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番外合集》悠雨

216、第三十二章 遮天 西堂段瑞南

　　西堂段瑞南已经奉荆君祥之命，启程前往云南。岳凌楼若要兑现对贺峰许下的承诺，就绝不能让他们返回杭州。时间已经万分紧迫，岳凌楼必须尽快了结手头诸事，马不停蹄地赶去云南截杀。

　　星月夜，船舱中烛影幢幢，光怪陆离，鬼影在壁上跳跃起舞。

　　岳凌楼慵懒地斜倚软榻，一只脚肆意地踩在孙瑚琏的头上。

　　孙瑚琏双手被反绑在背后，浑身上下都是刀伤，口角血污狼藉。不仅站不起来，就连抬个头都耗尽全力，只剩下最后几口残喘了。

　　“还记得上次是怎么骂我的么？”

　　岳凌楼面前摆着一个水晶果盘，是刚才孙瑚琏被缚前来不及享用的。他一边慢悠悠地剥着葡萄，用银签叉起，送到嘴边仔细品尝，一边戏谑道：“我这狗娘养的小贱人，可是牢牢把你记住了呢。”

　　陆路已被天翔门严密封锁，孙瑚琏妄图走水路遁逃，岂料却落入岳凌楼精心布置的陷阱。长江水道上所有船舶都被天翔门掌控，孙瑚琏刚一登船，岳凌楼就接到消息，只等船行至幽僻无人处，就带着刘辰一和其他手下登船，把这群人原地诛杀。

　　孙瑚琏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狂吼道：“岳凌楼！你、你以为你真能只手遮天吗！”

　　“谁说不能只手遮天？”岳凌楼轻蔑一笑，缓缓伸手，朝着窗外夜空，慢慢遮住那道在黑暗中露出诡笑的蛾眉月，“哪怕是个幼童，只要拿手挡在眼前，角度准确，就能遮天蔽月……这世道，不过如此罢了。”

　　月光从指缝间洒下，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暗影。

　　这时滚滚乌云涌动着，正在夜空快速移动，不一会儿就吞没了微弱的月光，预示着有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杀了我，对你有何好处！千鸿一派绝不会善罢甘休！”气息奄奄的孙瑚琏依旧铿锵有力地狂喝着。

　　“你也说了，就算是分舵主，知道有人杀了游晋之，也会大义灭亲。”岳凌楼却轻声柔气地说，“不是我杀你，而是你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千鸿一派怎会归咎于我呢？对了，老爷正要送一份厚礼给千鸿，以后两派就情同手足了。你的死，不过是尘埃一粒，很快就被遗忘了。”

　　孙瑚琏见硬的不行，便软了下来，苦苦哀求道：“公子饶命，求公子放过我！千鸿一派暗中调查耿家的买卖，我可以做你们的细作，替天翔门监视千鸿一派……”

　　闻言，岳凌楼仰头大笑起来，不屑的笑声在船舱中久久回荡。原来孙瑚琏也不过如此，面对死亡，也变成了一个懦夫。

　　“随随便便就背信弃义的人，我可不敢用。”岳凌楼玩耍似的，用脚尖轻轻来回碾动孙瑚琏的头，“差点忘了，你们调查了耿家的生意，我可不能让你们把情报带回去……这次来杭州的人，一个都休想活命。你们黄泉路上做个伴，倒也不会孤单。”

　　孙瑚琏见求饶无望，又改为破口大骂：“你跟刘辰一那个叛徒勾结串通，全都不得好死！”

　　“我好不好死，轮不到你多嘴。”岳凌楼狠狠一脚踩下。孙瑚琏脸皮紧贴舱板，只能吱出破碎呻吟，再也说不出话来。

　　岳凌楼弯腰俯视他的狼狈之态，嘲弄道：“我听说妖魔杀人，并非因为天性嗜血好杀，而是因为在他们眼中，不觉得那是人，而以为是跟自己一样的魔怪……这世上，多的是人面魔心的人，所以才被妖魔所戮。你若里外都是人，妖魔也不会找上你……所以啊，我若杀了你，不过是将你视作同类罢了……”

　　果盘中，最后一颗葡萄被岳凌楼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却只尝出血腥的滋味。岳凌楼缓缓俯身，用手中银签抵住孙瑚琏的喉咙。

　　孙瑚琏双目圆瞪，恨意滔天，全身做出最后的挣扎。

　　“你我都非善类，狭路相逢，谁死谁活，各凭本事——这次，是你输了。”岳凌楼的声音冰冷决绝，犹如来自地狱的审判。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一道惊雷炸响，瓢泼大雨倾盆落下，吞没了孙瑚琏最后的惨叫。待隆隆雷声停歇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甲板上，千鸿一派最后一个幸存者的咽喉处，已经叉上一根银签。鲜血顺着脖颈蜿蜒流淌，在尸身头下汇作一滩惨厉的暗红。

　　至此，孙瑚琏此行所有人，尽殁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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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辰一浑身湿透，背着闪电的紫光，走进船舱。他开门时，岳凌楼看见舱外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有的肢体扭曲，有的头颅歪斜，脸上还凝固着惊恐的神情。

　　雨水如注，无情冲刷着尸体上的鲜血，在甲板上流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浊流。闪电不时划破夜空，犹如鬼魅的眼睛，忽明忽暗地好奇注视着这场地狱般的恶行，然后发出轰隆隆的怪笑喝彩。

　　刘辰一只瞥了孙瑚琏的尸体一眼，就一直凝视岳凌楼，心疼地说：“他把你的衣服弄脏了。”岳凌楼的前襟被溅了几滴血迹。

　　“没关系……”岳凌楼毫不在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缥缈笑意，“不是挺美吗？”他的目光扫过满地血污，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星星点点的新鲜猩红，仿佛置身于一幅惨烈的画卷之中，而自己与其融为一体，正是其中不可分割的一块。

　　这时，其余人正驾船驶向无人水域，准备扔掉船上的尸体，然后才会靠岸。还有很长一段航程，供他们在这血腥地狱中聊聊天。

　　岳凌楼假意对刘辰一嗔怪道：“说起来都是同门，你怎么下得了手？”刘辰一只与孙瑚琏不和，与其他人并无怨仇，照理说不该这么轻易就赶尽杀绝。

　　刘辰一冷冷一哼，不屑地说：“那群人都是碌碌庸才，死不足惜。世上那样的人多如牛毛，我不过就是扯下几根毛扔掉而已。”

　　岳凌楼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这回答跟自己设想的别无二致。连自己都不想活的人，当然一视同仁地，视这世间一切生命如草芥——这很合理。

　　只有慈悲之心，才能令人感受到生命发出的光辉。岳凌楼觉得自己处在“有无”之间，时有时无，尚存一丝敬畏；而刘辰一却是彻头彻尾的“无”，心中只有一片荒芜的阒寂。

　　在无慈悲的人眼中，众生皆平等地可恨。

　　作为相似的妖魔，有朝一日，他们都能狠下心来，杀掉对方，而不怜惜。因为他们都是可恨的众生之一，并非例外。

　　船舱外，大雨哗哗啦啦地下着，岳凌楼心中的阴湿挥之不去。

　　他俩勾结放纵，大开杀戒，看似畅快淋漓，可是狂欢之后，岳凌楼心中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杀人并不有趣，很快就厌倦了……

　　可这浊世苦海中，本就没有有趣的事，也许不该挑三拣四。

　　岳凌楼整顿心情，重新看向孙瑚琏的尸体，突然对刘辰一说：“你找找他身上有什么东西。”

　　刘辰一心中狐疑，却仍听从命令，走到孙瑚琏的尸体旁，到处摸索了一遍，竟真从衣襟中的一处夹层里，拽出一个用细绳扎得严严实实的小纸包。

　　岳凌楼勾勾手指，示意刘辰一把纸包拿给他。

　　接过纸包后，连解都不用解开，只隔着包装闻了闻，那熟悉花香味扑鼻而来，淡雅中透出诱惑的甜香，已经带给他确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