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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寒江孤影,江湖故人。
      -出自电影《龙门飞甲》

      ——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过了没多久。仿佛只是一睁眼,范若若便来到了此处。
      竹林,茶铺,灶头冉冉的炊烟。
      又像在此处坐了许久,沾衣的薄露,无边的落叶,和凉透的清茶。
      范若若缓缓回神一般眨眨眼,抬手抚上面前那粗瓷大碗。粗糙的瓷碗表面凹凸不平,带着深秋的凉。她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农人自家炒的茶叶沫子,井水也盖不住那股糊味。
      飞鸟入林,摇落几片稀疏竹叶。范若若对过一桌几个身着短打的汉子呼噜呼噜地喝完海碗里最后一点面汤,用袖子一抹嘴,拿剑起身,看向她:“范姑娘,师门有令,我等先走一步,改日昆仑再见。”
      他们腰牌掩在衣襟中,范若若隐隐约约辨认出是个“青”字。她习惯性地抬手抱拳:“昆仑见。”
      几个汉子刚骑马离开,开茶铺的大娘牵了匹马,在茶铺外冲她喊道:“女侠,你的马喂好了!”
      范若若应了一声,有些想不起来她来此处是为何。但她还是在桌上留下几个铜板,拿过放在桌上的剑,起身,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的一瞬间,她终于想起来了。
      武林大会三年一度,今年年初时武林盟主所在的江下盟终于宣布了今年武林大会由昆仑派举办,在消息公布的一个月后,昆仑派也宣布了今年的彩头除了惯例的武器药材银两之外,还有失传多年的《燕氏录》。
      《燕氏录》,传说乃是夏时燕姓绝世高手所著。燕姓高手除武功极高外,据说外祖家还是演算大家,故江湖又传《燕氏录》除了是武功秘籍外,还能推演前后百年。
      因着这个彩头,今年昆仑派从年头开始便不断有贼人试图入侵偷盗,但从没听说过谁得手。
      如今武林大会将近,大量江湖人士也涌向昆仑。或想一睹失传多年的秘籍真容,或想试上一试,各种原因,不一而足。
      范若若这次,也正是要往昆仑去。

      黑衣枣马,一路疾驰,却被渡口拦了下来。一旁村民好心同她说,船家刚送了一拨人过河,要等船回来才能有人渡河。
      她问清楚,得知还要等上好一阵,索性下马,倚马小歇。
      山水之上,青竹拥江,不知何时山雾渐浓,再看不见远处的东西,只能看到江流没入浓雾。远山如画,青竹簇簇似蓬莱仙岛浮于雾中。正是这样雾深如静的时候,忽有寒鸦一声穿透山谷。悠悠白雾中,一支萧声由浅入深,缠上寒鸦啼叫。随着萧声由远及近,一叶孤舟拨开重雾,缓缓驶入众人视野。
      江河悠悠,孤帆悠悠,船头少年郎,长身玉立,广袖长袍,垂眸演奏,如山水游仙。
      他快路过码头时,抬眸看了一眼,黑濯石般的眸子因看到熟人带上惊讶。
      范若若靠在马侧,看清来人,也有些惊讶。

      看到燕小乙的那一瞬间,范若若也想起来了——这是在梦里。
      也不知道这是在谁的梦里,寒江孤影,江湖故人。
      她上了船后,还有些好奇:“燕大都督竟会萧?”
      负手站在船头的燕小乙垂眸看了她一眼,“略通一二。”
      范若若摸了摸靠着的船缘,老旧的木头沾了潮气,有些湿润。她有些好奇道:“也不知这是谁的梦。燕大都督也会做这种江湖梦吗?”
      燕小乙仍是负着手,闻言,毫无感情的勾了勾唇角,没搭腔。好在,范若若已经习惯了他这般做派,不再追问。

      船停靠岸,燕小乙结了船资,牵马上岸,习惯性地转头问还在引马上岸的范若若:“你要到何处去?”
      范若若便拉着缰绳引着马走上码头,便答他:“去昆仑。”
      “武林大会?”
      “嗯。”她终于将马牵上了码头,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身问,“燕大都督,打尖吗?”
      这会儿已是午后,范若若拢共就喝了茶铺里的那一碗茶,坐着的时候不觉得,一踩到实地上,被太阳这么一晒,就觉得又晕又饿。
      燕小乙见她转头,才察觉范若若脸色苍白。他往回走了两步,接过范若若手上的缰绳,问:“晕船?”
      范若若不敢摇头,怕头更晕,咬了咬唇,勉力答:“还好。”
      燕小乙想伸手探她额头,又觉得不好,想了想,只说:“我们进城里寻个地方让你歇会儿,你若走不动了跟我说。”
      范若若轻轻点了点头,燕小乙便牵着两匹马转身进城。
      说是城,不过是个大些的镇子。没有州府气派,却也繁华。范若若轻飘飘地踩着地,跟在燕小乙身边。
      燕小乙在离码头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个看起来安静些的酒家,要了个包间。等菜的时候,因着除他们二人外,也没有外人,范若若毫无形象的趴在圆桌上,抱着头,强忍着反胃的冲动。
      燕小乙除了点菜外,一直没有说话,中途给她倒了杯热水,范若若无精打采地冲他摆了摆手,又趴下了。她无暇顾及旁的,连燕小乙什么时候找店家要了晕船药都不知道,直到小二端着一碗大老远就能闻到味道的苦汁子进了包间,说明来意,范若若才感激的看了燕小乙一眼。
      这次梦中的燕小乙看着也就十多岁的模样,比寻常她在现实中看到的他年轻许多。他束着高马尾,靠在窗边,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茶。原是在看着楼下行人,听到有人敲门这才看回室内,见她看他,挑挑眉,勾了勾唇,没说什么,又将视线移回街上行人。
      范若若喝了药,恹恹的坐在椅子上,等到上了菜,喝了两口热汤后,才觉得好多了。她安安静静地吃完饭,用手帕点擦嘴角时,才听燕小乙问:“好多了?”
      范若若点头,“好多了。”
      燕小乙带了探究的看着她,“不用再歇歇?”
      范若若摇头,“不用了,不知道还有多远,先赶路吧。”
      两人下楼结过账,又同店小二问过路,得知镇上有卖地图的书局,这才启程。

      两人跟着地图,一路北上,眼见四周山林逐渐由绿变黄,温度逐渐变凉。一日行至一处黄叶疏朗、长天开阔的地界时,范若若突然觉得眼前景象好似有些眼熟,“这处我好像来过?”
      燕小乙坐在马背上,看她,“这位妹妹我曾见过的?”
      范若若大惊:“燕大都督也看《红楼》?”
      燕小乙这才发觉自己一时嘴快,说了些什么。
      范若若见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再看她,只看前方的路,不由得掩嘴大笑,边笑边道:“燕大都督放心,我会替你保密的。”
      山林小道,人烟少至,范若若笑得直不起身来,也不过空山惊鸟。她直到笑停,方才注意到燕大都督已然黑了脸,颈边青筋若隐若现。
      燕小乙自然是好看的,却不是京城那种世家公子兰芝玉树、精雕细琢的好看,而是积年累月在边塞淬炼出来的肃杀与沉稳,是统帅边军的魄力与威压,是京城公子们不具备的成熟的男性魅力。
      然此时他眉眼尚未长成范若若熟悉的燕大都督的模样,未穿朝服,未着战甲,只穿布衣,倒有几分燕大都督没有的少年气。秋日下,少年硬朗的下颌绷得极紧,健康肤色下青筋薄起,自有一番风流。
      范若若一时不察,有些看呆了。直到燕小乙不冷不热地扫了她一眼,她才恍然察觉自己的失态,慌忙收回目光,轻咳两声随意起了个话头,“好似是有次离京去哪儿的时候,路过过这处。不过那时是春日,漫山遍野都是绿树红花,路上都是踏春的有人,山间还有溪流,与这会的风景有些不同,我也拿不准。”
      燕小乙听她这般说,也四处打量周遭风景,“若若小姐若是见过,当在南方。燕某常往北走,并未见过。”
      这便是默契了,她起了个头,他便会接上,再不提方才那遭。“可能是从澹州来京城的时候路上见的吧。”范若若和道。
      说到此处,范若若突然惊觉,“山高秋晚,我竟不觉得冷。”
      燕小乙笑了笑,“若若小姐内力深厚。”
      范若若大受震撼,一手抓缰绳,一手抬起到面前看了又看,问燕小乙:“这就是习武之人的感觉吗?”
      燕小乙当是觉得她这般很有意思,眼里蕴了笑,“嗯。”
      范若若吃了一惊,而后又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看你们都不爱穿厚衣服。”
      “你们?”
      “嗯,你和兄长。”范若若还在看着自己的手掌,她怎么也感觉不到自己的体内有什么跟内力有关的东西。她端详了半晌手心,忽抬掌用力冲燕小乙推去,“嚯!”
      坐在马上与她并肩骑行的燕小乙纹丝不动。
      范若若丧了气,“我真的有内力吗?”
      “也可能是这个梦中感觉不到冷而已?”范若若还在脑里自己琢磨,忽然感觉前头林中有异动。她警觉地往前望去,然前头刚才是个弯,看不到弯后的情形。
      范若若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莫名的觉得前路令她不安。
      她下意识的侧头看了燕小乙一眼,只见燕小乙还是那般随意地骑在马背上,半敛的眼中却多了几分思量。范若若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就看到了他挂在马背上的刀。
      范若若也问过燕小乙为什么这次不用弓却用刀,当时正仔细擦刀的燕小乙眼也不抬,只道“不知道”。她素来只听说过燕小乙弓箭天下一绝,还未听说过燕小乙用其他兵器有几分功底。之前范若若也同燕小乙说过,想欣赏一下燕大都督的刀法,却被燕小乙以“燕某不是卖艺的”给堵了回来。
      范若若看他神情,便知前路必有异样,然……当范若若看到拦路打劫的那几个劫匪,而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的抽出剑时,范若若还是兴致勃勃地同燕小乙商量:“燕大都督要不让我试试?”
      “要是我坚持不住,你再出手。不是说我有内力吗?”她兴奋极了。
      燕小乙应是被她的诚恳感动了,勾了勾嘴角,点了头:“去吧。”
      身体似是已经练习了无数遍,范若若足尖轻点足蹬,轻轻巧巧落在绑匪面前的地上,剑花一挽,喝到:“何方宵小?”
      她似身轻如燕,在那些劫匪举着刀斧围攻上来时,一蹬地面,一个鹞子翻身躲过刀斧;又似身体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力量,落地后侧身轻巧又迅速了冲着其中一个劫匪后心踢了一脚,将那个劫匪踢得踉跄几步摔倒在地。
      一击得中,身体比脑子更快的顺势侧身反手剑自上而下斜划下,劈开企图包围过来的武器。这一番,站定后她已从包围圈中脱了出来。长剑如蛇,在与她对峙的三个大汉的破绽中直取一人胸腹。然破绽只在一瞬,剑尖将将刺开那个大汉的衣服,刀斧已然回护,直劈她手臂而来。
      银剑如蛇信,手腕微转,借力打力拨开刀斧,侧身收手。
      将将过了两三招,范若若脑海中已有了不属于原本的范若若会有的判断:这些人不过仗着利器和人多罢了,并无武功和阵法。
      想罢,她再提剑上前时,剑招中便多了几分凌厉,已不是那些劫匪能抵挡的了。扭腰拧身,拨、挡、挑、刺,这一招一式都是她从未学过却下意识使出来的。故当她长剑架在其中一个劫匪颈间,而劫匪们纷纷跪下求饶时,范若若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似乎该想些什么的,但她脑子里一片空空荡荡,什么都想不出来。直到山道上重新传来马蹄声,范若若看向马蹄声处,见是不知何时下了马的燕小乙牵着两匹马向自己走来,才仿佛泄了那口气。
      “怎么了?”燕小乙走到她身旁,给她递来手帕时,范若若才发觉自己在微微喘着气。
      那些劫匪见又有人来,忙又跪下磕头,方才说的求饶话又忙不迭地说了一次。所言者,也不外乎上有老下有小。
      范若若在一旁擦着额角的薄汗,不知如何回答。她心软,看这些人面黄肌瘦,衣衫破落,已信了几分。然这些人刚才又确确实实拿着刀斧拦截了他们,若非他们会武功,方才可能真的会被打劫。
      她不知如何回答,燕小乙倒是拿出大都督的气势,冷漠地打量了这些劫匪好一阵,方才冷漠道:“下不为例,再有下次,小心你们一家的命。”
      范若若听他的话,收剑归鞘,也冷冷地睥着他们。
      几个大汉又磕了几个头,才互相搀扶着跑了。
      范若若抿着嘴,她心里有些乱,有些想问的,又不知从何问起。直到燕小乙看着那些人走远,拐进山里再也看不到,收回目光,才看到范若若眼里十分纠结的看着自己。
      “什么事?”他问。
      范若若碾了碾脚边的石子,终于问到:“就这么把他们放走了吗?”
      燕小乙将她的缰绳给回她,反问:“怎么了?”
      范若若拿着缰绳,和燕小乙一起翻身上马,有些纠结地问:“那不怕他们再作乱吗?”
      燕小乙一抖缰绳,让马儿缓缓向前走去,这才看范若若,“那就地斩杀?”
      范若若一扁嘴,“你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燕小乙嘴角泛出一个极淡的笑,“若是在大庆,我会差人摸清楚他们的住处和情况,若是普通百姓生活所迫,便看看能不能解决。若是惯犯,我便会告知当地县令知府,自有人去处理。然此处……若若小姐不会想跟着我一起暗探他们几日吧?”
      范若若眨眨眼,小心翼翼问道:“可以吗?”

      于是当他们暗探了几日,摸清了山上的匪徒窝点,又通知了县令剿匪后,已经只有抓紧赶路才能赶上武林大会了。
      两人紧赶慢赶,终于赶到昆仑山脚下的小镇时,小镇已经人满为患。两人从镇头问到镇尾,再从镇尾问到镇头,都没找到一家客栈有空房间时,范若若终于意识到了这是一个怎样的盛会。
      客栈寻不到,民房也没有可租的了,最后还是燕小乙斥重金找人用钱换了两个房间。
      终于安稳歇了一个下午的范若若,在吃晚饭的时候终于有精力问燕小乙:“中午的时候,你怎么知道找那几人可以买到两个房间?”
      燕小乙用小刀剔着羊腿肉,随意答道:“巧合。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们刚好跟我们在一处吃饭,我刚好听到他们在说现在房价飞涨,想几个人挤一挤,用多的房间换钱。”
      范若若忙问:“然后你就找他们买到了?”
      燕小乙点头:“还有几个人也想要,但他们没我出得多。”
      他这般轻描淡写,加上她也是受益者,范若若也没有再多问,只是道了谢,又转而说起别的话题来。
      两人用过晚饭,打酒楼出来时,镇中已灯火璀璨。他们方才听邻桌说了,因着明日便是武林大会,这小镇会从今夜开始,连办三天灯火盛会,故看到街旁巷口挂满的各式各样花灯时,两人并未意外。
      然盛会即人多,小镇又建在昆仑山下,除了几条通车马的主路稍宽敞外,旁的路都是逼仄小路,不过可通两人并肩而行。现下盛会,人头攒动,比肩接踵,范若若光是站在酒楼门口看着外头,就叹了口气。
      京城元宵、乞巧时同样人多,然京城到底街宽路阔,也不至到这种地步。
      范若若看着人流发着愁,忽灵机一动,想到现在自己也是习武之人了,岂不是可以从屋顶上走,避开人潮?
      然她一抬头,只见目之所及的屋顶上几乎都站满了人,还有从别处施展轻功飞过来的,眼见没有落脚的地方,着急蛮荒地大喊:“快让个地方给在下借个力!这口气要憋不住了!”
      范若若默默地看着这个兄弟最后借力还打滑了,险些摔下屋顶后,同燕小乙心有余悸道:“太危险了。”
      方才同她一起围观了全程的燕小乙好似笑了一声,但人声鼎沸,范若若侧头看他时,他仍是平日那副表情。范若若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她看着燕小乙,燕小乙也侧头看她。他像是正要开口,头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两人皆朝喧哗处看过去。
      只见月夜中忽飘来两道白绫,夹着凌厉内力,冲屋顶上站着的人们直直打来。随着白绫打来的,还有两道蕴含内力的声音:“缥缈宫宫主驾到,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范若若还没来得及看那白绫的尽头,便听早上前半步伸手将她护在身后的燕小乙沉声道:“闭气凝神。”
      她忙收敛心神,闭气凝神。
      她闭气得早,只觉得耳朵有些难受,然看身旁,有些人许是内力不够深厚,或面色发白,或扶墙捂心,皆是十分难受。
      房顶上的人,有的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已落到地上;而有的不愿让开,纷纷抽出兵器,却被那两个持白绫落到房顶的女子一一击败,落到地上。
      当房顶终于只剩她二人后,她二人也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花瓣洒向天际,齐声道:“恭迎宫主。”
      衣袂翩翩的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夜幕中,圆月之下,只听四周传来缥缥缈缈的颂歌声。颂歌声中,女子踩着月光,随飘落的花瓣一道翩然落至屋顶上。
      范若若早在屋上众人过招时,因着想踮脚看得更清楚些,急得悄悄抓住了燕小乙后腰的衣服借了个力。及至此时,她被方才的一切震撼得早忘了男女大防,又因为方才这一切毫无预兆,让这街上都陷入了短暂的安静,故范若若激动地攀着燕小乙的右肩,同他咬耳朵:“要不是刚才我看到了街上有人在张口唱歌,我就要以为她是神仙了。”
      在这短暂的安静中,她终于明确的听到燕小乙微不可闻的笑了一声。
      “你说她接下来会干什么?会不会突然一群人跪下,说‘拜见宫主’?”
      范若若还在小声猜着,忽听一旁某栋楼楼上传来一声嗤笑:“武功不高,排场不小。”中气十足,听起来就是个高手。
      那人也不似用了多大声,在场的每个人却都能听到。
      燕小乙反应极快,在那人刚开口时已捂住了范若若的耳朵。
      范若若慢半拍的开始闭气凝神。
      但等那人说完,也不见街上人有何不良反应,只大多是惊骇。范若若眨眨眼,下意识地想问燕小乙为什么,却蓦然发现两人现在靠得极近。燕小乙应是情急之下给她捂耳朵,下意识地侧头看她。
      她本就趴在他肩头跟他咬耳朵,他这么一转头,两人说鼻息交融都不为过。
      范若若脸腾地一下红了。
      燕小乙好似也回过神了,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耳廓通红。
      两人之间一时有些尴尬。
      好在那两人用内力送声,吵了几句之后便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两人在月下边打边往镇外去了,这才让街上恢复最初的热闹。
      再多的尴尬,在街上和别人挤了几回,被踩了两脚,最后燕小乙一声不吭地站在自己身前,帮自己挡开人潮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范若若抓着燕小乙的袖口,紧跟在他身后,生怕再被人潮挤散了。
      然哪怕在这样的人潮里,燕小乙还是走到了一个花灯摊位前,买了个兔子花灯递给她。故当二人终于回到客栈,站在房门前,周遭终于空了下来后,范若若想着刚才街上燕小乙高大的身影,和他为自己撑起来的一小片空间,以及这片小空间里的小兔子灯时,范若若不禁由衷道:“燕小乙,你今天格外的帅。”
      燕小乙挑了挑眉,疑惑地看她。
      范若若歪歪头,拿起小兔子花灯晃了晃,“这个,谢谢你,我很喜欢。”
      燕小乙眉间松了许多,见她还不回房,遂问:“还有什么事吗?”
      范若若想了想,最后还是摇头笑道:“没有了,好梦。”
      “好梦。”

      次日便是武林大会了,范若若起了个大早,吃饱喝足便背上剑,跟着燕小乙一起上山。
      她只当自己已经起得够早了,上山后才见路上已有许多人。两人交过这天的入场费,范若若又打听来现在还可以报名第一场比试后,便兴冲冲地要拉着燕小乙去报名。
      然燕小乙似是对这件事不甚热衷,只说他在场下为范若若加油便可。
      范若若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她想看燕小乙使刀已经很久了。在她游说了许久,又许了五顿饭后,燕小乙终是同她一块去报了名。
      报了名的选手另有一个看台做备战休息用,两人领了名签和对战表后,范若若拉着燕小乙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后,简直兴奋得恨不得武林大会下一秒就开场。
      因着前头都是门派弟子和门派弟子对战,江湖人士和江湖人士对战,各决出前十名后才开始重新抽签,又因为各大门派的参与名单都是早早交上去的,所以各大门派的对战表早有人送到他们落脚点去了。
      故而这会各大门派的观赛席皆只有两三个弟子在收拾打扫。只观众席和江湖人士的参赛席坐了人。
      范若若兴奋劲过了后,终于开始犯困了。她昨夜兴奋,本就睡得晚,今日又早起,困劲上来后,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仿佛有人为她盖了被子,然她实在睡得太沉,一晃神便又沉入梦乡。再醒来,便是燕小乙轻轻将她推醒。范若若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还要打呵欠,就听燕小乙同她说:“看,佛光金顶。”
      范若若顺他指的方向看去,就见红日初升,在一片靛蓝中,昭昭融融,撑出一片光亮。丹红的太阳下,连绵雪山中,除最高的那座雪山山顶被光明照亮之外,其余部分仍是雾蒙蒙的深蓝。随着红日东升,圣光慢慢撒开,一点一点的将这座雪山照亮。如神仙打翻了胭脂,洒落人间,这座高耸的雪山尽染红霞,也带得旁的雪山尖尖也被零零散散地染上了红。
      如同神迹现世,已有不少见到的人伏地大拜。范若若被这人力所不能为的景象深深震撼,喃喃叹道:“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总说天幕是神仙泼墨布了。”
      她又回味了几回,终于问燕小乙:“这是真的吗?”
      燕小乙知道她想问什么,点头道:“西南面、北面极寒之地,都有。”
      他的语气过于肯定,范若若不由随着他的话问道:“你见过?”
      燕小乙仍点头,“行军西南时见过。”
      范若若心底羡慕。

      日出后不久各大门派便到场了,而后便是各门派先派几个人演练几招本门招式,而后再由昆仑派宣布武林大会开始。
      前几轮时人多,昆仑派总共开了二十个擂台。前头几轮是守擂制,初始分组中这一组的的人打完了擂台赛,最后决出的胜者则随意什么人都可挑战。不拘原是哪一组的,不拘之前报名的还是当场想挑战便当场报名的,也不拘之前挑战过多少个擂台,只要来了,就能上台战上一战。
      但其中有个规则,便是若是输了这一擂,当天便不能再挑战这一擂台,要等到次日才可再次挑战。
      范若若初听这个规则,便已不抱希望,只想重在参与。也果不其然的,她连本组的擂主都没当上,打完本组的比赛就开始抱着剑到处溜达。她原以为自己不怕冷是内力深厚的表现,结果发现多的是人不怕冷,便是她那一组,便有四五个不用武器还允许她使剑的。她方知道,之前打土匪的时候觉得自己剑法犀利,不过是因为对手是毫无招式的人罢了。
      范若若抱着剑,东张西望看了会儿,一会儿觉得这个擂台现在的比试不好看,一会儿觉得那个擂台的擂主下盘不稳也没看头。正边走边在心里嘀咕呢,忽见一擂旁边围了许多人,她大老远迎着太阳望去,只见擂上一人脚步几乎不动,单手接招,无论对手如何进攻,皆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态势。
      也不见他有什么花哨的动作,也不见他多用力,对手就是攻不进去。
      范若若不由得被吸引住了。不错眼地看着,脚下也忙往那边赶。她走得近了些,看着擂台上那个突然出手,她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他那一下出手,似对垒人如稚子在他面前,毫无防备一般。他就那么简简单单地出手,简简单单地就拍到了对方的肩上,简简单单的一掌,就让对手连退数步跌坐在地。
      周围人大声叫好,范若若看得入迷,见他这简单又似蕴含了无限力量的一掌,不由得跟着拍手叫好起来。
      这时,范若若才发现这个身影格外眼熟。她惊喜涌上心头,正要笑起来时,她的这个方向有人跃上擂主要挑战。擂主转过身,果然是燕小乙。范若若眉开眼笑地举高手冲那头招了招,招完了才想到这个距离燕小乙怕是注意不到,这才将剑往身后一背,兴冲冲地朝那处跑去。
      范若若一直是知道燕小乙武艺高强的,却没有什么概念。直至此时此刻,才意识到燕小乙是整个大陆都数不出几个的九品上。
      她看了许多个挑战者,没有一个能让燕小乙拿出自己的武器。而无论对面的进攻如何让人眼花缭乱,他也总能用最简单的招式,直击对方弱点。
      范若若看得眉眼弯弯,又觉得燕小乙的一招一式真是赏心悦目,又有些与荣有焉。
      终于,在擂台主持再一次问下一位谁挑战时,范若若举了手。
      她背着剑跃上擂台,郑重的拔出剑,笑眯眯看向对方:“拿刀吧,不许放水哦。”
      台下哄堂大笑,只当她胡说逗趣。然范若若却是握紧剑柄,慢慢正了神色。
      或许这是她此生仅有的机会,能够跟燕小乙站在同一个擂台上过招。
      她从不觉得自己比男儿差,却也不否认武功这种童子功,是她已经赶不上了的。
      故而,她十分珍惜这次机会。
      燕小乙看了眼她握剑的手,转身下台取刀。
      长刀出鞘,隐有嗡鸣。范若若不懂其中关窍,只见得台下观众都在窃窃私语。她没想那么多,只当他们在讨论燕小乙终于拔刀。还是燕小乙握好刀在她跟前站定,同她说了句“刀不趁手”,她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当是兵刃承受不住内力,发出的嗡鸣。
      范若若颔首表示知道了,运气,起势,再次道:“不许放水。”
      燕小乙点头,沉身,同样拉起架势:“来吧。”

      这或许是范若若最酣畅淋漓的一场架。无论是她拼尽全力与燕小乙过招,还是在瞬息万变的比试中强迫自己集中全部注意力和判断力不被对方攻至破绽或逼对方露出破绽,亦或指挥着比现实中的身体强健百倍的这副身体,辗转腾挪。
      刀剑相接,金戈脆响不绝于耳。她似乎在极致的对抗中,被激发出了潜力,范若若感觉从未如此流畅的运转过自己的内力。她好像愈发熟练地掌控自己的内力,内力就像一团滋养百骸的水,随她的心意各处游走。
      然其中最让她反复回味的便是燕小乙最后一招。竖刀一晃变横刀,瞬息之间已变了攻击方向。范若若被他虚晃一枪,再回防时已来不及。长刀最后稳稳停在了她的身侧。
      范若若知道,如果是实战,这个时候她已经被劈开了,于是她坦然地认了输。
      虽然输了,但比赢了更高兴。

      而后两日,燕小乙仍是守擂,至第三日结束时,他毫无疑问的进入了下一轮。
      下一轮一共二十人,分两组,两两对战,每组积分最高的五人进入再下一轮。而后便是抽签决定对手,直接打胜负。获胜的人继续打胜负,直到决出魁首。
      前头燕小乙仍懒得抽刀,直到最后剩十人时,方才抽刀。
      他的刀法,一砍一劈都带了大漠的风霜。大开大合,一往无前,直击弱点。只要在他面前露了怯,便会一直被他气势压一头。
      最后一日,最后一场,几乎没走的人都来了。开始前,原本还晴朗的天空飘起了雪。场边坐席坐满了人,还有许多人没有座位,便站在后头。可谓万众瞩目。
      范若若沾燕小乙的光,得了个单独的圆台坐着,还有茶水和干果。范若若原还打听了好一阵对手的各种消息,还拉着燕小乙说了好久。然比试一开始,范若若眼里便只有燕小乙了。
      黑衣黑发的郎君,连刀柄都缠了黑色的纱布,在这阴沉的天地间,长刀劈开秦皇的风,刀刃破开汉武的雪。
      万年的高山,传说中西王母也在这连绵山间,黄帝也曾看过这里的日升月落。
      而在这辽阔悠远、伸手可触苍穹的地方,少年刀风凌厉,在这小小一方圆台,劈开万古积淀的幽韵,一举一动,都仿佛将人带至北境的狼烟中。
      流风回雪,金戈铁马。
      这种刀法,不是在经年浸在沙场上,不是在漫长的岁月在沙场举过无数次刀,无数次在短兵相接时、在濒死的绝境中,一次又一次的用刀杀出一条血路,是练不出来的。
      山风料峭,有冰冷水滴落至手背时,范若若才发觉自己已然看得满面泪痕。
      她将手缩回袖子里,藏在风声中,重重地吸了下鼻子。

      结局自然是燕小乙不出意外的赢了。《燕氏录》被锁在一个小盒子里,昆仑派掌门特地亲自来打开盒子让他二人确认了一回,才郑重地告诉二人,《燕氏录》刚被擦了特制药水防霉,最近不要翻开它,药水干透之前,见风则字消。
      范若若挠挠头,虽觉得麻烦,却也不急,便应下了。
      燕小乙也不知在想什么,忽说家里有事,辞了夜宴,带着范若若要连夜启程。
      二人星夜兼程,又遇降雨,正在快马加鞭赶路,四周忽亮起一片火把来,隐隐有将两人合围之势。范若若忙勒紧缰绳,拉住马匹。
      她看燕小乙毫无诧异之色,心知燕小乙当是有自己的打量,便也不慌,只打起伞来,等来人说明来意。
      火把渐渐围成个小圈,将他们围在其中。范若若借着火把的光线,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心下有了个大致的猜测。
      果不其然,为首一人大声问《燕氏录》何在。
      范若若看燕小乙,见他仍是不诧异的模样。
      雨下得又大了些,范若若甚至思考了一下为什么他们的火把不会灭。而燕小乙则是凑过来同她说:“你信不信,你包袱里的《燕氏录》,是本空白的书?”
      范若若大惊,“老头儿坑我们?”
      风雨夜,枯树林,包围圈。范若若听到燕小乙和自己说:“若若,该醒了。”
      于是她手一松,任油纸伞随风吹落地上,“明天见。”
      “明天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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