光，一阵风，一片叶子，一件衣服，你骗骗我也好，就算不留恋于我，你给我一个念想。”
　　昔夕已近透明，她蜷缩了一下，然后全部消散。
　　王母看着镜中抱头痛哭的太子，一时如此萧条孤独。
　　一滴眼泪落到镜面上，氤氲出水雾。
　　只见她取过神杖，刺眼的光芒发出来。
　　没有人知道她做了什么。

　　百年后，太子登基。
　　在他成帝的当天，一只相思鸟从空中飞过，落入殿中，据说，嘴里衔了颗果子，颇似心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