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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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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漫天的白绫随风飘荡,我看着宫人们哭作一团的模样,竟不由怀疑起那棺材里的,究竟是我的父亲,还是他们的。
不过也没有错,我的父亲,是这天下的王。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可我却无法在这铺天盖地的悲痛中落下半点泪。
我不是我父王唯一的女儿,他还有三十多个我这样的女儿,此外还有十几个儿子;显然,灵堂里容不下他这么多子孙,他们大多跪在外面。而我,非长非幼,之所以能在灵堂里面吊唁,全凭我的母亲是一国之后,我的哥哥是当今太子,我是尊贵的嫡公主。
从小母后就教导我,权谋之下,只有心狠手辣的人才能活得久。她的一生都在践行自己的名言,做事狠厉、不留余地。但作为她的一双儿女,哥哥性情温润,我的性子安静,宫人常说,我们就像不是她亲生的般。相比之下,般淑夫人的儿子渚手段残忍,性情嚣张,倒像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也曾听到过她在和渚公子斗智斗勇时感慨,那才叫好儿子。
如果不是后来他惹怒父王,被赶出王城,很有可能就是新任的太子,现在的王。
但可惜,他还是败了。
“凤凰,你哥哥可有来信?”母后问我。
我看着她冷漠的表情,实在不懂。这也是我唯一不懂的一件事,为何母后要在父王重伤时,还派哥哥出征邻国。虽然我知道她精于算计,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但是风险未免过于大了。
“哥哥已经半月未有消息。”我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或许母后要自己登基也说不定。
直到在看到将灵堂层层包围的的禁军时,我才发觉,事情仿佛比我预想的还要糟。
渚杀回来了。
带着般淑夫人的旧部。
般淑夫人在进宫前,是大将军的夫人,后来将军战死,她被我父王接进王宫,恩宠不断。宫人都在传,渚不是我父王的亲生儿子,也许我父王也是这么以为的,才会无视我拙劣的演技,将他赶出去。
然而他还是回来了。
冲进来的时候,他满身鲜血,那些都是我跪在外面的兄弟姐妹的,很快不一会儿,也许还会染上我的。
“凤凰……”他捏起我的下巴,笑容诡异。
“二王兄,你回来了。”我看着他,微笑道,“凤凰为你高兴。”
他屏退了所有人,也带走了我的母后。大势未定前,他不会伤害王后,但至于我……
“瞧,王兄都弄脏了凤凰的寿衣。”他低下头,为我擦了擦衣服上的血迹,当然只是越擦越多,“这衣服虽染了血,穿在凤凰身上,却是比海棠花还美。”
我不禁想起那天,漫天的海棠花纷飞,我与他在树下厮混。他疯子似的,将一朵朵海棠花纹在我的身上。
作为还礼,我送了他流放之刑。
“看来北境的寒冷并没有让二王兄记住教训。”我依旧笑着道。
他墨色的眼眸里并无情绪,捏着我的手却用力许多:
“没有凤凰的日子,的确寒冷又孤寂。”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剑已经抵在我的脖子上。
冰冰凉凉,一如那天清晨海棠树下的露水。
我闭上了眼睛。
他却嗤笑一声,放下了剑:
“父王可是打了我整整二十鞭,凤凰,”他看着棺材里的人,用剑指着他的胸口,“疼得要命。”
我知道,渚这样偏执变态的人,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我母后的那个奇怪决定。
“我是该把你做成人彘好呢,还是把你送去军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甚至有些病态的兴奋,“或许,把你做成人偶,永远放在我身边也不错。”
我仍旧保持着自己微笑的表情,暗自拽了拽袖子,露出肩膀上的海棠花:
“二王兄可能要失望了。”
他转头看向我,目光落在海棠花上。
“父王临终前,已经答应将我送给城礼,很快,我就要被送到季国。”
季国在我们西面邻国,是七国中最强大的国家。
“噗呲”一声,渚的长剑刺穿了父王的身体。
我娇笑着,拉过他的手放在我的海棠花上:
“我这么美,说不定会祸了他的国,殃了他的民,二王兄,你说呢?”
他漆黑如夜的眸子一直注视着我,我甚至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岂止?凤凰的美,倾倒天下也不为过。”
就这样,我在渚的手中活了下来。
(二)
凤阳宫是我的寝殿,我在北侧的墙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忍”字。
渚每次来,都要站在那里看很久。
他自登基后,血洗了不知多少母后的党羽,身上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还没找到他吗?”我趴在他的后背上,细数他身上的鞭痕,一道,两道……
皆为我所算计。
“凤凰是希望寡人找到他,还是不希望?”
渚伸出长臂,捡起一件我的衣物,慢嗅。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不清楚。如果渚找到哥哥,就证明他还活着;可若是落在他手里,那恐怕生不如死。
我夺回自己的衣物,重新扔远:
“你的血腥味太重,我不想沾染上。”
“是吗……”他没多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那种不怀好意地,带着报复地笑。
果不其然,第二日,他将长阖一家的头颅送到了我面前。
长阖本是我的未婚夫,不过随着我被城礼看中,这场口头婚约自然无效。他追随我哥哥多年,如今与他一同失踪,生死不明。
作为太子的左膀右臂,长阖一家被渚杀害是迟早的事。成王败寇,我尚且自保,更何况他们。
可是即便我懂得其中道理,在看到一颗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时,我仍旧难以自制地恶心起来。
“看来是吓到了,为以免凤凰晚上做噩梦,王兄都会陪着你睡的。”
我又因为他的话,吐了一场。
不过他的确是说对了,晚上我就梦到了那些头颅,围着我不停地转。我不怕他们,我怕的是暗处的刽子手。
如今王城内外,母后苦心经营的势力越来越弱,我也已经许久未曾听过她的消息,宫人们只会说,王后一切安好。
我出不去凤阳宫,也逃离不出这座王城。而渚的野心,却能送我离开这里。
我特意将他约在了海棠树下。
他看着我,接过我手中的酒杯,说道:
“凤凰的酒,就算是毒酒,寡人也不会拒绝。”
“王兄来之前,沐了浴?”我没有闻到血腥味,有些不可置信。
他手一顿,摩挲着酒杯,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回答我的话。
我也不是很在意。
一只海棠花飘落,刚好停在他的肩头,我的手紧了紧,终于说出口:
“我日前与王兄说的事,不知王兄考虑如何?”
他抬头看着我,笑容莫名:
“城礼亲自写了封信,要你。”
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城礼是一国之君,就算有过一面之缘,也不会亲自手书讨要我,尤其还是,在权利战争中失败的一方。
除非有人求他这么做。
我本能看向了渚,在我的潜意识里,相比于一面之缘的他国国君,我宁愿相信眼前这个恨我入骨的王兄。
渚将冷酒一饮而尽:
“看来你的太子哥哥不仅活着,还与别人达成了交易。”
季国的野心,六国皆知。我们晋国,是唯一在军事上可以与之敌对的国家。
如果哥哥为了夺回王位与城礼结盟,还要我做城礼的王后,那么他会允诺给季国什么呢?
“凤凰要寡人做的事,寡人也无法拒绝。”他说着,捧起我的脸,“毕竟凤凰的美,可以祸了他的国,殃了他的民。”
在我出嫁的前几日,渚连早朝也不再去,他整日待在凤阳宫,与我欢好。他大概也明白,我这一去,怕是再也不会回来。
他命人在我的院子里,种满了海棠树。
“也许有一天,你会突然想回来,看看这里的海棠花。”
他躺在我的腿上,任由我为他编发。
“王兄多虑了,海棠花哪里都有,任何人也可以为我种下。”我回答。
“无情的女人。”他嗤笑着,竟破天荒没有生气,我越发不懂他了。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打在他的脸上,我突然发觉,如果单从皮囊来看,他竟也如此惊艳。
“凤凰,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他拽着我的头发,慢慢道,
“不要让城礼,碰你。”
我看着他半晌,低声在他耳边道:
“王兄看来是忘了那二十鞭子有多疼了。”
他闭上了眼睛,嘴角邪魅如厮:
“早知你这么无情,就该把你做成人彘。”
“王兄现在后悔,倒也来得及。”
“寡人哪里舍得?”
……
再无话。
过了许久,他慢慢起身,背对着我。此时天色渐黑,院子里模糊一片。风有些凉,我揉了揉腿,却听得一声轻叹。
“凤凰……那鞭子,真的很疼……”
我没有说话。
我一直坚信,自己一定是母后的亲生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