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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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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嫦看着青阳翾,不由有些怔怔,不知醒过来为何是这等光景。只记得与素菊说话说得乏了,就稍微躺了躺,醒来却看见青阳翾坐在不远处。
小嫦有些吃力的起身,青阳翾听到动静,扭头看了看,见到小嫦醒了,只是痴痴看着,不开言也不见举动。
小嫦虽有些疑惑,但如今这形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默默往外走。那人依然一动也不动的坐着,又好似没看见般。
当晚晚饭却是一起用的。主家特特的差了人来请,说是为了答谢救命之恩。
小嫦离家时,顾氏还未进门,是以并不知道这是侯府别院。小嫦同她说过之后,顾氏惴惴不安,甚至想要转回寺里。
小嫦拦了,安慰起顾氏:“左右是借住一宿,无妨,若刻意去做倒显得我们太过小心了。”
席间,顾氏颇有些不自在,反观小嫦倒是无异常,那青阳翾也并无异状,她这才安心下来。
青阳翾时不时同那七夫人说些什么,那夫人眉眼间满是得色,令谁看来都是一对恩爱眷侣。
顾氏偷偷打量小嫦,见她只是默默用膳,心里想着若是自己处在小嫦这地位,这饭是断然吃不下的。
“李夫人,宁夫人,你们尝尝这道菜。”七夫人示意下人给小嫦姑嫂布菜,“这个厨子原是江南一家酒楼的,有一回爷带我出门,正巧儿就在他家吃到了,偏我就爱他这手艺,回了京,爷寻遍了京城所有的酒楼饭庄,没有一人做的如他一般合我的胃口,爷没得奈何只得重金把这厨子请了回来。你们可以定要尝尝。”
小嫦闻得这味道,不由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却听得青阳翾接了句:“她从来就不吃那腥气大的。”
席上突然静了,七夫人诧异地看了看小嫦,又望望身边坐着的丈夫,咬了咬唇,笑着开口:“我也真是,没有问清楚夫人爱吃什么就自顾自的张罗了,来人啊,把这桌上腥气大的,全给撤下去。”
小嫦嘴角弯了弯,“您许是记成别个人的喜好了。夫人,这道鱼,鲜嫩细腻,确实不错。”
七夫人手中拧成麻绳一般的帕这才慢慢松了开。
是夜,小嫦在后园中又见到青阳翾,小嫦叹了口气,“你何苦呢?”青阳翾苦笑:“说不明道不白,我若知晓缘由又何至于此。“
小嫦顿了顿,“我休书离家,你恨我不恨?”
青阳翾还未答话,小嫦又抢先开口:“我这问定是白问,如何能不恨。那我再问你,假如我今日贫困潦倒沦落街头,你还恨我不恨?”
小嫦扶着桌子,慢慢坐在石凳上,“若我今日落魄如街边丐妇,你是不是便称心了呢?似我这般不知好歹善妒心恶之人却锦衣华服无忧无愁,天道不公至斯。”
青阳翾急忙接话:“我从未这么想过,嫦儿你把我当成那般小人?”
“那你做出这种种形容又是为何?是要让我心中难受还是为了宽慰自己?”
青阳翾气极,一时竞没有答上话来。
小嫦咬咬牙,接着说:“事到如今,你我二人,使君有妇罗敷有夫,饶是感君情深,依然无以为报。你便是自苦,也不过让我心中再难过三分,我们终是回不去了。假如,你这些年所为,是为了宽慰自己,觉着对我有愧于心,独这般才可弥补,那今时今日我更是要说不必了,你曾今是一个女子心中无人能及的良人,那情那意既真且切,你从不亏欠我。”
青阳翾冷笑:“说的这般冠冕堂皇,我若是当真无人可及,你又怎么会琵琶别抱?”
小嫦无奈,苦笑:“造化弄人吧。”
“一句造化弄人就罢了么?我这些年心中煎熬,就值当这句造化弄人?”
“不然如何?”小嫦淡淡答话。
青阳翾结舌,随即脸色灰败坐了下来,“是啊,不然又能如何?”
“人生多苦,有一曰求而不得。但凡失去了的,得不到的,是令人最执着沉迷的。何苦呢?人生苦短,珍惜眼前人方是正途。”小嫦缓缓站起身,“更深露重,还是早早回去歇着吧。”
青阳翾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喃喃道:“求而不得固然苦,得而复失是何种滋味你又何尝明白。”
午后,天又开始阴阴沉沉,小嫦倚在美人靠上,冷香在一旁慢慢给她捏腿。最近她肚子越发长的快,竟是见风了般的长,腿上酸胀难忍,只有靠人捏着活络血脉,才能舒服些。
“夫人,我听前头那帮坏小子说爷这些天可都在红袖招,您倒是给管一管啊。”冷香气嘟嘟道。
小嫦原本正阖目养神,听得冷香说的,睁开眼道:“腿在他身上,我如何能管得住。”
小嫦一句话说完,眼圈便红了起来,偏又强忍着。
冷香见她面容憔悴还这般要强,自己鼻子一酸,也要落下泪来,“可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呀?那红袖招里可都是些狐媚子”,许是觉得自己说的过于粗俗,冷香皱了皱眉,才又轻轻接下去“要不看看舅老爷那又什么法子没有?”
小嫦把头一偏,不愿再说话。
冷香一跺脚,“夫人,您和爷这么犟着,吃苦头的还不是您自个儿?有什么误会说开了不就是了?”
“他当日那气急败坏的模样你没见呢?他肯听我说一句吗?我同他这么多年的夫妻,可他却这般信不过我,我有什么可说的。”
那日里从山上下来,青阳翾送她和顾氏回府,俩人一路上又聊了许多,相处气氛也算融洽。在宁府,顾氏先行回房,小嫦同青阳翾又说了会子话,青阳翾一时情难自禁,看着小嫦,面上神情温柔沉溺。偏偏儿赶了巧就被在宁府等候小嫦的李止容瞧见了。李止容也不等小嫦解释,埋头就走,也不回家,就在红袖招里一直窝着。
两人说话时,有个小厮鬼鬼祟祟的探出头来,冷香一眼看见,“死小子还不出来。”
那小厮苦着一张脸:“冷香姐,前头有人看诊。”
冷香没好气道:“看什么诊,没见主母身子不好么?”
“我是这么说的,但那边不依”,小厮满脸通红,“冷香姐,要不您去看看吧。”
冷香正要答话,小嫦却示意她扶自己起来,“还是去看看吧,万一病情急,耽误不得。”
俩人到了铺子里,迎面一阵香风,熏得小嫦直皱眉。
铺子里坐了好几个女子,正嘻嘻哈哈逗着方才那小厮儿,那少年哪里见过这等仗势,憋得满脑门的汗一张脸通红几欲滴出血来。
他见小嫦主仆二人进来,松了口气:“主母来了,我家主母来了。”说罢要走,那几个女子只拉着衣袖不依,靠门的年长妇人挥挥手:“孩子们别闹了,收敛着些。”见那妇人发话了,小厮儿才得以脱身,屁滚尿流往后院跌去,狼狈模样又惹的那群女子一阵嬉笑。
还是发话的妇人迎了上来:“李夫人。”
小嫦看清来人之后,顿时一阵气闷,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红袖招的老鸨儿。
小嫦从前倒也是和她打过交道。
风尘中的女子因其经历有许多病痛都难以启齿,问诊时那些个大夫大多存着轻蔑之意,有的甚至自持身份,将她们拒之门外。
小嫦治病也不拘身份,贵或者贱与她而言并无区别,人人都一般,对于这些女子反更怜其身世悲苦,是以青楼中女子问诊也尽在长春堂。
只是今时今日,一想到李止容在那温柔乡中,小嫦也止不住要迁怒与她们。
那老鸨儿笑嘻嘻上起来,“您上回吩咐的让老身带着这女儿今儿过来的,您可真是神医啊,您的药不过用了三贴,那孩子眼见着好起来。”
小嫦到底心肠软,叹了口气,“带她进里间,我再给瞧瞧,这次许能把病根拔了。”
老鸨儿乐呵呵吩咐丫头,“快,还不把姑娘扶里间去。”
小嫦仔仔细细看诊,又问了些那姑娘的近些日子的起居饮食,这才开了方子。
那老鸨儿在一旁待着,突然蹦出句话来:“李夫人,老身有句话再不说就要憋坏了。”
小嫦有些不明所以,于是示意她说。
“您看,李爷在我那待了好些天了,您看,这可怎么做呢。”
小嫦听到这,登时冷了一张脸,没有搭腔。
老鸨儿苦着脸:“您把他弄回去吧。再不弄回去,老身只怕也要您给开方子了。”
小嫦听她没头没脑这么一说,更是无头绪了。旁边有个丫头忍不住嗤嗤笑出声来,慢慢说了缘来,结果一屋子人都笑开了。
原来李止容这些天在红袖招里过得也并不如意,那老鸨儿知道他身份,看他模样,料想他夫妻二人间起了小龃龉,她承小嫦的情,吩咐手下的姑娘们,愣是不准搭理李止容,又要防着他去了别家青楼,老鸨儿每日里都要把李止容灌醉了才罢休。
小嫦又是气又是感激,向那老鸨儿点头致谢。
那鸨儿笑笑:“我们这些青楼柳巷的人,什么身份自己清楚,有个毛病瞧个大夫都要看尽人脸色,人情冷暖,我们是看得最明白的。李夫人心眼好,老身心中有数的很。不过这夫妻间,若是有什么误会,床头吵床尾和,有什么过不去的。按我说,这男人啊,是自己的就要牢牢拽着,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是为夫。李夫人您要抹不开面子,老身回去先灌醉了他,再一把把他丢出来,您在门口捡人回去,晚间里再好好哄哄不就是了。”
小嫦听她说的有趣,再也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开来。笑过之后,也觉得这些日子,自己是庸人自扰,有误会解释清楚便是了,倒叫人白白笑话了去。
白日里红袖招并不热闹,稀稀落落有些打扫的仆役在各自忙着。鸨儿找了个人说了些什么,这才对着小嫦说:“李夫人,那位爷刚醒。您啊,是在这里等着呢还是让老身把人给您丢出来。要选后者,老身就先去吃点东西垫垫,李爷最近酒量见长,空腹要把他灌倒,老身也没有十分把握。”
小嫦忍俊不禁,“妈妈您倒是有趣。我自己去接了他便是,但又些话还要叮嘱些你。”
老鸨儿凑过头去,听小嫦说完,一边偷笑一边点头。
小嫦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人,慢慢走了过去。
那人听见动响,扭头来看,见是小嫦,连忙跑了过来,“慢着些慢着些。”
却不是李止容又是谁。
小嫦仔细打量他,见他头发蓬乱面容憔悴气色不佳,想来心中也难过,鼻子一酸,险险落泪。
李止容扶她坐下,“你别哭了。我这就和你家去。”
他不开口倒罢了,一开口小嫦越发哭的厉害,李止容急得直冒汗,满嘴胡说跑马,尽是些狠毒诅咒自己的话。小嫦狠狠在他手臂上捏了一把,终于破涕而笑。
小嫦抹了眼泪,想要同他说什么,却无从说起。
李止容看了看她,说:“我知道,我都信你。”
小嫦心里一颤,“信我?”
李止容点点头:“信你。你我二人夫妻多年,你待我的情谊如何我自然是最清楚不过的。即便你同那人之间,”他顿了顿,斟酌了番,又接着开口“即便你们之前有纠葛,以你的品性,当初能舍开,如今断然是不会回头的。”
小嫦不曾想他在此时会挑破旧事,直愣愣看着他,脑中乱成一片。
“我此番犯浑,不是不信你,而是不信自己,我总是不及他的。”
小嫦身子一僵,握了李止容的手,李止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我会待你更好的,任谁也赶不上,真的。”
小嫦轻轻靠在他肩上:“痴儿。”
李止容声音里都透出欢喜:“真的,会一世待你好的。”
小嫦突然狠狠掐了他一把,李止容大叫着跳开。
“既然信我 ,为什么不早些回来?”
李止容摸着胳膊,“我身上银子不够,怕出不去这个门。”
小嫦怔住。
“我又抹不开面子让人送来,这些日子,我就瞅着你来接我,你今儿不来,我也得自己回去了,这鸨儿妈妈颇为豪爽,还是海量,每日里非要同我喝酒,我若是不顺着她,又怕她一翻脸轰得我出门,那真是要颜面无存了。”
李止容扶着小嫦缓缓走着,“这红袖招当真是家黑店”,李止容心疼的直抽气,小嫦心中窃笑,想起老鸨儿按照她的吩咐狠狠抬了价钱,那白花花的银子递到老鸨手上时,李止容眼睛都直了。
“不怪她每日里来找我饮酒,那么一小盅居然要5两银子!”
小嫦白了他一眼,李止容停住不说话,半晌才又冒出一句:“就是黑店。我得算算要跑多少生意才能把钱给赚回来。”
小嫦无奈摇摇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李止容尴尬的笑笑,忙换了个话头,“对了,早些时候大哥写信来说大嫂要上京城来,算了日子,这两日里该到了。”
小嫦喜出望外,“大嫂要进京来?”
“一来你临盆在即,二来从敏要来京城进学,大嫂能不过来么?”
小嫦乐得只管抿嘴笑。
李止容又挠了挠头,“说到从敏,我便想起来了,大哥说给咱孩儿拟了个名,叫从青。”
小嫦默默念了几遍,觉得是无比妥帖顺心。
李止容小心翼翼扶了她,嘴里还在说着:“要我说,大哥平时文采甚好,但这名儿,却有些不地道。要说是儿子吧,从青着实有些娘娘腔腔,若是女儿,叫从青呢,又少些娇媚富贵。”
小嫦停下脚步,“依你,该叫什么?”
李止容神采飞扬,“叫什么倒无妨,我着实希望有个同你一般的女儿。”
小嫦脸上一红。
“在外时,我问过身边的老人了,女儿取名字啊,以花为名最是好。”
“如你这般说来,那要富贵难道要取名牡丹?要清雅便取名兰花?”
李止容拊掌大笑,“小嫦你果然懂我心意。”
小嫦气得甩开袖子,兀自往前走。
李止容忙往前追,一边还在陪好话:“慢些慢些,我知道你是嫌俗气,可大俗即是大雅。你要不许,要不叫梅香,梅花香自苦寒来,梅香总是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