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有远迩》简九有

8、感觉

　　施予迩还没有继续往前开多久，耳后的芯片又开始震动，她取下来揉成豆子样又放在耳朵里。

　　“鱼儿，你歇会儿吧，这还不到3个小时，你已经跑了2000多公里了。”

　　“没事，我动作越快，越有希望检测到异常。”

　　“你昨天就是这么跑的，今天再这样，身体会吃不消的。这次是多线行动，你不用这么着急……”

　　“……你做了什么亏心事？”

　　“当……当然没有！”

　　“你从来不关心我的作息，以前即使我累得要死，你也能在旁边呼呼大睡……你怎么了？到底想说什么？”

　　纪简看着身旁站着的人，不敢再开口。

　　施予迩刚掐断上一通通话，这人就来了。她一看到就知道糟了！鱼儿昨天传回来的数据太多，她光顾着看，忘了设置分批传输，肯定全都传到大系统去了。这么多数据，一看就知道她昨天一整天都在跑。

　　身旁的男人脸上留着浅浅的胡茬，穿着浅灰色的衬衫和黑色西装裤，隔着薄薄的镜片，依然能感受他眼神的锐利。

　　那人俯身低头凑近通话口：“鱼儿……”

　　“……”施予迩放慢车速。

　　“你想做什么事都可以，但是要顾及自己的身体。你要注意好好休息，你……妈妈……很担心你。”

　　“我没事……”

　　“以后……还有很多……很多事，我想你不会希望现在就倒下吧！”

　　“……”施予迩停下车，听着对面的人沉重的呼吸声，终于说道：“好的，我明白了！”

　　“嗯。”

　　施予迩听见对方挂断，便停下车，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过了不知多久，她又才重新发动雪车慢悠悠到处走。

　　──

　　祝慕之在山上跑了这么一圈，觉得魂都要散了，死活不想再走了，拉着庄笙又在河边休息。

　　河对岸的人看见她们，一边招手大声吼道：“过来这边一起玩儿吧！你们刚才太酷了！”

　　“哈哈哈，不了不了，太累了，就想先歇会儿。”祝慕之笑着跟他们摆手。

　　庄笙没说话，也跟着笑着摇了摇头。她静静走进帐篷，拿出食物和水，递给祝慕之。

　　祝慕之看她一副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的样子，有些不忍，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才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马上就要掉进另一个坑了？

　　那个小妹妹看着还算靠谱，但是两个人也差太多了，她是不会去撮合她们的。

　　“怎么了？”庄笙看她眉头都皱了起来，便开口问道。

　　“没事……只是在想那个小妹妹去哪儿了……”

　　“管她去哪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庄笙拿起食物，慢慢放进嘴里。

　　“也是！只是见过几面，本来也不认识。看她那样子，专挑危险的地方去，不知道会不会出事……”祝慕之一边看着庄笙的脸色，一边小心措辞。

　　“你这么关心她，不如去跟着她！呵……不过，人家是独行侠，不喜欢被人跟着……小小年纪，一股莽气……”

　　“……”这话有够阴阳怪气的，祝慕之不接话了，干脆拍拍屁股去外面待着。

　　庄笙看她出去了，更觉得心里憋了一股气。

　　祝慕之沿着河岸慢慢走，看着刚刚跑过的山，觉得自己绝对是这世界上对朋友最好的人。虽然没有上刀山下火海，但也差不多了，舍命陪了君子，君子现在却一心念着小女子。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突然觉得自己也该去找一个伴儿了。单身多久了？快5年了吧！是该找一个了！

　　她在脑子里想着要找个什么样的，不知不觉就走得越来越远。

　　庄笙一个人待了半天没见她回来，在近处找了一圈也没见人影，就打开腕环问她：“慕之，你去哪儿了？”

　　“上游，好像走得有点儿远了，你就在原地等我吧，我马上回来，我没事，”

　　“嗯，你注意安全。”

　　祝慕之立刻往回走，之前没注意到，现在只觉得鼻尖已经没有知觉了，她拿手捂着呼出几口热气暖一暖，又轻轻揉了揉，不受控制打了个喷嚏，她把防寒服的衣领往上提捂着鼻子小跑，一不注意，就摔了一跤。幸好雪够厚，不然膝盖不知道会磕成什么样。

　　屁股往后一坐，再慢慢爬起来，扭头就看见施予迩开着雪车龟速前进。

　　她立马跑过去在她面前挥手：“小妹妹，搭我一程！”

　　“……”施予迩看着她一身是雪的狼狈样，有些无语：“这车上没座位。”

　　“不用坐，让我站着就行，这外面太冷了。”

　　“……”施予迩盯了她半响，也没说话。

　　祝慕之一边捂着鼻子，一边在心里骂娘。靠！虽然看着小，但是真难搞啊！冷冰冰的，没有半点爱心！也没有半点同情心啊！阿笙要是真跟她在一起，还不得被她冻死！不行！绝对不行！

　　她还没骂完，施予迩把门一开，招手让她上车。

　　她又立刻喜笑颜开，快步爬上车。

　　施予迩静静看着她的表情变化，面无表情问她：“你要去哪儿？”

　　“顺着河岸往下游走就行。”祝慕之立刻说道，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远！我是走路走到这儿的。”

　　她有些怀疑她要是不补这一句，这人可能就要嫌麻烦把自己扔下去了。

　　施予迩加速往下游开，没多久就看到了岸边空地的两个帐篷。

　　“到了到了，小妹妹，谢谢你啊！你也下来休息一会儿吧。”她看施予迩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一时有些词穷。心里更加感叹，这特么可太难搞了！除了像阿笙那种喜欢攻坚克难的人，谁会搞这种人啊！

　　庄笙早就看到了她们，慢慢走了过来：“慕之！”

　　祝慕之看到她，立刻打开门，下车了。

　　下车后还拉着庄笙对施予迩说：“小妹妹，我看你也不着急，就和我们一起休息一会儿吧。”说完又看了看庄笙。

　　庄笙皱着眉头盯着施予迩，一句话也不说。但是那眼神就是……不舒服。

　　施予迩看她这样，觉得很是莫名其妙。她自问对她们两个没有任何亏欠，本就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但她能帮的都帮了，这人到底是哪里来的不满？

　　她把门一关，慢慢开着车又走远了。

　　祝慕之顿时有种脸被啪啪打肿的感觉，就是一时不知道是她的脸，还是庄笙的脸。然后庄笙问了一句：“你在哪儿遇上她的？”

　　她此刻觉得被打肿的不止是脸，还有心。估摸着是她的脸，庄笙的心。

　　“就是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正好遇上了。就请她顺便带了一程。”

　　“……嗯。”庄笙低语一声。然后又突然惊醒似地问她：“摔到哪儿了，回去我给你擦点药！”

　　祝慕之顿时觉得她回到了人间，温暖的人间：“膝盖可能有点儿，不过最需要的还是冻伤药，鼻子快没有知觉了。”

　　“就说不要瞎跑，东西都没穿戴齐全就一直往外跑……”庄笙一边数落，一边搀着她回帐篷。

　　回到帐篷里，又把门拉好，庄笙先给祝慕之抹冻伤药，祝慕之看她抹得很认真，就是涂了一层又一层，有些无奈说道：“够了。膝盖上的，我自己抹就行了。”

　　“……嗯。”庄笙放下药出了帐篷。

　　看着庄笙走出去，祝慕之在心里叹息，出上一个坑花了半年时间才有所好转，出这个坑要多久呢？不过转念一想，这个坑其实压根儿就还没挖成，应该……会好一些吧……

　　庄笙就站在门口。

　　她想，确实有些奇怪。

　　喜欢吗？不至于！

　　有好感？到目前为止她给自己留下的都不是什么好感！

　　那究竟是什么？

　　像是，看不透的坚冰在自己眼前融了一角，仿佛感觉到了里面的温热，就想贴近一点儿。

　　又或者是，总是竖起尖刺的小刺猬偶然对她露出柔软粉嫩的肚皮，让她觉得……或许可以再看一看，甚至……摸一摸。

　　后来发现坚冰还是冷得要死，小刺猬的尖刺也扎得人生疼……

　　仅此而已。

　　祝慕之膝盖没有受伤，她很快就收拾好了，拉开门一看庄笙还站在门口，就一把拉进帐篷里。

　　“好了？严重吗？”庄笙神色都已经恢复正常。

　　“膝盖没事，雪厚，没磕着。”她笑着说。

　　“那太好了，你再休息一会儿，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走。”

　　“嗯。”祝慕之没有再提起施予迩，安安静静听庄笙的安排。

　　祝慕之休息好了，她们便继续往深处走。之前在沙漠的时候，她们一刻不停歇地跑，都没顾上感叹暮色下的沙漠有多美。现在看着橙黄色的阳光照在雪山上，像是给山峰镀了一层薄薄的鎏金，那层金还慢慢往下流，流到雪地上，又爬到树梢上，真是美极了。

　　庄笙看了看攻略里的信息，里面也没特别说什么，只提了一句说如果要立帐篷，找个背风的地方。另外还补了一句，场地内有足够多的机器人保护，足以确保玩家的安全，但是为免在熟睡中被野兽惊醒造成精神伤害，还是建议玩家可以燃几堆篝火，更安全一些。

　　还会有野兽……

　　“慕之，你有带可以点火的工具吗？”

　　“需要那种东西吗？”

　　“攻略上说最好点几堆火。”

　　“那也没有燃料啊！咱们这是到了原始社会吗？一堆高科技设备，还能比不上火？”

　　“但是很多工具都不让带进来，还真像是回了原始社会……不然放几个超声高频仪方便多了。”

　　“我应该带了几个信号发射器能用吗？”

　　“不能！完全不在一个频带。而且不同动物的听觉系统能接收的频率也不完全一样……算了，先找个地方停下吧。”

　　“行吧……”

　　为了保证安全，让机器人有足够的反应时间，只能去找够宽够空旷的地方。

　　她们找到的时候，那地方已经停了三辆车。立了三个帐篷。

　　三个人坐在一起，像是在煮什么东西。听见声音，都不约而同往她们来的方向看。

　　祝慕之下了车，主动打招呼：“大家好啊！这里可以再停车吗？”

　　“当然可以，我们也才刚来不久，人多有个照应，欢迎两位！”一个中年男子说道。

　　“那谢谢了。”庄笙也正好下车，和祝慕之一起道谢，马上搭起了帐篷。

　　那边三人是两男一女，一个男人稍微年长一些，脸上的皱纹已经很明显。另一个男人相较之下年轻一些，也没有很年轻，估计也三十多岁了。就是那个女孩子看起来要小一些。

　　庄笙和祝慕之刚弄好，那个小女孩就端着两杯茶走了过来：“这是我们刚煮好的松针茶，很好喝，你们应该渴了吧。”

　　昏暗的光线下已经看不清茶汤的颜色，但是还是能看出来很清澈，香味飘散，很热很暖。

　　庄笙接过茶，笑着道了谢。小女孩立刻回给她一个明媚的笑容。

　　祝慕之喝着茶，有些感慨：“咱俩是不是太不会生活了？就知道一个劲儿地跑，感觉完全没有任何趣味啊！”

　　“……嗯，确实。都不太会生活，以后可以找个会生活的一起。”庄笙喝完了茶，又拿了自己带的几支营养补充剂送过去。

　　“……”祝慕之沉默着不说话，看着庄笙微笑着冲那小女孩道谢，小女孩笑得烂漫拉着她说话。

　　有了之前那个做对比，她也终于开始感受到小女孩的可爱之处了。她现在有点儿理解庄笙当初为什么会被洛舟吸引，不过也就那么一点点儿。皮囊和青春固然有吸引力，可那些东西太易逝，藏在那里面的东西，才是最要命的。

　　庄笙没跟那小女孩说几句就回来了，祝慕之看她回来得这么快，还有些惊讶。

　　“怎么了？”庄笙看她一直盯着自己，抬眸问她。

　　“没事，我以为你会再多待一会儿。”

　　“……”庄笙看了看她，没说话，跑去包里找东西，边找边说：“我借了点火棒过来，喝完了就过来帮忙，看看要怎么布置一下。”

　　“嗯。”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庄笙和祝慕之看着风向，在帐篷的下风处燃了两个火堆。有火堆的好处就是在外面待的时间能长一些。

　　庄笙和祝慕之坐在火堆边，看着天上的星星，还真有几分和大自然融为一体的感觉。

　　如果没有突然传来的狼叫声，她们能更惬意。

　　跟着狼叫声一起来的，还有两辆车。两辆车很快冲过来，庄笙和祝慕之立刻站起来跑开，雪车驶过带起的风吹熄了一堆火。

　　那两人很快从车上跑下来：“能看见火真是太好了，那边好多狼啊！”

　　“不是到处都有机器人吗？”庄笙问道。

　　“那也瘆得慌，你是没见着，一群狼，那灯一照，一排又一排绿油油的眼睛。然后，就有机器人过来了，对着那群狼就是一通扫射，估计是打的麻醉针，我们吓得够呛，看见这边有火光，赶紧就走过来了。”

　　一人绘声绘色讲着，坐到火堆旁才终于舒了一口气。

　　那群狼见猎物走了，便只能悻悻离开。没被麻醉针打中的，便开始去寻找一个猎物。

　　施予迩就这么被它们找到了。它们还没有走近，施予迩远远就留意到绿油油的眼睛了，一口气憋得更狠了。

　　这里所有的动物，都在游戏公司的监控系统之中。如果她就在这里对些狼做了什么，那她也会暴露。收拾一顿很容易，要完全抹去痕迹就太难了。

　　“纪简！纪简！”她拿起耳机喊到。

　　对面没有任何声音。

　　又拿出耳机捏了一下，耳机变成芯片以后，上面有一个小小凸出的按钮，施予迩正准备按下去，犹豫片刻又收了手。

　　转而打开腕环，不停地按震动呼叫。

　　纪简从桌子上抬起头，睡眼惺忪。

　　“快！调整我的定位！我被狼群包围了！”施予迩的声音从腕环里传过来。

　　“……哦！哦！好！好！”

　　纪简戴上眼镜，快速找到施予迩的位置和那张游戏公司给的芯片的位置，位置相差1公里。施予迩从一开始就没有用游戏公司给的芯片，那个芯片被她拷贝给了纪简，纪简再手动去给那张芯片编写内容，掩盖施予迩的行迹。她自己身上带的是她们自己的仪器，可以有效屏蔽整个游戏场地内的所有监控。

　　这就是数据的好处，易编写，易擦除。

　　1公里的距离，不大也不小，但处理不好就很麻烦。

　　如果要借用游戏公司解决狼群，就要合理抹去这1公里，还要能很好地解释狼群的行为才行。

　　施予迩一边留意着周围有没有别的动物，一边等着纪简的回音。

　　纪简心急火燎地想办法，想把游戏公司的芯片定位直接挪到施予迩现在所在的位置，但是现在已经入夜，这样的行动不合常理。而且那儿还有狼群，这样的行为就更不合理。有哪个正常人会在天黑以后自己跑到狼窝里去？

　　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行动的理由……

　　她挠了挠头，翻找各种数据。突然留意到一组定位信息……就在游戏场地里面。

　　这是鱼儿的定位器，跟之前那两个定位针是一样的，肯定是定位某个人的。

　　如果是朋友找她，那她的行为就合理了。

　　那个位置对鱼儿来说恰好和芯片定位在一个方向。而且狼的嗅觉也很灵敏，只要她再做几组在外面稍稍走动的数据吸引狼群过去，就合情合理了。

　　“鱼儿！你沿着我给你的线路，去这个地方！”纪简马上把定位信息发给她。

　　施予迩瞄了一眼，立马就认出来了：“……不行！”

　　“为什么？”

　　“这样会把狼群也带过去！”

　　“你放心吧，你往那边走，我会给你处理芯片的定位信息，当狼群离你的芯片位置足够近的时候，就会自动触发这个游戏的保护系统。那些机器人会处理那些狼，不会带到那里去的！”

　　“……好！”

　　“你一定要到有人的地方去！”

　　“我知道！”

　　纪简开始编写“施予迩”在雪车外的活动轨迹，施予迩的立刻开着雪车往前跑。

　　她才刚跑起来，那些狼立马在后面跟上了。

　　路过芯片最初定位的地方不久后，果然出现了机器人，对着狼群一通扫射。

　　纪简也立刻编写“施予迩”往前跑的行动踪迹。

　　庄笙和祝慕之刚架起第二堆火没多久，就看见又冲过来一辆车。不过这辆车里的人明显比之前那两个的镇定多了，雪车稳稳地停在了她们的火堆前，一点儿雪沫子都没溅起来。

　　看着从车里走出来的那个人，祝慕之在心里感叹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