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凰》西瓜橙子柠檬茶

2、樱桃

　　第二章

　　剩下半句没有说出口。

　　她兀的反应过来，在那些堪称久远的、上一世的如今，他也是这般，日日风雨无阻，入殿请安。

　　两世身影折叠，朱樱恍惚又看见跟前人亲手为她迁坟，遗骨腐朽也从未假手他人。还昭告天下为她正名、重制封号。

　　＊

　　两世身影折叠，朱樱恍惚又看见跟前人亲手为她迁坟，遗骨腐朽也从未假手他人。还昭告天下为她正名、重制封号。

　　一样的绛红衫袍，套在朱桓身上像个徒有其表的空架子。朱辰璋截然相反，似有晋太祖遗风，握笔似刀，身形如竹：“安庆这个名字，不适合她。”

　　一语双关，朱樱十七弟封的那位安庆公主第二天被贬为庶民。第三日，朱辰璋的登基大典，同日声彻寰宇的，还有日后碑文上篆刻的她的封号。

　　镇国明懿。

　　朱桓在她身上泼的污水，在朱辰璋登基后洗涤得一干二净。

　　日光在青碧琉璃瓦间流转，朱樱伸出手，为这个从前不受她待见的侄子，拂去领口不存在的褶皱。

　　她不懂朱辰璋为她所做的那些事，明明她从未在朝堂之上给过他任何帮助。
　　她朝朱辰璋耳边吹气，轻飘飘地问：“为什么？”
　　当然没人给她答案。

　　直到某日她身上金光汇聚，耳边嘈杂。倾耳息听，当年受过她恩惠的百姓为她建庙设像，功德加身，她感知不到冷热的灵魂突然觉得指尖泛冷——
　　再睁眼，就到了今时。

　　＊

　　“是侄儿之过，扰了姑母休憩。”朱辰璋低声道歉。

　　朱樱发觉他误会了什么，拧着眉，正想开口解释，少年已经低眉拱手，又退一步。

　　“祖宗之礼不可废，明日辰璋再来，只在殿前候着，绝不惊扰姑母......”

　　瞧瞧，这就是朱樱上辈子不喜欢这个侄子的理由。

　　生得一副好模样，却恪守成规，一板一眼。
　　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小辈，更不是讨女子喜欢的公子。

　　朱樱着实忍不下去了。
　　她见不得上辈子唯一给自己善后的人如此卑微，抬手撩开了珠帘，恨铁不成钢地为自己解释：“我是说，既落了雨，你还来瞧我做什么！”

　　刚回到人身的朱樱忘了自己还穿着轻薄的寝衣。

　　少女鬓簪海棠，身拢白纱，妙曼身线在晦暗光线下隐隐绰绰。她眉眼高挑，没好气地撇了撇嘴，生动地和工笔画中的仙人区别开来。

　　朱辰璋只看了一眼，就把眼睛低到自个鞋跟处。

　　未来天子此时正当少年，端的板正在艳姿面前露馅。他耳廓红透了，一时语不成句：“瞧……姑母、这不合礼法......”

　　他不敢说，他瞧见了她寝衣上绣的樱花。朵朵艳粉，却输人娇丽。

　　他面前的女子是大晋今朝出了名的绝艳美人，又是他的姑母，朱辰璋不愿意生出任何唐突对方的心思。

　　殊不知朱樱盯着他鬓角的一片通红，想法漫无边际，却压根没朝他朱辰璋最担忧的那一块想。

　　朱樱没听清侄子磕磕绊绊的答话，满脑子都是那句“不合礼法”。

　　＊

　　要说不合礼法，这位皇长孙才是临安阖宫里最不尴不尬的存在。

　　汴梁至临安，山高路远，圣上长子薨于半途。嘉禾二年，没了生父的朱辰璋和他的十七叔同年出生。
　　起先圣上还在意过这个长孙一段时日。可皇嗣繁多，朱辰璋母亲郁郁而终后，没了母亲庇护，漫长光阴里，他几乎在宫墙内销声匿迹。

　　而后圣上给皇子封公设府，一个不甚就漏了朱辰璋。本朝还未有皇孙受封的先例，储君未立，朝臣各有所向，竟因此没人愿意主动提起这位皇长孙。

　　既未受封，出宫便无处安置，他因此长宿宫中，悄无声息地活着。

　　宫墙柳年年新绿，皇长孙年年抽条。一不小心，就让他长得比朱樱还高了一个脑袋。

　　＊

　　她无奈挑眼，打量着少年一动不动的身姿。思及未来天子多年后的雷厉风行，一时间五味杂陈，抬手把眉心捏出红痕。

　　“你是怎么长成这个脾性的！”朱樱由心感慨，老朱家个顶个不是善人，好像独独朱辰璋是个例外。

　　听说前年跟着皇叔们去秋猎，连只兔子都不敢杀，拎回宫后还挨了圣上的一记冷眼。

　　有了重活一世的际遇，思及上辈子朱辰璋斩杀朱桓时溅脏衣裳的血，朱樱美目微敛，心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这孩子……被他一干皇叔从文人逼成了将士。多可怜一人！

　　柑香熏人面，朱樱看不清少年的面容。她打定主意要好好培养这个侄子：“你，抬起头来。”

　　朱辰璋顺从地抬头，莫名便在安庆公主眸中发觉一丝从未见过的慈爱之情
　　明明少女只长他一岁，眼下却语气悠长地教训他：“你是大晋的皇长孙，饶是对我，也不用如此毕恭毕敬。”

　　“您说得是。”少年不知道听没听进去，薄唇动了动，腰还是弯着的。
　　唯恐站直个子比她高，需要她去仰望，像只不动如山探出头的老龟。

　　“……我的意思是，你在我面前，可以放肆一点。”

　　可惜朱樱话音落地，少年的身形反而更加僵硬了。

　　他想不通她今日对他为何这么温吞，明明以前连话都不爱同他多说几句。

　　朱辰璋磕磕绊绊，动也不懂：“是、姑母。”

　　朱樱：“......”

　　朱樱一阵无力，只想摊回床上休憩。

　　“你走吧走吧。”她头还痛着，吐出一口浊气，摆了摆手，退回帘内，懒散地倚回美人靠上：“我乏了，你明日再来。”

　　少年面上毫无不满，平直的嘴角跟刻在脸上一般，又道：“是。”

　　未免太过无趣，朱樱扶额摇头。

　　孩子不是一天就能教好的，琢玉更需耗费时日。朱樱头昏脑涨，这样劝自己，让凝香把朱辰璋赶出了长乐宫大门。
　　雨势不减，他一出殿。脊梁便挺立如竹，握了把油纸竹伞，步伐稳重，看得朱樱连连感慨。

　　她其实很想当面问这个侄子一句为什么。

　　不过如今的他知道什么答案呢？朱樱左看右看都无法从朱辰璋身上看出未来雷厉风行的影子。或许是受了什么刺激？又或许单纯地敬佩她？

　　对，肯定是单纯敬佩她。

　　人在窗里最后一点衣角没了影，呆立许久的凝香才敢开口：“殿下还未更衣......”

　　朱樱浑然不在意，上辈子做过游魂，她早没了这个年纪的女子该有的朝气和扭捏。

　　她换上天丝薄衫，凝香又取了件樱粉长衫披上她纤瘦肩头，嘴上不停：“殿下今日怎么有心思同他讲这么多！”

　　皇长孙日日都来，往日里朱樱常叫凝香出面随口把人应付了，今日实数难得。
　　还叫他明日再来？！

　　更难得的事还在后头。

　　圣上对安庆公主的宠爱在皇嗣里是独一份。长乐宫从不缺各地上贡的时鲜，不仅如此，凤印在手，阖宫上下物什月银的调动全凭朱樱一己之言。

　　瞥见茶卓上一盘梗蒂尚绿的樱桃，朱樱随口说：“去内库，把这个月的樱桃给他送一份。”

　　凝香一愣，犹豫地望着朱樱，唇齿开了又合：“可......”

　　“今月的樱桃都已按例分下去了，内库里剩的那份。”凝香顿了顿：“十七皇子昨日向您讨，您已经应了他呀。”

　　十七皇子。

　　距离上一世的十六岁许多年，距离上一世朱恒杀她也过去许多年。年复一年，朱樱已经记不大清，她曾经放在心尖上宠着的幼弟，应该是什么模样了。

　　朱樱坦然到：“我忘了。”

　　“那......”

　　朱樱斩钉截铁：“忘了就是忘了，给朱辰璋送去，无需多言。”

　　顶着凝香错愕的目光，朱樱坦然自若，拈起茶卓上的水嫩樱桃，慢条斯理地往唇里丢着。

　　一盘樱桃罢了，她爱给就给，不爱给就收回。没有人注定要宠溺谁两辈子，朱樱虽生性淡薄，可皮嫩娇弱，平生最怕疼，毒酒穿心的滋味，尝过一次就好。

　　不过有些事注定要经历两次，朱樱有关十六岁的记忆逐渐苏醒。盘中还剩最后一颗樱桃时，长乐宫今日第三次有客造访。
　　这一位轻车熟路，丝毫不顾及礼数。

　　一向静谧的长乐宫闹腾起来，朱樱自顾自抿了口热茶。

　　朱桓上哪去身边都离不得人，他横冲直撞进内殿,侍女紧跟其后。少年面上不见半点阴郁，朝朱樱笑出两颗虎牙：“阿姊！”

　　他腰间玉佩轻晃，系着的宫绦是朱樱亲手为他打的。少年未及弱冠，绾发的金簪是朱樱从圣上内库里挑的。就连身上的青锦缎，今年内库也就存了十来匹，一半都送到了朱桓那。

　　同是十五岁，唯独朱桓是临安阖宫上下精贵养成的翩翩少年郎。

　　朱桓长了张极讨人喜欢的脸，面圆而不憨，笑或不笑都眉眼弯弯。他快步而来，如若长乐宫第二个主子，自若地在朱樱身侧落座。

　　他眨着肖似圣上的一双眼睛冲朱樱笑，语调揶揄，拿手肘想要撞撞她：“昨日花朝，阿姊可碰见意中人了？”

　　朱樱注视着她上辈子疼了二十多年的幼弟，缓缓勾唇回应他，手腕却不着痕迹地挪开寸许。

　　＊

　　飘荡在临安街头的那几年，她常常枕臂倚在一方无主的小舟间。西子湖烟波浩渺，小舟随风而动，风吹夏荷，她闲来无事，也在脑海中翻过一页平生。

　　刚咽气那会，朱樱飘回过临安宫墙。见朱桓搂着如花似玉的娇人亲热，上一刻还千恩万宠。朱樱秉着非礼勿视的操守飘出去了一会，还没等一群蚂蚁爬回桂花树底下的窝，福宁殿那声短促的尖叫已震耳悚人。

　　殿外候着的侍女肩膀直颤，朱樱瞥了她一眼，发觉是个生面孔。

　　她不是人，可看见满地鲜血仍是闭了闭眼。美人捂着脖颈，不敢置信地盯着她的君王，歪斜着倒下那刻朱桓手里的剑还没放过她。

　　“贱人！贱人！！”

　　薄纱经不起剑锋挥霍，内侍眼不斜视地把人抬走，朱樱抬眼去看，一片血肉模糊。

　　汪顺替他收拾残局，长剑“哐当”一声落地，新帝瞳白密布红痕，疯魔般扯着从小陪他到大的内监衣摆：“她想要长乐宫，定是阿姊精魄谴她来谋害寡人……”

　　汪顺动也不动，更不敢开口宽慰年轻帝王。朱桓沾血的手一点点滑落，捂住他仓皇崩溃的脸：“不、阿姊不会害我。”
　　涕泗横流，而她波澜不惊地飘走，再也不肯多看朱桓一眼。

　　幼时，爹爹批她太过薄情，她只肯认一半，转身去逗弄比她小不了多少的弟弟。十六岁下嫁魏陇青，红衣却扇时，她也短暂欣喜过。

　　＊

　　朱樱的确不恨朱桓。

　　人死一遭能明白许多道理，生如朝露，不是谁都有再来一次的境遇。前世，朱樱从未在临安见过和她一样的游魂。

　　她不知为何她是人世间的异类。可如若得此奇遇，却把心绪虚度在爱恨情仇，未免太过浪费老天恩赐。

　　此刻她唇角弧度如常，听着朱桓卖乖：“怎么父皇赶着给阿姊择婿，阿姊一直在宫里住着才好，我想天天见着你。”

　　相同的话本听过一次，第二回看客就有心玩味。

　　她和朱桓一块长大，幼时朱桓误摔了爹爹赐给她的如意，见到她后眼皮就没安分过。

　　朱桓眨了眨眼睛：“阿姊？”

　　兀的，朱樱笑了。她抬手遮唇，顺带着朝后仰，避开朱恒的靠近。
　　她用调笑语气，说着和上辈子截然不同的话：“你说得不错，我嫁人做什么？只有在长乐宫里，我才能当一你辈子的阿姊。”

　　少年的眼皮跳了跳，颇不自然。他又很快扭过头，话锋一转：“阿姊先前不是看中了魏家那小子......”

　　朱樱偏不让他目光闪躲：“你先前也说，魏陇青配不上我。”

　　朱桓压下眼帘，竭力收回不自然的唇角。故作夸张的答到：“那可不是！阿姊终于想通了！”

　　昨日的花朝宴是圣上为给皇嗣择亲挑的噱头，各家小姐有幸进了一趟长乐宫，临安才俊更是遍集于此。
　　但朱桓昨日除了魏陇青，没有正眼打量过任何人。

　　唯有他知，父皇千娇万宠的阿姊早已有了心上人。朱桓隔着遥遥座次，见儒雅文人朝自己拱手。他没拿稳掌中的酒杯，手抖撒了一身的酒。

　　勾结外人图谋阿姊，朱桓不可能不忐忑，可每每思及魏陇青带他去见的那位小姐，他心上的愤愤便会冲破理智。

　　他的阿姊惯得圣上恩宠，以未嫁之身统领后宫，手上还捏着护国军的符令。

　　可若……她不是他的阿姊呢？

　　朱桓不敢细想下去，他强撑着笑：“魏陇青何处冒犯到你了？我去给你出气！”

　　朱樱不答，淡淡瞧着状似义愤填膺的幼弟。仿佛想透过这层俊逸皮囊，去瞧朱桓肉底的骨血。

　　朱桓心下愈发慌乱，和魏陇青的约定让他多日惴惴不安。眼珠子除了不敢往朱樱身上搁，哪都想放一放。扭头看见玉白瓷盘上剩的那一枚樱桃，下意识转了话锋。

　　“对了，阿姊，我昨日找你讨的樱桃——”

　　凝香眼皮一跳，正想着替朱樱找个借口把十七殿下敷衍过去，那厢，朱樱顶着朱桓故作期待的目光，轻描淡写地拈起了最后一颗樱桃。

　　殷红汁液在贝齿间迸裂，朱桓眼皮一跳，等待朱樱慢条斯理嚼咽完的眨眼光阴莫名格外难熬。

　　“樱桃么？我吃完了。”

　　她吐出细核，从圈椅上起身。大雨的天，云隙里竟也会透出微光，不偏不倚打在朱樱似笑非笑、瞳孔淡漠的侧脸。

　　朱桓浑身发僵，有一种奇怪的预感盘踞心底。

　　他带来的侍女肩膀直颤，凝香冷冷地扫去一眼，那丫头跪得仓促，什么也不敢说，连连磕头。

　　朱桓的脸色很不好看：“阿姊……我……”

　　可朱樱说出口的话让他心头泛冷。

　　“我知你从来不喜樱桃。”
　　“往日你找我要东西，拿来讨好身边人，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猜为何？”

　　朱恒猜不出，他以为自己与魏陇青所谋之事已经被面前女子勘破。

　　朱樱已不奢望他能领悟，视若无睹地迈过额头渗血的侍女，朝光芒最盛的门外走去。

　　朱桓只听见她最后说的话，语气温柔如初，仿佛还是那个宠爱他多年的阿姊。

　　“恒儿。”

　　“阿姊教你一个道理。”

　　“身为朱家子女，你想要的，能谈的，都好说。”
　　“只是我看重的东西，由不得你动。”

　　譬如江山、譬如凝香，还有……

　　她认定的，最适合坐上那个位置的人。

　　恍惚间，朱桓站在长乐宫晦暗光线下，竟觉得自己狼狈如丧家之犬，冷汗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