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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十四个理想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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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最深沉的秋季,所有的龙都已经换上一层闪耀而细密的金鳞,那是绝对的灿烂,有如正午灼热得冒着雪白色蒸汽的日头,透过玻璃杯中晃荡着半透明玲珑冰块的金黄色威士忌,便轻而易举地浅浅绘出复古派画家梦中的璀璨枫林,诗人屋后荒芜又茂密的高丛花圃,农民田里或青涩或肥硕的南瓜,祭司终生供奉的神树或是国王头上沉重的黄金冠。他们杳无踪迹地以最张扬明艳的色彩存在于世间,却毫不惹得天地黯然失色,他们存在于完完全全的天空和彻头彻尾的土地之中,吐一口绵长的龙息,在斜阳下轻轻吟唱。
每当他们一齐抖动着鳞片开始歌唱时,所有的生死和悲欢都将短暂地离开这片土地,所有的泥土开始奇迹般地焕发生机,所有的果实沉甸甸地成熟,所有的梦魇被驱赶,所有的罪恶无处遁形,熊熊的篝火在熔金色的深秋暮色和歌声里炸裂般兴奋地燃起,于是垂死的和无生气的从阴湿的床褥上精神抖擞地站立,围着那一堆会跳舞的焰火,将冰冷僵硬若木偶娃娃般的手指烤到温暖发烫,他们跟随着唱起狂欢的歌曲,起舞如曦雾里发着暖玉般温和光亮的流萤。
他最初来到这镇上时还是夏季,浅浅淡绿色的盛夏,好似薄荷味的一盅黎明,被捣碎再添加蝉鸣和森林做这清甜的药引。那时的龙们通体纯黑,他们存在着并理解着世上最漫长的颜色,隐藏在树丛的枝干间或清澈的湖底,在光下仍熠熠生辉。他们寂静无声地甩动着龙须,摘下每天清晨最新鲜的野果,舔舐草尖上坠着摇摇欲坠晶莹剔透的露珠,连呼吸声中都传递理想与安谧,似朝霞一般轻薄淡然,却在日出时乍放出瑰丽鎏金。
他们守护着这方土地,他们的到来裹挟着弥漫的云雾和潮湿的水汽,给久旱的土地带来第一场降雨,他们踱步时狭长的小径便在脚下向外蔓延,他们吐出的龙息在空气中发出暖色的流光,他们的褪下的鳞片落到泥土上便成了鲜花,绽放如焚烧的火,飘到水面上便成了落叶,凄零如已逝的雪,他们抖动长颈便吹过轻风,他们的角轻轻一挥房屋田地便拔地而起,他们的歌唱瞬间便是奇迹。
他并非第一次听到这关于龙的传说,镇上的人都说是龙创造了他们的生存之地,是龙给他们带来降雨和田地,以及短暂但至少希冀的生机。斜阳跌下高空坠向山间,悄然地给秋季的金镀上层耀眼的明丽,再敛起铺天盖地的晚霞所织成的华丽长袖外衣,消失在地平线以下深藏功与名。
但镇上的人不喜欢太阳,他们热爱月亮,他们唯有在月光之下才能欢快地漫游,热烈地起舞,高声地歌唱,或是潇洒地吹起口哨。然而每当晨曦披着薄纱登上山巅,所有奇迹将一齐失去效应,像十二点钟过后的灰姑娘被魔法残忍地打回原形,有病的躺在病榻上呻吟,已死的回归回忆的长坟,梦魇肆虐在病痛的睡眠中,罪恶在田间飞速地奔跑,所过之处花木枯萎泥土开裂,一如脸上狂喜的笑脸,最初龙还能从土地上驱逐他们离开,但随时间推移他们也只能陷入沉眠。
“我们的生活只存在于午夜。”
镇上的年轻人都这样遗憾地叹息,美好的时光中他们只得在不可见光的房间内流连,他来到这里已经过了五天,在这五天中每天都有人死去,他们无一例外地向他提出要求,让他带他们在太阳下看看仙境人间。他不畏惧这里诅咒般的命运,全镇唯一能在阳光下彳亍而行,当他推着病患的轮椅走进太阳织锦金线绣作的黄金网中他们便安详而绵长的闭上眼睛,嘴里吐出新鲜但弥留之际的呼吸。随后他们便在光天化日的现实下化作晶亮繁华的层叠泡沫,在幻想和梦境中向光与热的终点和永恒升去,好似被封存千年之久的珍珠,透过迷乱中望见近乎妖娆的夺人心魂,两睫交瞬之际,一瞥往返大千及太古的记忆,星图上亮起崭新的姓名,正如崭新的星亮起在夜空里。
“为何镇上每天都有人死去?”他问这镇上德高望重的镇长。
王耀挑挑眉,解释道:“镇上有一则预言,当一位外来者到来时,人们将接连化作泡沫,死后成为天上星。”
“那我或许应该离去。”他用了肯定句。
“不必,”他叹口气,“我们还需要你来破解下半部分预言的谜题,那才能真正改变我们的命运。”
“……他们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