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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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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突然又热起来。
才被洪水肆虐过的大地一片凌乱,但是离家避难的人们已经三三两两回了来,房屋要再建,庄稼也要再种,死去的人要入土,活着的人要生活,日子总归是要过的。
不过天气这般炎热,不是好事。但凡天灾之后,最怕的就是瘟疫。
好在本地父母官还算有些见地,早早地就准备了大量的避疫散分发给百姓,城中每一口井都重新淘洗过,淹死的牲畜家禽通通一把火烧了去,屋里屋外墙角院内都洒上石灰燃了艾草。虽说还是零星起了疫病,但是疫情并没有如过往那般迅速的蔓延,这已经很是难得了。
上司大大嘉奖了一番本地县令,县老爷一边暗自欣喜一边故作严肃状道:“那是圣上英明,大人指导有方,下官是幸不辱皇命。惭愧,惭愧,这天灾之下还是苦了一方百姓啊。”
上手的知州大人捋了捋胡子,“李大人为国为民这般劳心劳力,本府都是看在眼里,年末定给你报个一等称职。”说罢,知州大人四下里望了望,压低声音又说了一句:“那祝大人域内疫情严重,圣上龙颜大怒,李大人此次功绩显赫,,只怕你这镂花金顶最不济也要换成素金顶了。”
县老爷眼中喜色乍起,瞬间又正色到:“下官做事只图为国为民,不过是职责所在而已。”
知州微微弹了弹袖子,县老爷见师爷站在后堂示意,明白酒席已经准备好,于是上前告知,知州大人欣欣然起身入席,县老爷不紧不慢跟在后头,在下手坐了,师爷在一旁也落了坐作陪。一顿饭倒也是宾主尽欢。
话说县老爷送走知州大人以后,忙不迭打了轿子去了长春堂。
长春堂里一如既往的忙碌,县老爷脚刚落地,就有眼尖的小学徒瞄见了,忙去喊了掌柜的。掌柜的颠颠儿跑了出来,把县老爷给带进后厅了。
一边伺候着县老爷坐了,一边招呼小徒弟上茶。
“你家主母呢?”县老爷先啜了口凉茶,觉得舒爽了许多,这才开口问人。
“大爷,今儿个是初十,主母去西城义诊了。”掌柜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扇子递了上去,县老爷伸手接了过来,才扇上两扇,突然跳脚:“义诊,胡闹!你们怎么不拦着她。她现在身子重,这鬼天气怎么能出去!”
掌柜对于县老爷突然发怒的状况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要知道这县老爷和长春堂的二爷虽然不是亲兄弟,可是那也是一个爹养活大的,这性子也活脱脱像极了老爷。老爷和二爷都是霹雳一般的脾气,这县老爷在外头还顾忌着父母官的颜面,拿了一付温和可亲的模样,只是私下里就撇了开去,比起老爷和二爷甚至是有过之无不及,像个炮仗,一点窜老高。
掌柜往后退了退,“主母的性子大爷您也是知道的,她说一,二爷不敢说二,老爷也是要顺着的。再说了,我们这做下人的,哪里能干涉东家的行踪。”
“那你们就这么看着她出门?怎么不差人来告诉我。”县老爷瞪大了眼,恨不得在掌柜身上瞪出个坑来。
“大爷您冤枉,我差人回大宅同管家和大奶奶说了。想是大宅没有通知到您吧。”掌柜再次往后退了退,一瞥眼看见小学徒隔着廊子直招手,立马清了清嗓子,“大爷,这个前面铺子里挺乱的,我就先回前头去了。”话音刚落,不等县老爷开口,就忙不迭退了出去。县老爷一口火气正往外冒,掌柜这一走可好,让他那口气又生生憋了回去。
“走,走,赶紧去西城。”县老爷把扇子一丢,急冲冲又带着人往外走了去。
西城土地庙前的大槐树下人头攒动。
长春堂每月的义诊对于穷苦人家,乞丐浪人来说那是断断不能错过的。这不,前头的人还在问诊中,后头的人一边等着一边聊天打发时间。
“这长春堂我在别处也听过,据说诊金十分昂贵啊。想来和我听过的那家不是一处?”有青年开口问道。
排在他前头一个人回头看了看他,搭了腔:“兄弟你打外地来的吧。这个长春堂和你听说的那个铁定是一处,要知道长春堂大夫的医术那是远近闻名的,他家的诊金那也是闻名远近的。要放在六年前,这里的人谁都付不起那个诊金,更别妄想说人家会义诊。”搭腔的那位仁兄故意顿了顿,勾着别人的瘾头,见大家都往他这望着,遂暗自有些得意地接上话茬,“话说到这里,那就不得不提到长春堂的主母了。那就是个菩萨心肠的人啊,医术高超不说,心地还那般好。就是她说服了当家的,这才有了这个义诊。”
众人纷纷赞起那主母来,有知情的也就插了话进来,“原以为长春堂也就偶尔做做善事。不曾想这义诊一做便是五年了。”“是啊是啊,这般善心肠的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陈大,你这是做什么啊?”有人发现认识的人挑着满担瓜果来了,那被唤作陈大的憨厚汉子,咧嘴笑了笑,“我娘身子大好了,多亏了这主母二奶奶,这不,她又不肯收钱财,所以只好循着旧例,给送些新鲜瓜果,也算我孝敬二奶奶的一份心意。”
这厢热热闹闹的说话,那树下的少妇也是一直不停在瞧病人,天气着实炎热,她身怀六甲更是惧热,虽然她带来的两个大夫已经分担了大部分的病人,但她依然是汗流浃背。
宁小嫦细声着叮嘱老汉用药的情况,送走人后,她站起身稍稍舒展了下腰腿。旁边的丫头冷香赶忙上去搀着,“二奶奶,您还是回去吧。您要是累坏了,二爷非把我的腿打折了不可。”宁小嫦扶着腰,“你放心,我自是有分寸的,一来你那二爷是打不着你,二来,即便打折了我也能给你接了回去。”冷香傻了一傻,刚想同主母撒撒娇,却看见远处来的轿子,“呀,二奶奶您看,那轿子是不是大爷的?”
宁小嫦回头望了望,“好像是大哥的。他来这做什么?”冷香眼珠子转了转,“二奶奶,大爷来着还能做什么,接您回去呗。”
说话间,那轿子已经近了。轿子将将落地,轿里的人就掀了帘子出来了。
“大哥”,宁小嫦迎上前去,“您怎么来了?”
县老爷皱了皱眉,“明知故问!快些儿跟我回去。你现在不比从前,万一出点什么事情,我怎么和二弟交代。”
“大哥,不过是出来义诊,能出些什么事。左右我也是活动筋骨,对孩子也是有好处的。”宁小嫦不以为意地笑笑。
“左右你都是有理。我看这剩下的人也不多了,其他人也能应付的来,你就先回去歇着。晚饭还没有用吧?赶紧的吃去。”
县老爷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身边跟着的人都忍不住想笑。宁小嫦打趣道:“大哥,您这会说话和大嫂是一模一样。”县老爷面上一僵,“胡吣!冷香,扶着你家二奶奶上轿。”
小嫦又是微微一笑,回过头去嘱咐了几句,就坐上了轿子。
原本小嫦还想回铺子里一趟,但是被大哥强行带回了大宅。甫一进厅,李家的大少奶奶就在那等着呐。
“小嫦啊,你说你,我出去一会功夫你就义诊去了。大嫂不是不让你去做善事,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你不顾忌我们担心,你也得想着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这日头毒的,衣服都湿了,晚饭还没有用吧,你是要先换身衣裳还是先吃东西?”大少奶奶张氏那连珠炮般的问话,让宁小嫦顿时有些招架不来。这个大嫂素来是个爽直的性子,待人那是从心里疼起来。
“大嫂,难为你又操心了,只是现在我也要稍稍活动些,以后生产起来才会顺利。”小嫦握了握了张氏的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我是妯娌,哪里说得上操心。你既然自己心中有分寸,嫂子也不说什么。还是先宽了衣裳,舒爽些再吃东西吧。”张氏笑眯眯道,示意冷香先陪着宁小嫦回房,又让人赶紧布菜。待小嫦换了衣服,两人一边儿吃东西一边儿闲话家常,甚是亲昵。
吃过饭,张氏拉着小嫦到自己房里,靠窗的小桌上堆了好些东西,仔细一瞧,都是些小衣布裤。
小嫦欣喜地拿起一件小衣服打量,“大嫂,都是你做的吧?真是精致。这也太伤神了,以后别做了。”“胡说八道,不过是几件衣裳能伤什么神。你来看看这件,这料子我选了许久,比当年从敏的要软上好些。”张氏脸上满是得意,恨不得弟媳肚子这个孩子当下就生了出来,拿着自己这些衣服一件一件给孩子穿上才好。
两个女人家对着这些个小衣小袜说说笑笑的当口,管家在门口唤了起来。
“怎么回事?”张氏起身出去。
“回大奶奶,柳掌柜过来了,说是铺子里有急事找二奶奶。”老管家见张氏出来了,忙答话道。
“什么急事这个点还找到大宅来了?不知道二奶奶身子劳累不得么?”张氏有些讶异。
“大嫂,想来是真的有急事,柳掌柜素来是有主张的,既然这么晚来了,我先去看看。”宁小嫦也就站起身,“管家,你让柳掌柜在偏厅等会,我这就过去。”
管家点头去了。
小嫦到偏厅的时候,掌柜正在那团团转着呐。
“怎么就这般着急,火烧眉毛了?”
掌柜无奈地把事情细细说来,宁小嫦皱了皱眉头,“你的意思是他们不要别人,指明了要我去?是驿站的王驿丞带着来的么?
“主母,那王驿程的态度很是恭敬,看起来像是官家的人。只怕咱得罪不起。”
“要是官家的人,那么大哥应该会知道才是”,宁小嫦摆摆手,“算了,别瞎猜了,去吩咐轿子吧,咱这就去看看。”
两人正想出去,偏厅门前进来个人,正是县老爷李止芳,“小嫦你又要做什么去?”
小嫦苦笑道:“大哥,这会来了个棘手的病人。”
“什么棘手的病人非要你去,让别个去。你嫂子刚才给你炖了补品,去喝了,好好休息。”李止芳口气不善。
“大哥,我还是去看看,累不着的。掌柜的说,像是官家的人物,不好得罪。”小嫦陪了小心,李止芳看了看弟媳,叹了口气,“官家的就官家的,怕他作甚。你不用顾忌大哥。”
“大哥,小嫦也不是单为着您,医者本分而已。”
李止芳想了想,“行,那你去吧,注意些儿。万一身子有甚不爽利不要硬撑。”
小嫦点头,随即和掌柜的一块儿走了。
轿子飞快儿抬到了驿站。
驿站内灯火通明,远远就看见有人在门口不停的张望,见着轿子来了忙不迭迎上前来照着路。冷香搀了宁小嫦下轿,驿丞也已经从屋里跑了出来。
“二奶奶,这么打扰您真是过意不去。只是”,他转头看了看,轻声说了句“屋里那主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就不说了,只怕李大人也担待不起啊。”
宁小嫦淡淡看了他一眼,“人在哪里?”
驿丞赶忙上前领路。
主房前站了几个人,看着像是侍卫模样。小嫦径直往房内走,却不想有人伸手拦住。驿丞唬了一跳,“列位,这是长春堂的主母,医术精湛,是特地请来给贵主人诊治的。”
那侍卫上下打量了一番,遂放行。小嫦心中又一丝烦躁,孕妇本就易怒,她深吸了一口气,迈进房里。
屋里还站着几人,听见动静,都抬头看着门口,见她进来,知道是大夫,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其中一人过来,有些迟疑地开口:“夫人?”
宁小嫦身子一僵,迅速抬起头来,仔细打量面前的人。
那人又急切地开口:“夫人,我是顺儿啊,您不认识我了?我是小顺啊。”
宁小嫦面上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脊背依然挺直着,“贵主人是在里屋吗?烦请带路。”
小顺愣了一愣,想要说什么,却又苦笑着咽了回去,侧身领了宁小嫦进屋,然后又安静地待在一旁。
床上的男子昏沉沉睡着。小嫦握紧了手,慢慢挪到床前。这许多年未见得容颜变的有些陌生,突然出现在眼前,有些莫名,有些无措。
宁小嫦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定下心来,开始给那男子诊断,之后是开方子,转头吩咐人去抓药。她低低叮嘱着,见小顺在一旁傻傻看着的模样,不由得心中一软,给了他一个温和的笑。小顺却是眼眶一红,宁小嫦一怔,心思一转却已了然,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几年不见,顺儿过得可好?”
顺儿先是惊喜异常,后来却是流下泪来,许是不想给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他背过身去。
小嫦淡淡笑笑,转头又看了看床上的人,这才发现那人已经醒了,她的笑顿时隐了去。
“嫦儿?”那人眼神不清明,“嫦儿,你回来了?”
小嫦盯着那双眼,并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