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有远迩》简九有

40、静默

　　庄笙给施予迩留了消息就出去了。齐郁早就到了约好的餐厅，在一个小隔间里。看到她过来，给了一个标准的社交式的笑容。

　　庄笙也礼貌笑了笑，走到她面前，问道：“齐小姐要吃点儿什么？”

　　“我已经点了。但是我不了解你的口味，所以没有帮你点，你可以自己再点一份。”齐郁的语气就和她此刻的表情一样，平静疏离。

　　庄笙随便点了些喝的。看齐郁一直垂着眼盯着桌子，也有些不耐烦：“齐小姐叫我出来，是想说什么？”

　　这时候，齐郁点的东西刚好也送了上来。她拿着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甜汤，舒了一口气，慢慢说道：“我上次去找她，是因为我之前私下联系了她好几次，但她一直总是找各种理由拒绝我，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只想着见她一面……”

　　“……”庄笙静默，等她继续说。

　　“她心里只有你……”齐郁又吐出这么一句。她到现在都还记得施予迩那天说的话……

　　那天，她犹犹豫豫，吞吞吐吐还是跟施予迩表明了心意。

　　但是施予迩听到她说的话，并没有什么反应，她非常平静地开口：“郁姐，我已经有阿笙了……”

　　“可是你跟她才多久，我们都已经认识这么久了，难得比不上你跟她这几个月？”齐郁一听她这么说就有些着急。

　　“遇到她之前，我从没有想过谈恋爱这件事……我一直……把你当姐姐……”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齐郁已经忍不住哭了出来：“你这些年，一直过得很辛苦，心理压力也很大。我不敢分你的心，所以一直忍着没说，就是……就是想等这个事情解决之后再和你……我们这么多年，一直相处得很愉快，你好好回忆一下，不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的！”

　　她已经控制不住，眼泪一滴一滴不停往下掉。施予迩皱着眉头看着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开口。

　　“难道，在你心里，我就真的完全不如她？”

　　施予迩静静看了她半响，又才开口：“……因为所有人都生存在一个大的社会环境，所以一定会存在某些共性。但又因为每个人的经历都有所不同，也一定会存在某些差异性。在感情里去进行比较，是最没意义的事……这句话还是你告诉我的，你忘了吗？”

　　齐郁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那么讨厌她的机敏。她继续流着泪说道：“那我也说我喜欢你！你怎么就能视若无睹呢？”

　　“……郁姐，我已经有了她，没再想其他人……”

　　“是我晚了一步是不是？我就只晚了这么一步！你为什么不能重新看看我？”齐郁已经泣不成声。

　　“……对不起……”施予迩静静站在那里，嘴唇微动，最终说出这么一句。

　　齐郁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被心上人这样否认，任谁也会撑不下去的。

　　她已经开始感觉到眼睛刺痛，正准备去抱一下施予迩，庄笙就来了。

　　真是，太凑巧了……庄笙总是比自己早一步……

　　齐郁把自己从回忆中拉回来。

　　庄笙点的浓汤也已经上桌了，她看着雪白的汤水，心里想着施予迩对自己的专一，一边感动得不行，一边又忍不住窃喜。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7岁，长得又瘦又又小，还怕光，看起来比一般的4、5岁孩子还小……”齐郁终于又开口了。

　　怕光？这是第二次听见这个词了。庄笙在心里默默记下。

　　“在她9岁那年，我再次见到了她，施叔叔让我帮她做心理辅导。从那以后，我就一边做她的姐姐，一边当她的心理医生。她那个时候还是有些怕光，长得依然很瘦小。完全不像一个9岁的孩子。”

　　庄笙停下了搅拌的勺子，看着齐郁，示意她继续说。

　　“她从来没有去学校上过学，所有的东西都是在网络学校学的，有不懂的地方，我和她哥哥会再给她多讲几次。但是这样的辅导，到了她14、15岁的时候，就几乎用不着了。然后，她17岁那年……”齐郁回想起那个时候，就是那个时候……

　　施予迩17岁的时候，大部分时间还是待在家里，几乎都在学东西。她有一天提前下班了，就准备去看看她，看到她仰着头躺在椅子上，笔记都还没关，看样子是累极了。

　　她并不是故意要去看她的笔记，只是太显眼了，所以就瞄了几眼。

　　就那么几眼，施予迩在她心里的位置就慢慢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份心理分析笔记，施予迩把自己当成一个客体，研究心理状态的变化，并一点点记录下来，以此来监督、调整自己。

　　这种事情不是没人做过，但是很少，而且一般都是那些心智已经成熟的人去做。心理创伤越大，越难客观面对自己的真实情况。

　　她忍不住多翻了几页，施予迩不仅记录得很认真，分析得也很对。

　　她不由得感叹小妹妹长大了。

　　抬眼看到她轮廓已经清晰的侧脸，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她不由自主伸出手想去摸一摸，手指碰到鼻尖，像触电一般，立刻缩了回来。

　　她看施予迩没醒，立刻就走出去了。

　　自那以后，花在施予迩身上的时间越来越多，总是控制不住地想到她此刻在做什么。

　　后来，施津平告诉了她那件事。她便将心思收得更紧。一方面是因为她还不是很确定自己对施予迩的心事，另一方面也怕吓到她，影响到她。一心只想等事情解决以后，再看要怎么办。

　　结果，庄笙就这么半路杀出来了……

　　庄笙看她又不听话了，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我得知了一件事……她有没有告诉你，她小时候的事？”齐郁揉了揉眼睛，看着庄笙。

　　“说了。”

　　“说了哪些？”

　　“……她爸爸，她妈妈还有她奶奶……”庄笙看着齐郁，有些戒备。

　　“呵……不用防着我，你知道的我都知道。跟你说了个大概，但是肯定隐藏了很多细节……”

　　“……”庄笙不置可否。

　　齐郁深吸了一口气，舀起碗里的甜汤喝了一口。

　　嗯，果然很甜。

　　然后她看着庄笙：“你知道的事，我就不重复了，直接说你不知道的。她4岁那年……”

　　施予迩4岁那年，不，那个时候，还是小施嫱。

　　小施嫱刚过4岁生日不久后的一天，妈妈抱着自己痛哭。那么大的哭声把小施嫱吓坏了，她伸着圆乎乎的小手，不停帮妈妈擦眼泪。不知过了多久，妈妈终于停下了，然后看着爸爸的照片发呆。

　　后来，妈妈总是拿出舅舅一家人的照片，让自己认。那些照片她之前就见过了，其实早就认得了。但是还是很听话一张一张拿出来认。

　　妈妈还让她对着一个圆圆的小东西跟舅舅说话，妈妈说那是个录像机，她说了之后，舅舅就能看到了。

　　妈妈还另外给她送了一件生日礼物，一个小小的项链。妈妈说她在项链里藏了宝贝，要等她满十八岁，和她一起打开。并且，还跟她拉了勾说这是她们两个之间的秘密，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几天后的夜里，小施嫱半夜醒来发现妈妈不在旁边，睁眼一看，到处都是黑乎乎的。她吓得立刻闭上了眼睛，在心里叫着妈妈。

　　不知道过了多久，妈妈终于回来了，把小施嫱紧紧抱在怀里，不停亲着她的额头，好像又有几滴温热的东西滴在了自己脸上。

　　又过了几天，妈妈突然带着她去了一个地方，就在她家房子下面，有一个地下室。里面摆满了玩具，还在放着动画片，还有很多很多好吃的和好喝的。

　　妈妈跟她说，她要出去办一件事，很重要的事，因为接下来会很忙，所以没有时间单独照顾她，不能带着她一起。让她待在这里等她，等她把事情办完了，就会来这里接她的。

　　小施嫱也很舍不得妈妈，从她出生，就几乎一直和妈妈待在一起的，但是妈妈上次哭得那么伤心，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她一直很懂事，也很听话，就答应了。

　　妈妈从来不骗她，等她来接自己就可以了。

　　然后妈妈又叮嘱她，吃东西不可以贪嘴，拉完粑粑该怎么擦屁股……所有的小事，又都细细跟她讲了一遍，她听得迷迷糊糊，不停点头。

　　妈妈终于走了，临走的时候抱她抱得特别紧，她都快喘不过气了。

　　然后，她就一个人待在这个地下室里了。

　　这里的灯一直是亮着的，所以没有黑夜，也没有白天……所以，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幸好还有动画片，还有玩具，她还可以玩儿……

　　肚子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困了就躺在小床上睡觉。

　　她渐渐忘了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走到门口，想去拉开门，可是她太小了，根本打不开……

　　时间继续走着，妈妈还是没来，她慢慢被一种被抛弃的恐惧包围，每天什么都不做就战在门边，等妈妈来接她。

　　但她没有来，再也没有来了……

　　她每天对着玩具说话，哭着问它们，妈妈是不是不要她了……可是它们都没理她……

　　她抱着玩具哭得睡着了，又抱着玩具醒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真的不知道。四周都很安静，特别安静，她已经渐渐听不见动画片里的声音了……

　　她开始每天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门边，一心期盼着门突然打开，然后妈妈回来了……

　　可是没有，门没有打开，妈妈也没有回来……

　　她越来越呆滞，越来越麻木……

　　没有一个人，甚至没有一个活物……

　　时间抛弃了她，世界抛弃了她，妈妈……也不要她了……

　　她渐渐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然后，在某一个时刻，她已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门被打开了，来一个男人，看到门边的她，一把将她抱起来，声音哽咽：“西西，舅舅来了，舅舅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她已经记不清舅舅了，这本来就是一个很陌生的称呼。

　　然后，她张张口，想说话，最后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失语了……

　　施阊阖找到小施嫱的时候，她已经在这个地下室待了三个多月，103天。

　　103天，2472个小时，148320分钟，8899200秒。

　　如果说一秒就是一个瞬间，那么就是8899200个瞬间。

　　小施嫱在这8899200个瞬间里，没有得到世界的任何回应。

　　这个世界还在继续往前走，却抛下了她，在她刚刚萌发出认识世界的意识的时候……在她最需要认识这个世界的时候……

　　她尚未长成的心智和自我被这样极端的静谧拍得粉碎。

　　4岁的小施嫱消散在沉默的时间里。

　　施予迩从小施嫱的残骸中生长出来，涅槃，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