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0、第三十六章 臧否 “他们都跟 ...

  •   “他们都跟善字沾不上边,一群恶人里面,你还非要我分个高低出来,真是太强人所难了。”岳凌楼假装为难。

      当然,这样评断他们时,岳凌楼心里也明白,自己与他们为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恶里面当然也有不同的高低、种类,贫僧就可以分出来。”

      说着,空明便开始逐一臧否人物。

      “首先,耿原修在外人眼中,乃活菩萨相,他以慈悲为幌,更以财势为刃,化恶行为功德,这是权柄之恶;其次,耿奕之恶隐匿于家族制度中,纵有向善之念,亦难逃血脉桎梏,无法摆脱沦为帮凶的命运,这是世法之恶;然后,刘辰一则将恶升华为崇高的理念,坠入偏执之渊,以为所行之事皆为正义,这是痴妄之恶。”

      “那他们谁才是极恶呢?”岳凌楼不置可否,饶有兴致地问。

      “他们全都不是。”空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真正的极恶之人,往往意识不到自己的恶,但却能意识到自己心窍空荡,若有所失,经常坠入虚无之渊,迷茫难安。他们把人间一切都当作儿戏,把苍生当作棋子,肆意摆弄,一心执著于无所谓的胜负。只想自己赢个痛快,全然不顾他人死活。这种人至死都不明白,人生原是可以充满意义的,人间亦可以有温情……”

      岳凌楼心中被刺了一下,不由怀疑空明意有所指,问道:“大师是在点我么?”

      空明又笑起来,轻轻摇头道:“我说的,不是你……”继而揭晓了这个令岳凌楼感到有些谜底的谜底,“而是婉莹。”

      “婉莹?”岳凌楼脑海中迅速闪过与婉莹的几次交集,的确令他感到一阵无法理喻的寒意。那是一种与其他恶意截然不同的、更加原始的、纯粹的、失控且疯魔的、莫名其妙、不分对象的恶意。

      “那姑娘恶而不自知,亦不知自己心中为何会产生那样的恶意——这才是真正的极恶。这种恶无药可救,就连佛法都无法度化。除此之外,世间其他所有恶,皆有度化的可能……”

      说到这里,空明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只见马车依旧行驶在山路上,四周景致愈发荒僻,唯有山风呼啸而过,留下一路嘶嚎声。

      “这不是去耿府的路。”空明眉头骤然紧皱。

      “的确不是。”岳凌楼神色淡然,这次轮到他浅浅而笑了。

      “你想干什么?”空明目光警惕地盯着岳凌楼。

      “大师不必惊慌。”岳凌楼换上温和的微笑,试图舒缓空明的紧张,悠然说道,“为防隔墙有耳,老爷经常在行驶的马车上与人密谈生意。这次我想效仿他,跟你谈一些……”说到这里略微压低声音,教人捉摸不透,“绝不可被外人知晓的秘密。”

      空明瞥了一眼车外的刘辰一,问道:“他不是人么?”

      “他已经知道了。”岳凌楼的目光在幽暗中闪了闪。

      空明沉默良久,脑海中大概掠过无数种猜测。他已从岳凌楼的态度中猜出自己绝无可能逃脱,便强自镇定,整理了一下衣襟,壮起胆子,沉声问道:“公子究竟想谈什么?”

      这,就是他跨越生死之境的最后瞬间。

      “我想杀耿原修。”岳凌楼突然倾身向前,双眸紧紧锁住空明的眼睛,令他无处可逃,只能被困在这狭小的车厢中,接受死亡。

      空明脸色煞白如纸,嘴唇颤抖,陷入沉默。他明白,自己已被宣告死刑,“你……你要杀我?”他话音哆嗦,怯意无法隐藏。

      “大师说笑了,我怎么会杀你呢?”岳凌楼展颜一笑,刚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空明见状,仿佛看到一丝活命的机会,也赶忙强挤出一丝笑容,试图将刚才那惊险的一页翻过过,谁知……

      岳凌楼侧头看了一眼车外的刘辰一,依旧笑得那样明媚动人、和颜悦色,轻飘飘地说:“当然是——他来杀你。”

      空明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整个人如坠冰窖,万念俱灰。

      岳凌楼假装惋惜地叹息道:“看来我愿意耐着性子听你讲话,对你而言并非好事……你现在是不是后悔当初招惹我了?”

      蓉姨当初选择了空明,是因为他见解独到,又孓然一身,可以严守秘密,而岳凌楼也基于同样的理由选择了他。

      “无论耿原修承诺给你什么好处,如今你都无福消受了。”看着空明嘴唇发抖,半天说不出话的狼狈模样,岳凌楼慢声细语地好生劝解道,“大师乃方外之人,想必早已看透生死,不恋红尘。既然你已注定无法活着离开这里,不如珍惜这最后的机会,对我坦诚相告——这样黄泉路上,也好走得坦荡一些。”

      空明之前收过耿原修的好处,无论他说什么,岳凌楼都认定他是在帮耿原修开脱,故意搅乱自己,而非他的真实见解。但此刻不同了,岳凌楼相信他有可能会说出另一番话来,也愿意尝试相信。

      “你都要取我性命了,还妄想我对你推心置腹?”空明放弃似的长叹一声,终于无奈地接受了自己的处境,在绝望中做出一点微弱的抗争。

      处于绝对优势的岳凌楼,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慵懒地倚靠在椅背软垫上,不以为然地说:“你也可以不说,反正我又不是非听不可,不过是给你一个机会罢了,让你做一回真实的自己……”说着颇有些顾影自怜般幽幽叹了口气,“我可没人给我这种机会。”

      车厢中再度陷入一段漫长的沉默。岳凌楼等待着,他有的是时间;空明思索着,仔细斟酌每一句话,因为全都将成为他的遗言。

      “说吧,我若杀了耿原修,会怎样?”岳凌楼估摸着空明心中应该已有答案了,问道。

      “唉,这很难说……”空明叹了口气,抬起头来。他虽眼含悲悯,可岳凌楼却只看出他的讥诮和报复。“我不知道你求什么,但你应当知道,就算你做了,一切也不会因此而变得更好。”

      岳凌楼听过这句话,因为“我”曾经告诫过他,那是早已存在于他心中某处的答案。

      “不会变好?……”岳凌楼冷笑着,反复喃喃了几遍,问道,“你想说,这样做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么?”

      “公子须知,意义不在于你毁灭了什么,而在于你建立了什么。”空明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沧桑,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岳凌楼耳中,“我以前也说过,你自幼就失去了所有与人建立长久善缘的机会,这或许是你心中怨恨的根源。你要杀他,应该不难,但他只有一条命供你付诸行动,所以你不应轻率行之,而应慎之又慎……”

      “我偏不慎,我就要他死,而且是不得好死!”岳凌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蛮不讲理地倔强说道,“众生皆有死期,没有任何折磨的死亡,怎么能算得上是血债血偿?这就是他作孽的报应,天若不报,我就来报。我才不管未来是好是坏,反正我也是要死的。”

      岳凌楼没有听到想听的话,焦灼之色溢于言表,而空明却依旧端坐如松,不紧不慢地淡然说道:“若论因果,这世间所有的恶,都是咎由自取,无人值得可怜;但当你明白什么是慈悲,就会看到,这世上无人不在苦海中沉浮,无人不是可怜之人。”

      “可怜他是佛祖的事,不是我的!”岳凌楼已经听不进了。

      “公子不是想知道结果么?贫僧可以如实相告,结果早就一目了然——以恨止恨,恨无涯。你行事若以嗔恨为始,恰似自蛇尾启程,即便穷尽心力走到头,也不过是抵达蛇首的毒池而已。你连起步的方向都错了,往后之路,岂非步步皆错,终至万劫不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