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光森林[悬疑]》音久依

22、坐家

　　石显武今年52岁，他的追求跟25岁的时候没啥区别——吃好，喝好，玩好，就行了。
　　他不介意别人说他“没出息”，反正这三个字，他老婆每天至少在耳边念三遍。
　　到馨馨小区做保安，也是被老婆逼的。
　　“赶紧出去赚钱！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你还躺着屁事不干！”
　　于是他剃掉胡须，把油腻的脸洗干净，披着皱巴巴的衣服就出来找活儿干。
　　年过半百，没啥特殊技能，腿还有点瘸，做不了水电维修工、搬运工，也不会糊墙贴瓦防水；摸过方向盘，但没踩过油门儿，拉不得货；长得寒碜，去影视基地做群演都没人要，更别说勾搭广场舞老太太了。
　　总结：全拒得。
　　石显武希望自己变成黑洞，走到哪儿，就把值钱的东西吸进去，轻松惬意。照这路径发展下去，他很可能会去做传销，幸亏看到招聘保安的广告，才悬崖勒马。
　　馨馨小区保安月薪2500元，含五险，上一休一，分早晚班。早班从9点到21点，晚班从21点到翌日9点。
　　工作内容：坐着。
　　爽哉！只比车库门岗稍微逊色那么一点点。
　　石显武的家住在馨馨小区附近，走11分钟就到，地点合适，而且保安的工作性质特别符合“黑洞哲学”，坐着都能来钱。
　　去应聘的时候，HR问：“你腿怎么瘸了？”
　　他憨憨傻笑：“以前在部队执行任务时受了伤。”
　　应聘成功。招聘细则里写得很清楚：退伍军人优先。
　　实际上，石显武完全没碰过军装，他从小立志当兵，还去应征过，无奈身体指标达不到要求，体测被刷。这并不影响他跟人唠嗑的时候，吹牛大谈戎装史，说得还惟妙惟肖。
　　HR连他的退伍证都没看，就办了入职，反正保安岗流动性大，招到的都是储备员工。
　　实际上，石显武腿上的旧疾，源于在工地上出的事故，包工头赔了他30万，他拿着钱转头就去买酒喝，被老婆一通臭骂。
　　胸无大志的他，后来给人打过零工，也卖过水果，都没坚持下去，每月只能领取伤残救济款。
　　当上保安后，石显武很快适应了状况，觉得这份工作非常好，可以浑水摸鱼。
　　他跟其他保安相处融洽，值班时都爱吹牛皮，除了讲“部队的故事”，还可以听收音机里的新闻和音乐类节目。
　　石显武非常喜欢刘德华，就爱学他的唱腔，他自诩歌喉不错，说要是能上《黄金100秒》，一定能闯关成功。
　　馨馨小区已经是个成熟的小区了，保安其实没啥事，主要是帮忙给没有门卡的访客开门。
　　临近饭点的时候，经常会有外卖小哥提着塑料袋跑来，想把东西放到保安室里，再通知业主。石显武不同意，非要人进去送，免得闻见香味嘴馋，还弄得到处是油渍。
　　和外卖小哥的待遇相反，送报员造访的话，在门口就被拦截，报纸被扣，供保安们阅读。既能打发时间，又能省下订报钱，两全其美。
　　偶尔，保安还能赚外快，比如帮业主家通马桶。进入卫生间操作的时候，石显武会把门关上，不让业主在旁边看。
　　因为他的操作只有两步：step1，倒入5块钱一包的厕所疏通剂；step2，用7块钱的真空马桶塞快速拉拔几下，game over。若还不通，就上终极钢丝钻，那玩意儿势不可挡。
　　本项服务收费100元/次，坑你没商量。
　　给钱的活儿，石显武完成得很出色，不给钱的活儿，他丝毫提不起兴趣。
　　“保安同志，能麻烦你帮我把米提上楼吗？我年纪大了，实在提不动。”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满脸堆笑，殷切地瞅着石显武。
　　石显武放下报纸。这位老太太他认得，住在2号楼，前天她买了两桶5升装的食用油，就是拜托他送上门的，连小费都不给。
　　再不拒绝，以后就要成她的御用搬运工了。石显武心中冷笑，当着老太太的面走了两步，姿态参考小品《卖拐》里本山叔的动作。
　　“我也很想帮您呀，可您看，我的腿是瘸的，走路也不方便，真不好意思。”
　　老太太思琢：前天看你提油的时候，不是挺矫健的吗。她察觉出石显武不愿帮忙，抿着嘴就走了。
　　过了会儿，又来一老太太，还是提米。
　　“今儿超市搞活动，我抢了10斤！保安师傅——”
　　未等她说完，石显武就热情地迎上去，主动帮忙提起袋子：“5单元1102对吧？”
　　老太太惊喜：“哟呵，还记得呀！”
　　怎么不记得？老太太会给20元小费呀！石显武笑得脸上起褶子：“甭客气，以后有啥事尽管招呼，我本来就很乐于助人。您买米可以直接找我，我去超市给您搬来，一趟收50辛苦费，也不贵，我把电话号码留给您……”
　　所以石显武并非不会赚钱，他老婆对他有误解。
　　世上没什么工作是一丁点弊端都没有的，保安也一样。工作久了，石显武的新鲜劲消失，抱怨也多了起来。
　　只要有工作任务，就抱怨“事情多”，只要发工资，就抱怨“工资少”。最让他心烦的就是处理业主投诉，物管办公室老把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交给他，保安只是编外打工仔，能有什么招呢？
　　业主的生活好不好，有没有幸福感，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遇到投诉，他从来都做做样子，绝不深究，业主找上门来，就把球踢回物管办公室。
　　噪音扰民、高空抛物、狗咬伤人之类的投诉，问他，都回答“已经处理了”，实际上根本没管。反正他不管，还有其他保安兄弟，谁有爱心谁管。
　　能者多劳，‘无能者’乐得清闲。趣味相投的老哥们一起打牌，抽叶子烟，喝小酒，不用在家听老太婆唠叨，还能正大光明看美女。
　　馨馨小区的美女住户多，各种类型都有，进进出出络绎不绝，于是石显武和兄弟们开发出了一个游戏：给美女打分。
　　10分的满分，一般上7分就比较靓丽了，8分是不用化妆都好看的美女，9分谁娶到谁幸福后半生，10分只有一位，是6号楼902的空姐，石显武恨不得在她甜美的酒窝里醉一宿。
　　3号楼801的凶杀案，打破了保安无聊的日常。石显武被警方单独问话，因为在推定的死亡时间里，小区门口值班的人是他。
　　警察出示叶枚的照片：“你对她有印象吗？”
　　有，当然有，私底下还讨论过她。在“给美女打分”的游戏环节中，只有石显武给她打7分，其余人等要么给5分要么给6分。
　　“她肯定是自然美女，皮肤白皙润滑，穿着有品味，还可以。”石显武评价道。
　　叶枚经常出来拿快递，抱快递箱不方便刷门卡的时候，石显武会帮她开门。每次她都很有礼貌地点头致意：“谢谢。”
　　石显武注意到，她的衣服款式新颖，很有设计感，布料上还绣着小标志，像几只游动的蝌蚪。
　　这是什么品牌？石显武老了，对时尚品牌一窍不通，只觉得她穿很合适。
　　“我不喜欢她。”另一名保安发表不同意见，“看着无精打采的，太过于文静了。”
　　“文静不好吗，还是你喜欢风骚艳丽的？老刘，你丫不老实呀，我得告诉嫂子去！”
　　“哈哈哈哈！”老哥们笑容猥琐，仿佛他们真能被某个美女垂青。
　　石显武盯着照片中女子的“七分脸蛋”，内心忐忑：这么清秀的姑娘，怎么会干出杀人的勾当？
　　“有点儿印象，她拿快递的时候跟我打过照面。”石显武战战兢兢地回答。
　　案子的事，物业跟他打过招呼，警方找不到监控，势必会做寻访调查，他可以配合，但不该说的一句都不能说。
　　警察不甘心地追问：“本周你上夜班的时候，有看到她离开小区吗？”
　　“应该看到了。”石显武的喉结动了动，眼珠斜睨向下：“但我不是很肯定。”
　　“穿的蓝色衣服？身高155左右？”警察伸手比了个大致的高度。
　　“穿蓝色衣服的姑娘多了去了。黑灯瞎火的，我哪儿注意得到那么多呀。”石显武窘迫地搓手汗，把头埋低心虚道。
　　“你认识她老公吗？对他有印象吗？”
　　“没有。”
　　这回是真的。小区里住着上千号人，哪能个个都认识，再说许卓又不是美女。
　　警察又问了些问题，他通通都以“不太清楚”应付过关。
　　之所以对警察说“好像看到叶枚趁夜离开小区”，是因为那天夜里，石显武听着收音机打瞌睡，很快就趴在桌上睡着了，一觉睡到大天亮。
　　别说叶枚悄悄离开，就算她大摇大摆哼着歌从保安室经过，石显武也不知道，他那会儿还在会周公呢。如果实话实说，传了出去，他的饭碗可能就保不住了。
　　所以侧面证实叶枚“离开小区”，就能撇清一切干系，掩盖守门不严的真相，死者家属也不会闹事。石显武不想和杀人犯有牵扯，只想混吃等死。
　　当天，物业出了通知，说要加强小区出入口的安全管理，没刷卡没登记的一律不得进，马上会征集业主意见，看是否安装监控摄像头。
　　盖鲜章的通知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一张纸。石显武往里面吐了口痰，揉成团准确投入垃圾桶。
　　没刷卡不许进？怎么可能落实！
　　每天多少业主懒得刷门卡，物管办知道吗？还有串门的，做装修的，做打扫的，送外卖的，讨债的访客，怎么会乖乖登记，有的人字都不会写！
　　拿多少工资，做多少事，多余的绝不干。石显武继续当他的‘坐家’，将咸鱼事业进行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