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有远迩》简九有

41、运气

　　庄笙静静听着，眼泪不受控制滴进碗里，不过那汤也是咸的，再喝上一口也尝不出她眼泪的味道。

　　齐郁看到她这幅样子，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快意，看着她嗤笑道：“你就是运气好。”

　　庄笙没有回答，低头舀了一勺汤。

　　“她对你那么好，不是因为你有多好，是因为她好……”齐郁说完这句，又回想起跟施予迩经常待在一起的那些年。她看着这个孩子一点一点长大，一点一点从灰烬中爬起来，一点一点成长。她坚强也执拗，聪明又敏感，被陈旧的创伤折磨了无数次以后，终于日渐圆融。她为她骄傲，也为她心动。

　　在那些不确定心意，也不敢表露半点心思的日子里，齐郁总是有意无意告诉施予迩一些关于爱情的事情。

　　一边想让她觉得爱情很美好，让她期待向往；一边又害怕她被别人引诱，所以会说一些爱情现实的地方，不让她产生一些过度的幻想，那样太容易被别人骗走了。

　　她想着，这样，或许就能坚持到她有勇气摘取果实的那一天……可最终还是只能看着她走向其他人……

　　庄笙听到她的话，没有什么太多的想法。她早就知道这一点了。

　　一个人对你好，不一定是因为你好，也很可能是因为那个人本来就好。

　　一个人对你不好，也不一定是因为你不好，也可能是因为那个人本来就不好。

　　施予迩和洛舟就是最鲜活的例子。她也想过自己在这两段感情中的行为，其实差别不大，但是施予迩和洛舟给出的反馈却相差很多。

　　“她选了你，希望你好好对她……不要被我看到任何机会，不然……”齐郁盯着庄笙的眼睛说道。

　　庄笙擦干净脸，看了看她，没说话。突然想起施予迩还在睡觉，就又给她点了些东西准备带回去。

　　“谢谢你告诉这些。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小鱼儿还在等我。”庄笙非常礼貌地说道。

　　“……”齐郁心口发堵，懒得再理她，直接起身先走了。

　　被她爱着一定很幸福吧……

　　庄笙等了一会儿，拿着给施予迩买的吃的就准备回去了。

　　施予迩半个小时之前就已经醒了，醒的时候已经4点半了，看到了庄笙的信息，回了一个“嗯”，就再没有打扰她了。

　　庄笙看到这个“嗯”字的时候，已经在路上了。她立刻说：“醒了？我买了吃的回来，你今天晚上不用做饭了。”

　　“好，那我就坐在家里等你回来。”

　　“嗯！我很快就到了。”

　　“不着急，注意安全。”

　　“嗯，放心。”

　　家里，多温馨的词。庄笙提起车速往前跑，她现在心情很不稳定，为了刚刚听到的她的过去痛苦，也因为她现在就在家里而庆幸。

　　她的心跑得比车更快。在这短短的路程中，不停重复着那个被时间抛弃的小施嫱在二十二年间蜕变成现在施予迩的过程。

　　一遍又一遍，她已经走过了好几个二十二年，一次比一次酸楚，一次比一次痛苦。

　　施予迩打开门就看到庄笙眼眶通红。

　　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把她拉进屋子，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怎么了？”

　　“……没事，刚刚出去买东西，试用了一种新的缓解眼部疲劳的仪器，用的时间太长了，就这样了……”

　　施予迩皱着眉头，把她拉到沙发上，找了找药，然后轻轻给她敷在眼睑上。

　　清清凉凉的药膏，确实让眼睛舒服了很多，但是庄笙还是忍不住继续流泪。

　　施予迩眉头皱得更紧：“到底怎么了？”

　　庄笙想再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施予迩立刻继续说道：“不要哄我，也不要骗我。”

　　“……”庄笙看她神情严肃，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便知道不说实话是过不去了。

　　她将齐郁告诉她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略过很多细节。

　　施予迩静静听完，叹了叹气：“不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毕竟过去那么多年了……而且，其实我已经不记得当年发生的事情了……”

　　她没说谎，确实不记得了，因为什么都没发生……对一个4岁的孩子来说，那是一段空白的生命，什么都没有……

　　她收好药膏，抱着庄笙安慰她：“没有必要因为已经过去那么久的事情哭泣，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不打算一直怀念它，也不打算一直守着它，我现在想得最多的，都是未来……”

　　“嗯。”庄笙的头埋在她的肩上，泪水不断，吐字不清。

　　施予迩将她抱得更紧，也不再说什么。

　　她回想起过去，那些恐惧和折磨随着时间慢慢减轻，慢慢变淡，一路走到现在，她已经可以坦然豁达地面对那个幼小的自己。

　　以前经常听齐郁分析她的病人，她那个时候就在想，或许每个人的一生都会有一件不寻常的大事来考验自己。只是有些人的考验被命运前置了，有些人的被后置了。

　　年幼时遭逢巨变，无助、易折；年老时遭逢巨变，凄凉、孤寂；中年时遭逢巨变，则像是人生被腰斩一般，痛得又深刻又漫长……

　　好像也说不清哪种情况更幸运，哪种情况更不幸。

　　或许有那么极少数极少数的幸运儿，他们被命运眷顾，不用经历什么挫折……但是，那些太少了，真的很少，大部分的，都只是普通人……有一些东西，只能自己受着，别人替不了，也代不了……

　　庄笙终于不哭了，静静趴在她怀里。

　　施予迩看她终于停了，也松了口气。

　　庄笙歇好了，就把带回来的吃的全部拿出来摆在餐桌上：“我已经吃过了，这是专门给你带回来的，你快吃，不然待会儿就凉了！”

　　“嗯。”施予迩看着一桌子的菜，苦笑着问她：“你不一起吃吗？我吃不了这么多。”

　　“我已经吃过了……不过可以陪你吃一点。”庄笙拿了一双筷子走过来，坐在她身旁。

　　施予迩笑着看了看她，没有多言，静静吃着面前的菜。每吃一道，都会夸一夸味道好，夸庄笙的眼光好。

　　她太体贴，庄笙都觉得自己又要控制不住哭出来了，但是不想影响她的胃口，还是忍住了。

　　她不是没猜测过施予迩的过去，她能感受到那种沉重的能量，但一直不敢去敲开通向过去的那扇门。

　　真相却还是超出她的想像。

　　她之前一个人在家待了一段时间，她知道极致的静谧往往比喧闹更可怕。

　　看不到任何变化，看不到时间流动，好像一切都存在，却又都不存在……甚至自己的存在都会变得模糊……

　　她知道那样的环境会怎样消耗一个人，但是却也无法体会一个4岁的孩子的空洞和绝望。

　　她不是没想过逃避，干脆就不问。但是施予迩就站在她眼前，住在她心里，她忽略不了……

　　因为爱她，所以想要了解她。不仅是触摸她肉提的温度，还想看到她灵魂的模样。

　　爱一个人，应该是怎么样的，或许没有人说得准。

　　但如果真的爱一个人，或许就应该先正视对方是一个人。

　　不仅有肉提，也有灵魂。肉提链接着一切社会属性，灵魂连通着所有的生命特征。

　　而爱情，是肉提吸引和灵魂共鸣交汇结出的果子。

　　它有一切现实欲望的酸甜苦辣，又带着一切理想的真善美仁。

　　它结合了所有看得见看不见的欲望和期待，当你咬开那个果子，会尝到所有曾在身和心中流动过的味道。

　　可又不仅如此，它还生出了一种与所有单一的感受都不一样的味道，一种诱人迷醉、欲罢不能的味蕾新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