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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与郑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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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正是我大唐帝国最为如日中天的那几年,长安城内自然也是一派人烟阜盛车马辏集的景象。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正如右拾遗的那首和诗所言:“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春树万人家”。
我叫李倩,是大唐的安平郡主,是当今圣上的嫡亲孙女、太子殿下的次女。
我生下来便有着这样尊崇的身份,因而我便笃定我这一生便是安安稳稳波澜不惊,便是离世,也无法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姓名。如果我能平安活到阿爷践祚,也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皇室女儿——毕竟我既没有高祖平阳公主那般的英雄豪气,亦没有高宗太平公主、中宗安乐公主那般的勃勃野心。
长姐出嫁那日,全城欢庆,我站在嘉福门的城楼上,看着十里红妆逶迤不断地离开东宫,慢慢地驶向长安附近的万年县馆,路上照明的火把点亮了长长的朱雀街。我只觉得恍惚了一下,几乎要站不稳。
长兄笑着对我道:“怿娘,阿爷和皇祖父这样疼爱你,定也会让你嫁给我大唐最优秀的儿郎。”
怿,是阿爷在及笄那年为我取的表字。怿者,悦也,所求不过平安喜乐——这大概是为人父母对子女最大的祝福。但是我还是笑着摇摇头:“既如此,倩借长兄的吉言了。”
皇祖父很快又于天宝五年册封博陵崔氏的女公子为广平王妃。三个月后长兄的婚礼,同样盛大到令人目眩,比长姐的出降之礼还要令人瞩目。长兄毕竟是皇祖父的嫡皇孙,又早早获封了广平郡王的爵位,所娶的王妃又是最负圣宠的贵妃娘娘的外甥女。皇亲贵族看中的是两人门当户对,平民百姓听说的是郎才女貌,因此可以说全大唐都对这门亲事十分看好。
也就是在长兄的婚礼上,我见到了荥阳郑氏的公子郑巽。
他真是一个翩翩公子,当真是《世说新语》里“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的模样。
或许每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都会有着些许旖旎的情思,犹记得长姐回宫省亲的时候还曾与我说笑:“怿娘也已经及笄了,想来阿爷很快就会为你挑选郡马,来来来,告诉阿姐,我们怿娘可有放在心尖上珍之重之的少年郎?”初嫁的少妇暧昧地笑着,我当时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想来是脸红了,却还是故作镇定:“长姐莫要取笑怿了。再说,我可当真要恼了。”
郑巽向我行礼,我回礼如仪,一来一往间,我还没说什么,他倒是先红了耳朵,羞涩地报之一笑。
他笑得真好看。我仿佛听见自己明显加快难以抑制的心跳,我很快醒悟过来,或许他就是我那要放在心尖上珍之重之的少年郎。
次日长兄携长嫂入宫请安,两位见过了皇祖父和贵妃娘娘,便来到东宫,拜见阿爷和张良娣。
其实论起来张良娣既不是阿爷的正妃,更不是长兄的生母,本不该由她坐在阿爷的身侧接受新人的拜见。但阿爷的正妃已与阿爷和离已久,阿娘生下长兄和我之后便病逝了,此时东宫内以张良娣位分最高又最受宠,故而她便鸠占鹊巢坐在了本不属于她的位置上接受长兄与长嫂的敬茶。
我尚未出嫁,又是长兄一母同胞的妹妹,自然也可以跑到丽正殿看看两人是何等情状。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长嫂的眉毛一边粗一边细罢了,不细看也看不出什么来。不必多说,定是长兄今早为长嫂画眉并不熟练,才把眉毛画成了这般模样。长嫂见礼的时候,我只好紧紧抿着嘴,生怕一个不留神就笑了出来——长兄第一次画眉能画出形状已经是不错的了,想当年我……可是足足让长姐笑了小半个时辰呢。哎,都是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
我给他们准备的贺礼的两盆从东都送来的牡丹并祝愿他们琴瑟和鸣、白首偕老、儿孙满堂。只可惜我看着长嫂的眉毛,终究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长嫂奇道:“你……小姑,你在傻笑什么?”
我只好道:“无他。只是想起了皇祖父谱的新曲子,里头有一句叫‘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觉得很适合长嫂罢了。”
诸人都是读过诗书的,自然知晓“张敞画眉”的旧典,便都会意一笑,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便又活泛起来。长嫂红了脸,跺脚道:“你就不怕日后出降,也有一个小姑伶牙俐齿地取笑?”
阿爷闻言,便笑着看了我一眼。张良娣也笑了。
我已经十八了,这个年纪,确实该出嫁了。与其任由阿爷把我嫁给一个我见都没见过的人,我决定,要像高宗的太平公主一样,主动出击。
但我又不敢明说,只能想尽办法将自己的心意隐晦地传达给阿爷——郑巽是荥阳郑氏公子,是出身五姓七郡的郎君,这样好的家室,确实能减少不少阻力,但也迫使阿爷同意之前必须权衡利弊细细考量。阿爷是太子,不是一个单纯的父亲,这就意味着他在为女儿选婿的时候,不得不多了一些政治上的考量。
不过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到出乎意料。皇祖父为我和郑巽赐婚,聘书和礼书都交换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一步一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只等三个月后的亲迎大礼,男方送来了迎书,却了扇结了发,我便正式成了他的妻。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或许是我之前活得太幸福,老天便也想让我受受磨难。
郑巽生了大病,久治不愈,病入膏肓,日薄西山。
我哭着斥责只会拧着眉头软着膝盖求饶的御医,把他们都赶出了郑府。
我除了哭,除了陪着他看着他死去,便什么都不能为他做了。我不是没想过老天爷会降下奇迹,可惜,这是现实的生活,不是民间口耳相传的故事,没有从天而降的神医救治濒死的郎君,没有人为我写下花好月圆的结局。笑意留在他的唇角,爱语似乎还盘桓在耳畔,现实中只剩下痛失所爱的妻子茕茕孑立独自活在这世间。
从此,我再没爱过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