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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说书人 ...


  •   自朱樱有记忆起,认得的朱家人,没几个让她欣赏。

      圣上子女繁多,囊括早夭和逝世,加加减减二十来位皇嗣。先头的那几位皇兄各自开枝散叶,朱樱的皇侄数不胜数。

      加上自汴梁南迁的宗室,上千人里,居然挑不出几个堪堪入眼。

      包括……

      朱樱的爹爹,大晋天子。

      *

      临安是座水城,宫墙始建时,特地拢了一池活水在内。
      朱樱随手从竹盒捏出一把鱼食,撒在水面,成群锦鲤挨挨挤挤。水珠被它们溅得四下跳跃,弄湿了朱樱松花色的百迭。

      公主殿下不恼不怒,挑了一条窜出水面的“出头鸟”,屈指敲了敲滑溜溜的脑袋。
      毫无防备的红白锦鲤被叩得一懵,急急摇尾,吐出一连串泡泡,把四周的鱼吓得一时四散。

      “我让你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凝香捧着瓷碗,浓浓的涩苦药味熏得朱樱皱眉。而凝女史面不改色,把碗凑到朱樱面前:“您是说汝南伯府?有倒是有,只不过。”

      话到一半凝女史没了声。

      朱樱:“嗯?”

      药碗又往前递了递,凝女史拿调羹在碗中打圈,撞出叮叮声响,让汤药温凉。
      女史随主,凝香硬着脾气以下犯上:“您得把药喝了!”

      直到朱樱实在拿凝女史没办法,捏着鼻子把一碗药灌了个七七八八。凝香才娓娓道来:“汝南伯府现下是住着位表亲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听闻是在给父母守孝,平日不大惹人注意。”

      “不过......”凝香捧了叠蜜饯,接着说:“如此不明不白借居他府,未来大抵只能许给魏家人。汝南伯长子去岁娶了妻,这表小姐应当是给魏二公子留着的。”

      凝香狐疑道:“殿下怎么知晓魏公子还有这么个红颜知己?”

      “总不能您真起了下嫁的心思吧?!”

      “未成婚前府里就提前养了人,这可不是宜婚宜嫁的好人家。”

      朱樱拈着嘉庆子的手一顿,她想起前世朱桓和朝臣对自己“鸠占鹊巢”的指责。不知如何向凝香开口,她口中魏陇青的红颜知己,才是那位真正该被喊一声殿下的安庆公主。

      “只是有所耳闻......”朱樱假咳了两声:“打听打听,我没有别的意思。”

      凝香搁了托盘,难得正色:“殿下,且听奴家一言,魏公子……于您,算不得良配。”

      前世今生,朱樱何尝不知呢。

      凝香不是第一回这么劝她,两世的今年花朝当日,朱樱和魏陇青半亭短暂相处了多久,凝香的眉便拧了多久。

      依大晋条例,若非朱姓王爵,身死即爵除。汝南伯仅一代爵,下无世子。魏陇青虽在去旬科考中名列探花,但根基仍浅。

      配宫中不得宠的公主尚有余地,配朱樱……

      “请殿下三思。”凝香俯首。

      朱樱又捏了一把鱼食。

      刚受过惊的锦鲤不吃教训,又一拥而上围过来。朱樱慢条斯理从手缝中漏下星星点点。被敲过脑袋的那条,也在其中。

      朱樱在想,上一世她是怎么回答凝香的?

      *

      “我有我的考量。”安庆公主翻转着掌中折扇,上头题诗的落笔,是去岁探花的名姓。

      魏陇青确有千般不好。

      可他占有几点,让朱樱前世忍不住对他频频侧目。

      大晋朝皆知圣上对安庆公主荣宠无双,却罕有人知,“荣宠”里,都包含了些什么。

      护国军符令与凤印一同被送到长乐宫时,言官和朝臣足足闹腾了半年。圣上不堪其扰罢朝的背后,给出的压力不指针对朝臣,还有他看似爱重到极致的女儿。

      朱樱看得清她必须承担的一切。

      自那天起,她绝不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皇家娇女。爹爹用一方护国军符令把她送到朝堂之上,她从此也是大晋臣子,一举一动都不得轻易。

      魏陇青好,好在他根基浅薄,儒士出身。她若下嫁,一则不会影响局势,二来可向文官示好,三来……
      高位低嫁,驸马奈何不得她半点。

      “可是!”凝香很急切:“朝中与魏陇青相近之人亦不在少,为何偏偏是他!”

      “而且奴家还查明,汝南伯府中为魏二留了位表小姐当房中人......”

      因为魏陇青出现得太凑巧了。

      前朝因安庆公主而生的不满积攒到极点,频频上奏,圣上的书房每日都要燃香烧掉一沓文书。

      对寻常女子而言,婚嫁或许是束缚。

      对朱樱来说,这是她唯一的破局之法。

      “表小姐?”朱樱自认那位表小姐不值一提:“我会同魏二正面提及,且看他如何作为。”

      再不济,绑了就是。

      朱樱拍案定下,再不许凝香辩驳。

      *

      而今想来,若不是背后有人推动,魏陇青不至于出现得如此凑巧。

      仿佛正愁瞌睡有人递上软枕,朱樱撒完一把鱼食,不由摇头。

      “枉做了一回螳螂。”

      “嗯?”凝香久等不来回答,听见这声叹,疑惑地问道。

      朱樱自嘲一笑:“没有。”
      她不可能做重蹈覆辙的傻子。

      她拍拍手立直身体,用金线绣的风荷在百迭裙间翩翩绽开。她轻声命令,在一刹那间变成了凝香最熟悉的淡漠模样:“把汝南伯府上那个表姑娘带出来。”

      无论前世今生,“安庆公主”想必都是魏陇青和朱恒手里最能刺伤朱樱的那把暗剑。

      既如此,把那位安庆公主绑了不就好?她倒要看看朱桓手上是否还有别的招数,能让她真正刮目相看一回。

      凝香一怔,下意识应了是。看着自家殿下松懈回轻快自在的表情,心里生出一点纠结。

      ……殿下该不会是想绑了这位表姑娘,好让魏公子后院清静,她好下嫁吧?

      她迟疑的眼神落入朱樱瞳里,朱樱再了解凝女史不过,想起上辈子她得知汝南伯府家有位表小姐后的决定,心虚地恼怒:“我不嫁魏陇青!”

      凝香欢快起来:“好好好不嫁不嫁!”

      凝香松了一口气,朱樱眨了眨眼。想起上辈子那些说书先生对她的指责......
      咳咳,言有所证,说她恶毒,也不算冤枉。

      天忽而落下雨来,朱樱乏极了,懒懒地倚在长廊间的美人靠上。她盯着雨落进池子的涟漪,莫名想到另一张半点涟漪都不起的脸。

      不知当下,那个人在干嘛呢?

      许是她把人吓到,皇长孙连着几日的请安都是点个卯、在外行礼便走。
      朱恒也是,短暂地没了人影。后者让朱樱乐得清净,她暂时还没想出手料理这个麻烦。

      不过等不到到朱辰璋的主动请见,朱樱心里不大痛快:“真不识好歹。”

      被她斥为不识好歹的晚辈已经入了眠。
      三月雨浓,临安像泡在雾里。宫中处处好景致,不受宠的皇孙也能圈个单独的后院。

      山石叠水,青翠欲滴,不过相较于长乐宫的那方池子小些。养的不是锦鲤,几只龟藏在芭蕉下避雨,少年枕着卷书合目,听雨入眠。
      僻静人有僻静的自在。

      朱辰璋睡得很浅。

      可那些声响再一次在他耳边闹起时,他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

      朱辰璋不明所以,耳边簌簌卓椅挪动、人声嘈杂。一声惊堂木把这些动静盖过大半,紧接上男声朗朗:“上一回我们说到,假公主朱樱以势逼人,强命魏二公子把表妹送离汝南伯府......”

      “魏陇青名列探花,气节凌然,岂是肯为权势低头之人!他向朱樱正声拒绝:我与表妹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断不会因公主而舍表妹不顾!”
      “朱樱嚣张跋扈,当下气不可言,心生一计。”
      “明说不成,把人绑了不就是!折磨一番再丢到山间乡野任人糟蹋一番,魏陇青断不能再与这表妹郎情妾意。”

      堂下一阵哗然。

      男声描述着朱樱令人绑走表小姐的过程,绘声绘色,说到朱樱派女史前去绑人,因为表小姐撒下香粉而随之露下痕迹,魏陇青闻香色变,沿途追去——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再一声惊堂木,朱辰璋眼帘乍掀。耳边雨声依旧,啪嗒安宁,一切的嘈杂动静毫无依据。

      他不敢断定仅是做梦。
      他已经接连做梦五日,梦中人每日说的故事都能连上。从假公主朱樱初见魏二公子心生欢喜决定强嫁,到今日的绑走表小姐,波澜起伏。

      可他更不敢相信梦中人的言语。
      且不说姑母不可能属意沽名钓誉的魏陇青,姑母的公主之位……怎么可能虚假冒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说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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