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胆怯的背誓者 ...
-
接下来的旅途，二人被饥饿驱使着，用力对抗着各自的食物——一个又干又硬，一个又咸又油。老头从包里掏出一个酒瓶子，对着二人比划比划，二人都摆摆手说不会这个，于是老头拧开盖子，自己对着酒瓶吹了起来。边喝着酒，边给二人讲着外界的现状。
外面什么都变了。没有被铁路线所保护的城市，连同他们不幸的人民都死在了森林里面。幸存的城市，如果铁路与其钢筋水泥的血肉有着更为充分的交融，则它的人民就会拥有更大的生存空间。
下一站的那座城市，那里在灾难之前曾是被煤矿铁脉所赐福、为重工业所诅咒的城市，因而有着最为庞大的生存空间。她的肺是入云的烟囱，她深深地吸入生煤——那是千万年前植物的遗骸，又重重吐出黄黑色的酸性烟尘；这烟尘会让人不适，却能很好地消灭空气中可能存在的植物碎屑。这样的呼吸，是为了予心脏一般的高炉以焦炭，让它能够奋力脉动，泵出血液一般的铁水。这些炽热的血液，连带着生锈的骨殖——灾难前的零件库存，共同繁育了这座城市的孩子们，那些能够穿行于森林间的钢铁怪物。这辆列车便是她最得意的后代之一，作为她的信使与车夫，带着她的慈爱与不屈，向着绝望的世界传播理性与沟通。
“我们称呼她为‘提丰’。提丰是神话里的怪物之父，虽然她是钢铁的‘母亲’，好吧，什么男女性别的谁管啊。”
“其他地方，也都有些自己的特征。比如有个地方就是一片大农场，巧的是被一条铁路环线包围住了。那儿的人在以前会被铁路上的声音搞得睡不着觉，说要搬走要搬走，最后没来得及搬世界就遭了重了。还好没搬走，多亏了这些铁路，他的一家子能安安全全的生存着不受干扰。那儿也是为数不多可以种点东西的地方。”老头指了指自己的酒瓶，“没了他们，喝酒都难。”
“以及...算了，你们就说你们马上想在什么样子的地方下车吧。我累了。”老头打了个哈欠。
“呃，一个安定的地方？最少不排斥外乡人吧。”莫依托腮，“我们两个会长住好一段时间吧，不想奔波。对，还要有些活儿干，省的饿死。”
“你是工程师吗？”
“什么？”
“你这个年纪应该也不是什么工程师吧。很多还有工业基础的城市都欢迎工程师，当然一般的体力活也缺人。干活什么的你就别担心了。不过排外这个事情，倒确实是个问题。”
老头神情颇为不忿，“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觉得自己是老大，就会欺负外乡人之类的。相比之下，提丰应该算比较好的一座城市了。最少那里还有一些理性。你们就在下一站下就好了。”
莫依和尤若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这老头性子挺古怪的，但是不像个坏人。刚想道谢，就见老头脑袋一歪睡着了。
二人再度对视，无奈一笑。尤若将叉子放到吃空的罐子内，小心地把罐子放到座椅下方，然后搂住莫依的身子。莫依也拍拍手上的干燥碎屑，靠在尤若的胸口上，闭上了双眼。
车窗外无外乎是千篇一律的树林与树林，火车轮被活塞所带动的声音也一再重复，“况且况且”；太阳已经偏到四十五度，温度也不如数小时前那般闷热。这样的环境，很容易让人睡着。
梦中，是黑暗的环境与一条看不太清的蛇。蛇盘着身子，它的声音冷漠至极，几乎能冻伤听者的耳膜；见到莫依，它开始旋转身子、摩擦鳞片，合着这奇特的音律，它以诡异的节奏向着莫依唱道：
“铁、火和水是一母的三兄弟。他们发誓不会彼此伤害。
盛怒的火跑过生机盎然的世界时，野火燎原。
水站立原地。因为火不会伤害他。铁却怀疑当初的誓言，畏惧的他躲在沼泽之下。
当火熄灭之时，神明找到了沼泽之下的铁。
他用水洗去铁表面的污垢，洒下的液体让世界再度盎然。
匠人告诉铁，我会让你变得强大起来，让你的兄弟无法再伤害你，让你足以杀死自己的兄弟。
铁说，我要变得强壮，但我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兄弟。
在匠人的帮助下，他在盛怒的火中忍受痛苦，改变着自身的形态。
然后，水将要拥抱他，抚慰他所遭受的一切苦难。
但匠人背誓，前来安慰铁的并非他的兄长，而是最为肮脏污秽的剧毒。
铁在剧毒中怒吼着发了疯。他忘记了自己与兄弟们的誓言。
他忘掉了火不曾伤害过他，却只记得水没有到来的抚慰。
他现在叫‘钢’，是被痛苦蒙蔽了双眼的最为可悲的背誓者。
他撕咬世上生物的皮肤，让血液喷涌出来。
血液里藏着无奈的水，他不会被杀死，却要永世遭受自己亲人的仇恨。”
蛇唱完了，就见它的身躯迅速消散。自它消失的地方，猛地燃起一团火焰。这团火焰向着黑暗的一切开始蔓延，迅速向着莫依靠近。炽热、难以呼吸，他转过头想要逃离，却看到火焰包围了身遭，自己无处可去。跳动的火焰里似乎藏着扭曲的笑脸，那火焰步步紧逼，眼看就要将他吞噬......
“不要！”莫依惊呼着醒来。
“不要什么？不要下车？都要到站了欸。”尤若早就醒了，笑着弹了一下莫依的脑袋，“又做噩梦了？不怕不怕，乖哦不哭不哭。”
莫依看了看尤若胸口的一片水渍，估计是自己倒在上面睡觉的时候流的口水。温度明显高了不少，是因为车窗外飘过的滚烫的黄烟；那是列车将要到站时，从它钢铁的肺部中所吐出的未燃尽气体。
丢死人了...睡觉被热到都能做噩梦草...草草草丢人...
老头儿被莫依的惊呼弄醒了，打着哈欠揉揉脖子，对着窗外眨巴眨巴眼，然后看向打情骂俏的二人，说道：
“提丰要到了，你们马上就下去吧。到那儿安分点，别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学坏了。”
“您不下？”
“我有其他地方要去。”
说话间，刺耳的汽笛声响起，列车也终于停下。老头对着车厢侧面的门指了指，让他们自己去开门。
二人起身，尤若跑去拉开门，二人对老头摆摆手就要往下面跳。老头哎哎哎迅速制住他俩，指着对面座椅下方的玻璃罐子，“把那个罐子连着盖子带走吧。小心别打碎了，多少值点钱，你们看着花花。”
莫依跑过去，俯身拿出罐子，便走向车门边把盖子拧上。老头对着他俩摆摆手，说道：
“有缘再会，小伙子和不是人的东西。”
“多谢，再会了。”莫依挥了挥手。
“再会，呃...”尤若很是无奈的对他摆摆手，纠结着被这么叫之后，是不是也找个词来称呼对方。
“萨满。”老头知道尤若为啥卡了壳，就点点脑袋，这么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胆怯的背誓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