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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人(外篇) ...

  •   在意识游离在躯体外的那些时间里,半梦半醒之间,擎海潮似乎又回到了银盌盛雪。
      他想,若这真正是步入无间前的回光返照,大约应该会是去见至亲最后一面,亦或是重历此生某些重要的时刻。
      但事实最终却是出乎所有意料的,独自回到这里。
      曾经的清圣之地已满目萧索,月华如练下,雪落窸窣。
      其实对擎海潮自己而言,此情此景也并非全然陌生。曾经在那些仇敌亲朋、情义恩怨都尚未来到的久远之前,他也早已习惯了此地的清冷沉寂,只是后来几经跌宕,红尘来去,仍旧归于最初的孑然。
      是起始与结局的彼此映照,亦是得到与失去的殊途同归,身前身后仿佛虚空大梦,生死起落俱已了去无痕。
      心绪不禁略微起伏,归人似有所感,停驻良久。
      过去尝闻,生死修短,岂能强求,他想,也许这就是所谓悦生之惑,弱丧不知归者了。
      如果这就是归途,如果是这样,也好。
      风雪中伫立的人迈开步,继续向着最远之处前行。
      ***
      “情况如何?”
      “还是……无法查探到他的灵识。”
      夜入深沉的云渡山褪去庄严,凝为一片安详静谧。林木掩映的禅房深处,有零碎的谈话声从松涛阵阵的间隙中断续传来。
      “如此看来,兄长神魂恐已入生死之间。”
      “那么,是否还有其他办法?”
      “据我所知,此已非人力所能所及。”
      闻言,神情凝重的佛者重新注视着床榻上长久昏睡不醒的人,沉默许久,才低声道:
      “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事非人愿,莫要自责。”
      另一旁,黑发红衣的女子轻柔摇头,继续道:
      “其实……那一日接到你来信之时,我并未真正相信兄长仍然活在世上,如此上窃天机强续寿数之事,听来实在过于匪夷所思。
      “……一切因果,如今已有明证。”
      “确实如此,那时是吾妄断了,所幸……”惜夫人垂眸,思绪却在悄然翻动。
      过往许多年以来,她也算是亲眼见证了他们这段痴缠从开始到如今的泰半光景,也不是不能觉察,其中那些或许从未能够宣之于口的情愫。
      只是临到此时,她才发觉真实的一切远比她想象的更为浓烈,她也从未有现今这般强烈又直观的感受着这股力量。
      一念而生,苍天可补,无论那增减非玉的能为如何奇异,终归是无情死物,在这一场变故中真正逆转生死之局的,仍是那历久弥坚的匪石之心。
      世事跌宕,人物两换,一切变化中的不变,都在长久的岁月里得到了最真切的证明。
      惜夫自知,即使作为旁人,已无需再去犹疑什么。
      于是她注视着佛者,温言道:
      “所幸这么多年来,仍有人始终持心如一……若非如此,我也不可能再见到他。”
      她顿了一顿,郑重道:
      “一页书,多谢你。”
      感觉到对方感激的目光,一页书似有动容的合上双眼,掩住心潮的波澜起伏。
      并非他介意被点破心绪,梵天或许对其他诸事总有思虑斟酌的时刻,但唯有对此,从一开始,便是坦荡一片。
      只是,他不自觉的被那两个字触动:如一。
      那些遥不可及的未来,艰难困顿至几度生死,他并非真的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他支撑着自己前行至今。
      爱恨情仇,生离死别,得失聚散,再多的红尘劫难也从未让他的脚步停留踟蹰,而是锤炼了更为坚韧的心性。
      这条道路,他要继续带着故人的期许与情义,一直走下去。
      心绪重新归于稳然后,一页书睁开双眸,原本忧虑的神情已然恢复了坚定。
      “一定会的。”
      一页书告诉惜夫,也是那样告诉自己。
      “他一定会醒的。”
      ***
      残阳如血下,已完全破碎的地表和向四周断裂倒去的林木还记录着方才此地曾经历了如何激烈的战事。
      虽然祸首已于片刻前的激战中伏诛,梵天毕其功于一役,但对方最后的困兽之斗也并非易与,这一身重创也几乎蚕食尽佛者仅存的意识。
      一页书咬着牙,扶住一处残垣断壁微微喘息,温热的血液顺着伤口不断淌下。
      他勉力按压住最严重的一处,觉察到情况有些不妙。
      新添之伤不巧仍在心脉之处,虽然此方旧创早已由故人治愈,然而仍是时日不久,蕴积尚薄,如今难免并发而起,更为难抑。
      勉力维持着伫立的姿势,一页书暗自加快了调息的速度,同时思索该如何返回此前与同道约定的会合之地。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敌方溃散的散兵游勇仍有回转的可能,在此之前,他还不能露出颓势。
      忽而,佛者感到面颊上似乎被什么触碰,掠过一道冷冷凉意。
      他轻轻用指尖抹捻,是一道已然融化的雪水。
      一页书默然看着指尖水痕愣神,直到它渐渐干涸消退,如同从未出现过。
      他想,现今并非时节,又怎会……
      有雪。
      刹那间的禅机顿现,佛者心中陡然惊悟,回想起那时夜幕深沉下,与惜夫的谈话。
      “兄长神魂,恐已入生死之间。”
      “据我所知,此已非人力所能所及。”
      那么,究竟又何谓生死之间?
      倘若真正存在如此非生非死之境界,生者固然不能至,那么世上唯一的可行之道,岂非如此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是稍纵即逝的天时,亦或是精诚所至的启示,一页书未有迟疑,立即端坐于地抱元守一,再次尝试引灵入墟,找寻故人那迷失已久的神魂。
      然而,与此前所有失败过的尝试相同,他始终无法真正触及将亡者的世界,缥缈的识界里,芸芸众生皆有,却始终没有那个人踪影。
      既然如此,那便只剩一个办法。
      一页书心中一定,气运周身,释去经脉中暂时压制伤势的内力。
      只在刹那间,咽喉中便翻涌起无法抑制的血腥,他禁不住呛出一大口,溅落下尘沙四起。
      这是他意料中事,兵行险着,如此豪赌,也没有其他人比他自己更清楚其中的凶险。
      但无论如何,知其不可而为之,他都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佛者默然以手背擦去嘴角的血渍,坦然合目,放任全部的意识坠入那可能永远无法醒来的黑暗之中。
      ***
      天地为逆旅,光阴为过客。
      银盌盛雪的幻境中,擎海潮的脚步从容缓慢,却未曾有过停留。
      雪片如飞絮沾染在发梢眉间,又随风落下,仿佛如此,便能涤尽这一世的尘埃满身。
      这或许是任何生者都无法企及平静心境,只差一步,便再无任何人世间的痛苦折磨。
      此时,似乎有什么从外界打破了这沉沉无边的静默。
      是箫声,是水声,是话语声,是经颂混杂着钟鸣,是有人轻若不闻的唤出他的名字。
      擎海潮回首,看向道路的起点,一切的来处。
      那里,有一袭金色的衣袍在风中飘扬。
      那是周遭茫茫暮雪的素色中唯一突兀的一点鲜艳,不知是何时又是何缘由,如此不合时宜的出现在这里。
      擎海潮忍不住注视那抹遥如晨星的明亮,而对方也不顾迎面而来的狂风雪絮,逐渐向他走近。
      最终脚步停驻,那人牵起他的手,低声说道:
      “海潮,跟我走。”
      他抬起眼,面对那不知是被幻境或是风雪模糊的面孔。
      ***
      其实对擎海潮而言,他与一页书原本的人生并称不上志同道合,若不是天命造就的因缘际会,或许他终其一生也不会对百世经纶其人有更多的注解。
      不过,终究没有什么能抗拒心之所向的力量,直到他的目光随着一页书的脚步逐渐开阔,也能够切身体会其中的济世救民之愿或是芸芸众生之苦,凡所种种,其实只要有心,也并不难理解对方为何坚持走上这样一条道路。
      直到他终于可以真切走近并全然接受这样的一页书,也接受了这样全然改变的自己。
      截然不同的人生与理念交汇融合,这种感触前所未有,此后也未曾再有,直到现在再回首体会,也依然觉得震动。
      或许,其中唯一称得上出乎他理解的,是自己的这一场蜕变并未有想象中的艰难,反而几乎是水到渠成的自然之事,只待到某个久远后的时刻后,才猛然觉察对方的点点滴滴早已无可剥离的融入生命之中。
      现在,四周的幻境风停云止,仿佛也映照着他自身的心境。
      擎海潮闭上眼,感受熟悉的暖意透过交叠的掌心传来,在早已归于平静的心海中扬起波澜,又似在无言的昭示眼前人之于自己的意义。
      在过往的人生中,他也曾经面对无数的抉择取舍,生死进退,也曾踟蹰犹豫过该往的方向。
      但是,无论何时,倘若面对的是一页书,他内心的倾斜,便从来……只会有一个方向。
      直到此时此刻,也不会例外。
      擎海潮稍稍用力,紧紧回握那双手,轻声却坚定而答:
      “好。”
      ***
      云渡山巅,遥遥传来入暮的钟声。
      禅房屋后,一页书轻柔抚上那棵饱经沧桑的老梅,缓缓合眼。
      霎时花雨散落,如同潮水淹没树下无言沉湎的人,似在追忆那些久远前的相逢与别离,又似在历数所有已成定局的幸运与缺憾。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茫茫得失之间,他已经等待得太久太久了。
      以至于在某些时刻,一页书甚至忘记了自己究竟等待的是什么,而只是遵从于几乎成为本能的习惯,守候着不知何时能够到来的希望。
      如此这般,几乎可以持续到地久天荒。
      偶然间,有几片莹白掠过繁复的窗棂悄然飘入屋内,仿佛呼应着佛者心头默念的那个名字,轻柔停留到那个人枕边,扰动那些长年未醒的清梦。
      直到黄昏的余霞爬上床幔,直到一切终于似有感应。
      素洁的被枕旁,无力垂下的指尖似乎轻微的动了动,紧接着,那双手的主人眉心也微微蹙起,似在努力着挣脱什么。
      下一秒,久违的湖蓝眼眸缓缓睁开,混沌又迷蒙的凝视着前方。
      ***
      惜夫立即赶过来了。
      虽然她在见到匆匆道信而来的佛者时已然推测出事情的大概,不过当那恢复清醒的人影重新出现在视线中后,压抑多时的喜悦和庆幸仍在至亲的血脉中共鸣。
      床榻上的灰发人凝视着面前几乎手足无措、满脸泪水的女子,没有再言语,只是轻拍着对方的后背稍作安慰,不想这个本来温柔的动作反而打破了她心中的防线,终于还是禁不住的泣不成声。
      一页书在不远处默然久立,注视着此情此景,然后深深长舒。
      最终,他缓步退出房间,为真正久别重逢的两人掩上门扉,悄然离去。
      ***
      不知不觉间,星落斗转,当离别述尽,已然入夜。
      惜夫用手巾轻轻印去擎海潮额上的冷汗,对方道了声谢,又疲惫的合上眼,重新靠上床头。
      于是她想,也是到了时辰该让他继续休息,便起身告辞。
      然而,回首间偶然的目光一暼,又有什么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
      擎海潮也睁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卧榻床头,是那个人随身的佛珠仍留在那里,想来是彼时觉察到他的苏醒,急急传信而去时不慎遗落。
      惜夫走上前去将那它拾起,轻轻递回擎海潮手中,问道:
      “是梵天之物?”
      擎海潮点头,她迟疑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其实,此前增减非玉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
      “都是过去的事了,无需挂心。”
      ”能够做到这一步,实属不易,如果换作其他人,也许早已……”
      “……我知道。”
      “那么…兄长此后有何打算?”
      床上人垂下眸,思考良久,才继续说道:
      “当初神魂离体之间,我似乎……曾经回到过银盌雪。”
      “银盌盛雪?”
      “也许……那只是黄泉之途随人心幻化的虚像,穿过之后,便是无间。”
      “那么,你又是如何……?”
      “我见到了一个人。”
      “一个人?”
      她忍不住追问,想知晓究竟是何人可以以区区人力上夺天机,真的做到了前往那个生者绝非能至的地方。
      擎海潮没有继续回答。
      他只是垂眸看向指间的念珠,又默然远望窗外,似有所感。
      ***
      时近午夜,窗棂间泄入的月华悄然将一切笼上轻纱。
      尽管他已经答应惜夫要尽早歇息,但此时,他也并非故意视这承诺为无物。
      躯体上的创伤仍然隐隐作痛,不过若是真正有什么让他在如此深夜还仍旧维持着清醒,十分之中,这个缘由也仅仅占有一分。
      擎海潮抬眼,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投在素纱莹莹的窗上,身立笔挺,却沉默不言。
      诚然对他们而言,早一刻晚一刻的相见并无实质的区别,但等待到此刻,却也是彼此内心的真实写照。
      否则那个人也不会在如此深夜,仍然独自回到这里。
      擎海潮叹息一声,唤道:
      “……一页书。”
      那影子只犹豫了一下,便立即推门而入。
      烛光明灭间,佛者苍白的脸色隐约透露着尚未恢复元气的惨淡,擎海潮心中略觉不妙的一动,不及再想,对方已带着几分严肃的问道:
      “……夜深了,你为何还不休息?”
      “我……”
      他本欲回答,奈何一张口,夜里升腾而起的寒气便侵了咽喉,惹起一阵轻咳。一页书立即转身走到案前端回一杯热茶,皱眉看着他慢慢饮下。
      “多谢。”擎海潮平顺着呼吸,将茶杯重新放回床头。
      “究竟怎么了?”一页书略有困惑的探问。
      “你的伤势……如何了?”
      一页书心下一震,虽是细微,却是真的震动了。
      “你如何得知?”
      “银盌盛雪,无间之路。”
      擎海潮合上眼,沉沉说道:
      “我知道,那个时候,是你来找我了。”
      ***
      在过去的时间里,即使面对任何至交好友,他从来没有提起过,那是在如何的重伤濒危之际,他选择了放下一切去找寻故人,又是如何在幻境中最终寻得那几近消失的灵识,其中行程如何凶险,复苏得如何艰难,残存的伤病如何棘手,以上种种,他本不打算让第二人知晓。
      但无论如何回避,终究瞒不过敏锐的有心之人。
      或许他唯一的失策,是原本应当多恢复一段时日后再来见他,以免被翻起旧事徒增担忧,但是,他又无法真正做到对心中之人避而不见。
      于是,辗辗转转,终究还是选择坦诚。
      一页书稳了稳心神,说道:
      “不过是根基受损,功体暂失,毕竟……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次你深入死地,不可同日而语。”擎海潮皱起眉道。
      “无非入世再修,吾尚有自保之力。”
      “你……”
      “海潮。”一页书倾身靠近,打断了那个人接下来的话语。
      “你放心。”
      他的目光灼灼,倒映着眼前人的影子,即使修为不再,那坚定的目光与神情依旧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两人就这样沉默对视,良久。
      直到烛火无法自持的夜风中微微一闪,惊动了沉溺其中的人。
      “其实,我都知道……”
      擎海潮合上双眼,知道如果自己再继续面对这样的一页书,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说不出口,但是,他还是一定要说。
      “我都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在此前的所有岁月里,擎海潮从未尝试过如此坦率,即使面对至亲好友也保持着基本的矜持,但默契的感受和真切的言语或许从不矛盾,人之一生总要有的时刻,或者说,有的人,能够让他毫不设防的坦诚自己。
      一页书也没预料到他会如此,禁不住略微一愣,然后,似乎是有谁的心跳声在这沉默中陡然而起。
      良久,才一字一句的郑重回应道:
      “你也是同样。”
      擎海潮睁开眼,看到佛者的面孔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温存神情。
      红尘茫茫,归途何方,风波迭起的江湖中,真切的情义本就是奢侈,如果已然拥有,又何需再顾念其他?
      也许是被这起伏的情绪触动,擎海潮突然猛咳起来。他本就伤患未复,又毫无休息强持至此,难免有些经受不住。
      “你累了吗?”一页书紧张的靠近,“那么我回……”
      擎海潮稳住气息,摇头。
      “……无妨。”
      别说此刻他早已全无睡意,而且,他不是不能觉察到对方神情中想要留下来的意味。
      他也明了,该如何说、如何做,才能留住一个人一夜,或者一生一世。
      也许,这世上再无其他人能为他做到如此地步,也正是为此,他也才能为这个人做到如此的程度。
      “一页书,此夜尚早。”
      “……好。”佛者重新在床头坐定,替他盖好被角。
      “休息吧,我就在这里。”
      ***
      注视着那人终于陷入沉睡的面孔,感觉到那呼吸也逐渐均匀绵长,一页书悄然起身,轻轻打开门扉,无声离开。
      门外的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微风送来初生朝露的清新味道,他从这一片凉意中缓步踏过。
      晨钟远远传来,一页书仰首远望,遥遥天边,已然泛白。
      他想,也是时候告诉惜夫人,那个人已经决定在云渡山长住了。
      ……不过,好似什么常用之物他都还没有来得及准备。
      罢了,无妨。
      此后,来日方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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